周六上午,苏予白在实验室泡了一上午。上周沈司岸提过的假阳性率数据补得差不多了,她把结果整理成表格,又反复核对了两遍。赵佳宜在宿舍群里问她中午吃不吃食堂,她回了句“不吃了,下午要出去”,然后把电脑合上,回宿舍换了件衣服。
沈司岸发的地址不在君诚科技,在城东。苏予白在地图上看了一眼,是个产业园,周围没什么商场和餐厅,不像是约人吃饭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把身上的衬衫换成了白色卫衣——就是去江城穿的那件。换好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又把卫衣脱了,换回衬衫。然后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系上了。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产业园很大,绿化做得好,几栋低矮的写字楼分散在草坪和步道之间。沈司岸让她去的是最里面一栋,门口挂着一个不显眼的牌子——君诚科技·生物信息实验室。
苏予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上次去君诚总部的时候,技术总监提过公司在城东有一个专门做生物信息方向的实验室,刚建好不久,设备比总部还新。她没想到沈司岸会直接把她约到这里。
旋转门打开,沈司岸已经在大堂等她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薄毛衣,不是西装,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别在耳后,而是自然地垂在肩膀两侧。苏予白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沈司岸不穿西装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眉眼间的冷淡也淡了一些。
“这边。”沈司岸说,转身往里面走。
她刷卡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开放实验室。几排实验台上摆着苏予白只在论文里见过的设备,靠墙是一整排高性能计算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闪个不停。实验室里没有人,周六休息。
“这是我们的新实验室,”沈司岸说,“生物信息方向的设备和算力都在这边。你导师上次跟我聊的时候说你们课题组的计算资源紧张,我想可以开放这边的服务器给项目用。”
苏予白走到机柜前,透过玻璃门看里面的服务器。她课题组的计算资源确实紧张——老周申请了好几次经费都没批下来,跑一次大规模的基因组数据集要排队好几天。
“这些配置,”苏予白转头看她,“你用这些来跑合作项目?”
“合作项目用不完。”沈司岸说,“剩下的算力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苏予白知道不是——一个新建的生物信息实验室,配置这么高的计算资源,不可能是“闲着也是闲着”。她想起老周说沈司岸对合作很积极,想起沈司岸说“我昨晚看了你的方案”,想起沈司岸在报告会上问的那个极其专业的问题。
“你其实不需要亲自管这个项目吧?”苏予白说,“你是总裁,这种校企合作让技术总监对接就行了。”
沈司岸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我在办公室里待久了,想碰技术。”沈司岸说。
苏予白没接话。她走到一台打开的终端前,屏幕上跑着一个分析流程,看起来像是某个基因组数据的组装程序。她看了几行代码,发现流程里有一个步骤用的参数不是最优的。
“这个参数设高了。”她指了指屏幕,“如果用默认值,假阳性率会偏高。”
沈司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你试过?”
“我之前跑类似的数据集试过好几次。用零点零零五比默认的零点零一效果好,虽然会牺牲一点灵敏度,但假阳性率能降两个百分点。”
沈司岸“嗯”了一声,弯腰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把参数改了。她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苏予白的手臂。那股熟悉的木质香飘过来,淡淡的,混着实验室里空调的冷气。
“你周末都在公司?”苏予白问。
“不一定。有时候在家,有时候来这边。”沈司岸直起身,“我平时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不跟朋友出去玩?”
“没什么朋友。”沈司岸说。语气很平淡,不像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呢?”
“我也差不多。”苏予白说,“实验室待得比较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予白在里面读到了一点东西——一种同类之间的辨认。不是孤独,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之后形成的那种安静,两个人都有。
沈司岸转身走向实验室另一头。“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的独立实验室,桌上摆着一台显微镜和几台苏予白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试剂盒和样本管。沈司岸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封好的玻片。
“这是我们之前内部做的一个小项目,”沈司岸说,“用单细胞测序分析某种稀有细胞类型的基因表达谱。技术团队做了前期处理,但后续的分析流程还没搭建完。你那个预测模型如果能移植过来,说不定有用。”
苏予白接过盒子,仔细看了看标签。“你们的样本来源是什么?”
