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下,城市霓虹次第亮起,把深秋的夜色渲染得温柔又朦胧。
陆寻选的餐厅隐在闹市僻静的老街区,是一家主打清淡本味的私房菜,环境安静雅致,暖黄灯光温柔洒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车子稳稳停在门口。
林清欢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带,心头是难以言喻的紧绷。
她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工作饭局,可当身边男人熄了车灯,侧头看向她的那一刻,她才清晰意识到——今晚这顿饭,从来都不止是公事答谢。
陆寻先下车,绕到副驾外,替她拉开了车门。
动作自然熟稔,是刻进骨血里的习惯。
七年过去,很多东西变了,可他对她下意识的温柔,分毫未改。
林清欢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低头走出车外,轻声道了句:“谢谢。”
依旧是客气的疏离。
陆寻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却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陪着她一同走进店内。
包厢安静密闭,没有外人打扰,隔绝了所有世俗目光。
侍者递上菜单,陆寻没有多看,直接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语气轻柔:“看看想吃什么。”
“都可以。”林清欢淡淡应声,“陆总做主就好。”
又是这样。
不靠近,不拒绝,不主动,永远隔着一层推不开的薄冰。
陆寻指尖抵着菜单,停顿两秒,索性直接点了几样清淡适口的菜式,全是年少时她最爱吃的口味。
七年未变。
哪怕时隔经年,他闭着眼都能报出她的喜好。
侍者退下,包厢瞬间只剩他们两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轻轻拂动桌角的餐巾。
林清欢垂着眼,看着杯中的清水,心思纷乱如麻。
她知道该趁着独处,把话说清楚。
拖泥带水,只会让彼此更加纠缠不清。
“陆总。”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还是觉得,你今天在会上太过偏袒我了。”
陆寻抬眸,目光落在她清美的眉眼间,温和从容:“我不是偏袒,是公允。”
“业内谁都知道陆氏审核严苛,从无例外。”林清欢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明冷静,“你今天破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不想之后工作期间,被人议论靠关系,更不想因为私人过往,影响整个项目进度。”
她分得清清楚楚,公私界限,分毫分明。
陆寻看着她过分清醒的模样,心头轻轻一疼。
从前的林清欢,从不会跟他讲这些条条框框的分寸利弊。
从前的她,只会赖着他、信任他、毫无保留地依靠他。
是他亲手把她的依赖,磨成了如今的步步谨慎、处处设防。
“清欢。”陆寻放低语调,声音沉缓温柔,“七年了,你还要跟我生疏到什么时候?”
林清欢指尖微僵,抿了抿唇:“我们本就该生疏。七年前结束的东西,没必要死抓不放。”
“没结束。”
陆寻几乎是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暗交错,藏着积压了七年的情绪。
“从来就没结束过。”
林清欢心口猛地一震,呼吸微滞。
她别开眼,避开他太过灼热的目光,喉间泛起涩意:“陆寻,你没必要这样。当年是你先走的,是你断了所有联系,是你让我一个人……等不到结局。”
那句话压在心底七年,从未好好说出口。
今夜脱口而出,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了她所有伪装的平静。
“我知道。”陆寻低声应着,眼底是深重的愧疚,“所有错,都是我的。我认。”
他从不推卸。
七年前所有决绝的离开、无声的消失、残忍的断联,所有让她痛苦难熬的日夜,他全部认。
“但我从来没有主动想过放弃你。”
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掀起他衬衫袖口。
陆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她,字字郑重,剖白心底积压七年的真相。
“那年夏天,陆家资金链彻底断裂,对手恶意做空,步步逼压,甚至查到了你家。他们拿林家的产业、拿你爸妈的名声做要挟,逼我站队。”
“我那时刚成年,一无所有,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林家。”
林清欢瞳孔微颤,浑身骤然僵住。
这些,她从未听过。
七年流言里,所有人都告诉她,陆寻是厌倦了年少懵懂的爱恋,是攀上更高前路,主动甩开了她这个累赘。
她信了整整七年。
“我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对手会把所有脏水泼到你身上,会针对你、伤害你。”陆寻嗓音微哑,带着时隔经年的疲惫,“我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就是彻底远离你,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绝情弃爱,我对你毫无留恋。”
“只有我走得够绝,你才能彻底安全。”
林清欢怔怔看着他,心底坚硬冰封的角落,轰然裂开一道细纹。
原来不是不爱。
原来不是厌倦。
原来他当年的决绝,是被逼无奈的自保,也是笨拙至极的保护。
可那份真相,迟到了整整七年。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为什么不解释?”她声音微微发颤,眼底克制多年的湿意悄然翻涌,“就算不能明说,你哪怕留一句话、一条短信、一个字都好。陆寻,我等了你整整一年。”
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
她从满怀期待等到自我怀疑,从痴痴等候等到心如死灰。
她熬过旁人指点议论,熬过深夜崩溃大哭,熬过无数次自我安慰他会回来,最后熬到彻底死心。
陆寻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漫上浓重的红血丝。
“我不能。”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当年所有通讯被监控,我不敢给你发任何消息。只要我和你有一丝牵连,对方就会继续拿你做筹码逼我妥协。我只能彻底消失,让他们彻底放过你。”
“我原本以为,最多两年。等我稳住局面、清掉对手、摆平所有风波,我立刻回来找你。”
林清欢指尖微微颤抖,心口酸涩得发疼。
两年。
可他一走,就是七年。
“变故一波接着一波。海外官司、资产冻结、股东倒戈、层层算计,我被困在泥潭里整整七年。”陆寻睁开眼,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遗憾,“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熬,熬到我有资格站回你面前,熬到我能稳稳护住你。”
“可等我回来,你的世界,已经彻底没有我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晚风轻轻吹动窗帘的微响,和两人压抑至极的呼吸声。
林清欢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断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滚烫又冰凉。
七年的怨,七年的恨,七年的耿耿于怀。
一瞬间,轰然崩塌大半。
她怪了他七年,怨了他七年,放下了他七年。
却从不知道,当年的别离,是一场双向的身不由己,是一场无人幸免的悲欢离合。
“我……不知道。”她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她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她真相,没有人替他解释一句。所有人都笃定告诉她,陆寻薄情,陆寻变心,陆寻弃她于不顾。
她信了七年,恨了七年。
陆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疼得无以复加。
他隔着一张桌子,不敢碰她,只能克制地望着她:“清欢,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知道你苦,知道你难,知道你独自熬过的所有黑暗。”
“但我想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想救赎当年做错的一切,也想救赎我们两个,这整整七年的遗憾。”
桌上的菜品渐渐失温,如同他们错过的七年光阴,再也回不到最初温热的模样。
可有些心意,历经岁月打磨,只会愈发坚定、愈发滚烫。
林清欢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底的泪水慢慢收了回去,久到纷乱的心绪勉强归于平稳。
她抬起微红的眼,看向对面深情执拗的男人,声音沙哑却清醒:“陆寻,真相我知道了。我不怪当年的你。”
陆寻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但我也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喜欢你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冷静,斩断所有侥幸。
“七年空白,我们都变了。我的人生,已经不需要你了。”
爱过、痛过、等过、失望过、放下过。
爱恨翻篇,只剩平淡。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陆寻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归于深沉的落寞。
可他没有退。
哪怕前路再难,哪怕她心门紧闭。
他缓缓抬眼,目光温柔又坚定。
“没关系。”
“你不需要我,没关系。”
“我来需要你就好。”
晚风悠悠,夜色沉沉。
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皆因情起,皆为情困。
他们的故事,错过七年,误会七年,疏离七年。
可真正的救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