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最后一程,所有船员不免都有些懈怠,走私船方一停下,就有人三五成群、迫不及待地下了船,其余的水手们聚集在前舱楼里闲聊玩牌,打发时间,就连一向警惕着风吹草动的葛瀚星,都蜷在后舱楼内的船长室里打起了瞌睡。
趁着月色如银,韩世渝与孟时旻也离了船,他们在岸边的酒楼里购置了几坛陈酿,并趁着夜色在酒中“加了点料”。
戌时已过,二人抬着几坛酒回到船上,随后便分头行动起来,韩世渝直奔空无一人的灶间,开始摸索暗舱舱门的所在,孟时旻则担负着灌醉整船人,拿到舱门钥匙的重任。
好在船员们这一路上白吃白拿习惯了,容易糊弄,真正需要应付的,只有葛瀚星。
孟时旻先提了一小坛酒回到后舱楼,敲了敲葛瀚星的房门。
“什么事?”葛瀚星满面倦容,似乎是准备睡下了。
孟时旻浅笑,“瀚爷,我与舍弟在海边沽了些酒,酒家说这酒甘醇,最宜睡前饮用,有助眠之效,请您笑纳。
先前之事多有得罪,还望瀚爷不要介怀,下回去关河,我们还要指望您呢。”
葛瀚星按了按眉心,沉声道,“算你懂事,放下吧。”
孟时旻笑道,“怎么好意思劳烦瀚爷亲手开封,给您斟了酒,我就走。”
说罢他拿出一只小凿子,沿着酒坛边缘凿了一圈,再轻轻一撬,将坛盖取了下来。接着他双手捧坛,酒液从坛口倾落,一滴不漏地坠入碗中。
他起范起得漂亮,连喝酒人的心情都愉悦了不少,眼看葛瀚星接过酒碗,孟时旻顺势告辞。
应付船员们就容易多了,他只是将几坛酒放在前舱楼门口,水手们就乐呵呵地将酒搬走了,还嬉笑着道,
“多谢陈东家请我们喝酒!”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孟时旻折回船长室,确认葛瀚星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他便解下他腰间那串钥匙,直奔灶间。
此时韩世渝已然找到了灶间的暗舱所在,他搬空了压在暗舱上的物什,孟时旻一进来,他便锁上门闩。他秉烛绕着暗舱舱门照了几圈,终于找到了钥匙孔的所在。
那是一个奇异的三角形孔洞,好在葛瀚星的钥匙串里,正有一把三棱的木楔,韩世渝将木楔嵌入孔洞,扭转了一个角度,舱门果然松动了。
他打开舱门,烛火照进舱中,那是满满一舱的货物,被稻谷填塞得无处下手,二人在稻谷里刨了半天,孟时旻摸到了一个通体冰凉的物件。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是瓷器。”
韩世渝不得不将稻谷重新归位,再合上舱门,尽量还原灶间的陈设,与此同时,孟时旻已然带着钥匙直奔后舱楼。
他在舱楼内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才惊觉此地的暗舱恰巧位于他们二人的塌下。此时韩世渝也来了,碍于舱楼狭窄,二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张塌,打算把它翻转之后,叠在另一张塌上。这是个精细活,一旦失手就可能惊扰到葛瀚星,两人屏息敛气,聚精会神,总算将两张卧榻稳稳地叠在了一处,好不容易收拾停当,二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二个暗舱很快也被顺利开启,令人大失所望的是,舱内堆积如山的,不是违禁品,却是绫罗绸缎。
连续两回扑了个空,韩世渝心下不禁有些忐忑,此刻前舱楼里都是醉倒的船员,想要挪动他们,打开暗舱,并非易事。更要命的是时间正悄然流逝,如果前舱楼下的夹层里也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那么十多天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扳倒葛家也成了空谈。
长夜虽然才过去一个时辰,可谁也难保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不会有任何变故。
韩世渝掐着虎口,逼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若说船上没有违禁品,那么设置六个暗舱,显然有些画蛇添足,买通沿路的巡检司更是多此一举。如此看来,一定还有某些隐秘是他们没触及到的。
眼下就算前舱楼、灶间、明舱与后舱楼底下都有一个暗舱,也还有两个暗舱位置不详,说不定它们才是关节所在。
先前玩叶子牌的时候,水手们已经透露过暗舱都在船腹,因此剩下的暗舱也一定位于船腹之中。
二人小心翼翼地复原了卧榻,不待商议下一步对策,韩世渝就抄起钥匙串,往门外奔去,只丢下一句,
“我去船腹找暗舱,你看住入口,不要让任何人下来。”
他疾步爬下楼梯,随意取了一盏油灯,沿着船壁一寸寸照过去,不放过一切蛛丝马迹,遇到障碍,就将阻挡物搬开……就这样,他一丝不苟地检视着舱壁,沿着一侧船壁,从船尾走到船头再返回,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半个时辰,排除了暗舱位于船壁夹层的可能之后,韩世渝几乎已经锁定了剩余两个暗舱的所在。既然不在头顶,不在两侧,那就只能在他脚下。他俯视着脚边大小不一的压舱石,它们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船底,他意识到他的麻烦不小,显然必须设法搬开一部分压舱石,才能令船底的暗舱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甲板上孟时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岸边往来的过客,彼时一个熟面孔出现在渡口,当那个身影越走越近,孟时旻几乎全身紧绷。
明明船要第二日才开,那位壮硕的水手却在半夜不期而归,孟时旻站在船舷边,堪堪堆出一个假笑,
“回来啦?”