“临床合作方提供的。”
“这个数据量不小。分析流程从头搭的话起码要两周。”
“不急。”沈司岸靠在实验台边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反正你接下来几个月要跟我们合作,顺便做。”
苏予白抬头看她。“顺便?这是我的硕士课题方向。”
“嗯,所以才让你顺便做。”沈司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是发了两篇SCI了?再多一篇也不多。”
苏予白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绕弯子的本事比谁都厉害。明明是在帮她的课题找更多应用场景和数据来源,非要说成“顺便”。明明是在给她铺路,非要把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你的服务器、你的数据,我用了要挂你名字吗?”苏予白问。
“挂不挂都行。我不靠**文评职称。”
苏予白把盒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面对着沈司岸。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苏予白能看清沈司岸深蓝色毛衣上细密的针织纹路。实验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以前是不是没有追过人?”苏予白忽然问了一句。
沈司岸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很短,但苏予白看得很清楚——沈司岸的脸上极少出现这种没准备好的表情。平时她要么是公事公办的冷,要么是游刃有余的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嘴角动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半秒,好像在找合适的措辞。
“你什么意思。”沈司岸说。不是问句的语调,是陈述句的。
“就是——”苏予白深吸了一口气,“你没有追过人。”
沈司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腕上的表带。那个动作很小,但苏予白注意到了。
“很明显?”沈司岸说。
苏予白本来想忍住,但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是君诚科技的总裁,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会议室里气场全开,结果被她问了句“你是不是没有追过人”就露出了这种表情。
“挺明显的。”苏予白说。
沈司岸抬眼看她,眼底有一丝不自在。“我以前觉得这些事很麻烦。”
“现在呢?”
“现在——”沈司岸顿了一下,“还在学。”
苏予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还在学。学什么?学怎么追人?学怎么跟她相处?她不敢往下问,怕自己耳朵红的程度会被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一清二楚。
“苏予白。”沈司岸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那天早上,你跑的时候——是怕我?”沈司岸看着她,目光直接而认真,和那天在电梯里问她“你紧张?”时一模一样。
苏予白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那天的感觉太复杂了——不是怕,是慌。不是后悔,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第一次跟人上床,第一次在陌生人怀里醒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在一个人面前完全失控。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除了跑之外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是怕。”苏予白说,声音很轻,“是不知道怎么办。我以前没做过这种事。”
“哪种事?上床?还是一夜情?”
苏予白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都是。”
沈司岸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嘴角那点弧度又回来了。
“下次不知道怎么办的话,”她说,“不用跑。跟我说就行。”
苏予白愣了一下。下次?她说下次?
“走吧,”沈司岸直起身,拿起桌上的门卡,“带你去吃饭。产业园对面有家粤菜,白切鸡还不错。”
苏予白跟着她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说:“你刚才说‘下次’——你什么时候觉得会有下次?”
电梯门开了。沈司岸走进去,转过身,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
“从你回我‘我师兄’那条短信开始,”她说,“我就觉得会有下次。”
电梯门合上了。狭小的空间里又只剩她们两个人,和那天在江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沈司岸没有问她紧张不紧张,而是伸手按了一楼,然后退后一步,和她并排站着。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苏予白没有挪开。
到了餐厅,沈司岸点菜的时候没看菜单,报了一串菜名。白切鸡、清蒸鱼、一碟菜心、两碗米饭。她问苏予白有没有忌口,苏予白说没有。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沈司岸吃饭的样子很专注,不玩手机,不东张西望,和苏予白在江城面馆里吃饭的状态几乎一模一样。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苏予白问。
“大部分时间。你呢?”
“我也是。实验室的人偶尔一起吃,但大部分时间自己在食堂解决。”
“食堂好吃吗?”
“一般。能吃。”
沈司岸点了点头,夹了块鸡肉放到苏予白碗里。“多吃点。你们学校食堂我知道,菜量少。”
苏予白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白切鸡,忽然想起她妈也总是这样——每次回家吃饭,筷子没停过地往她碗里夹菜。她拿起筷子把鸡肉吃了,没说谢谢。沈司岸也没看她,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沈司岸开车送她回学校。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路灯亮了一半。苏予白解开安全带,说“谢谢”。沈司岸说“嗯”,没有熄火。
苏予白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外面,忽然停住了。她转回头。
“沈司岸。”
“嗯?”
“下次你想见我的话,”她说,“直接说就行。不用非得拿项目当理由。”
沈司岸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她。车内的灯光很暗,但苏予白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是真的在笑。右边那个浅酒窝露出来了。
“好。”沈司岸说。
苏予白关上车门,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司岸的车还停在那里,尾灯亮着两团红光。她转回去继续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到了发消息。”
苏予白把手机攥在手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低头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