那小头目点了点头,“是啊,这么晚了陈东家还没歇下?”
孟时旻笑着拍了拍怀中的酒坛,“这不是睡前还要喝一杯嘛,你要不要来点?”
那人笑道,“等会儿吧,我还得去下面清理一下积水。”
眼看对方执意要去船腹,孟时旻只好婉言道,
“横竖我也闲着没事,清理积水这点小事不如就由我代劳,你只管去歇着便是。”
那小头目呵呵一笑,“我也想省事……只怕陈东家用不来水泵。”
“不会用水泵,总会拿水瓢不是,我多舀几瓢水出去就是了,也费不了多大的事。”孟时旻殷勤地说。
“算了,还是我去吧,”那人豪爽地拍了拍孟时旻的肩,“弄完了再与你喝个痛快。”
“也好,我在这儿等你。”
孟时旻不好再横加阻拦,只能任凭他离开,二人错身而过,就在那小头目信步走向船尾之时,孟时旻默不作声地转了个身,轻手轻脚地跟上了他。
他预备在那人走到船尾之前,用手中的酒坛结果了他。
既然对方敬酒不吃,也不能怪他出此下策了。
他到底不是身经百战的好手,更没干过徒手杀人的勾当,此时不免呼吸急促,面色发白,一颗心在胸膛里突突直跳。
寒意无声无息地沁入他后背,若是一击不中,可有大麻烦在等着他。
此时对方已经趋近终点,孟时旻屏息敛气,双手托起酒坛,置于右肩上方,整个身躯向后弯折,宛如一张紧绷的弓,正准备发力,那小头目的声音陡然传来,
“奇怪,下去的梯子怎么不见了?”
那人回头望向他,孟时旻吓得差点魂不附体,他不得不猛地把力道收了回来,酒坛剧烈地晃荡了几下,差点就脱了手。
想来是船腹中的韩世渝察觉了他的麻烦,灵机一动,把梯子撤走了。
他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敷衍道,“我看是天意让你早点歇息,梯子的事,明早再弄也来得及。”
“你怎么跟在我后头,没声没息的,吓我一大跳!”那小头目抱怨道,“不过你说的也对,船上又不止那一个梯子,明儿一早搬一个来就解决了。”
“那咱们先去我那里喝一杯吧?”
“好!”
此时身在船腹的韩世渝听见甲板上二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默默走回船头,继续开始挪动压舱石。那些沉重的石块无疑对他是个考验,一开始他还算得心应手,可随着时间推移,体力的消耗愈发剧烈,他搬动压舱石的速度也就原来越慢,好在孟时旻那边完事了,也下来搭了把手。庆幸夜晚足够漫长,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总算搬开了船头区域大部分的压舱石。
此时暗舱神秘的面纱被一扫而空,终于现出了真面目,韩世渝急切地转动木楔,打开了舱门。
一瞬间,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无数铜钱在昏灯下反射着柔光,映入他眼帘。韩世渝怔愣了片刻,才抓起一把铜钱细细查看,他逐一翻转着铜钱,才注意到它们都是同兴年间发行的小平钱,如今市面上已不多见,也不知葛家从哪儿搜罗了这么多铜钱。
铜钱与马匹、军火、书籍一样,属于严禁走私的物品,数额巨大更是涉及动摇国本,如今证据确凿,可以收网了。
他正准备合上舱门时,孟时旻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铜钱,揣进口袋里。他将询问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对方却道他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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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开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