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查货

好在葛瀚星将话锋一转,“你们在燕国,有接头人吗?”

“接头的事不归我管,由舍弟全权负责。”

孟时旻一句话把皮球踢给了韩世渝,这样无论韩世渝怎么编,都出不了错。

单看孟时旻的回话,没有明显的破绽,葛瀚星索性移步甲板之上,转而去审问韩世渝。

相较于左右逢源的孟时旻,韩世渝看起来要好相与一些,看人下菜碟的葛瀚星,自然把他当成了突破口。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小东家,你是明州人?”

“不错。”

“听你兄长提起,你们家住在天童寺附近?”葛瀚星脱口而出,看似全然不经意,其实却有意说错了地址,目的就是为了试探韩世渝能否发现并纠正过来。

韩世渝掌心登时沁出了冷汗,他不敢贸然称是,也不敢直接否认,这个问题显然孟时旻已经答过了,他却猜不透对方会如何作答。

“怎么,陈东家连自己家住哪都需要想吗?”葛瀚星不怀好意地催促道,张口就要逼着他作答。

韩世渝深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平息下来。孟时旻身为异乡人,恐怕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天童寺,反倒是明州港闻名遐迩,妇孺皆知,因此他最可能以明州港作为答案。

明知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韩世渝还是爽朗一笑,“瀚爷说笑了,我家分明就在明州港附近。”

明州港的核心正是江厦码头,二人的答案不谋而合。葛瀚星眼看最要紧的这一问没挑出错处,索性将其余的问题一股脑儿倾倒了出来,韩世渝果然对答如流,毫无错漏。

眼看一计不成,他心中又浮出一计,既然兄弟二人自称是茶商,想必应该懂得辨认茶叶。

葛瀚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着人从船上搜罗了几篓船工们常喝的茶末,再加上自己素日的珍藏,一并拿到后舱楼去,在韩世渝面前一字排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狯,“陈东家,既然你是贩茶的,就劳烦你帮我认认茶叶吧。”

韩世渝第一眼扫过去,就认出了其中最贵重的琴鱼茶,此茶产自宁国,徒有茶名,实则是由一种极为细小的鱼干制成,有价无市,十分金贵,想来是葛瀚星的私藏。

“哟,好东西嘛,”他也不挑明,只是冲瀚爷笑了笑。

其余三个蔑篓里装的都是茶末,乍看之下难以分辨,葛瀚星又成心为难他,连杯滚水也不给他备着。无奈之下,韩世渝之好把茶末放进嘴里干嚼,品出茶香后再吐出来。

他反复尝了两遍,确认这三篓茶其实分属两种,继而便对葛瀚星展露出一个笑容,“瀚爷这是故意考我呢,这里统共就三种茶,两篓阳羡茶,一篓日铸茶,那竹筒里的是琴鱼茶,我说的可对?”

亏得他上辈子顽劣,吃喝玩乐无一不精,不然今天真要被丢到海里去喂鱼了。

虽然韩世渝没有答错,葛瀚星却仍然不能真正放心。少顷,他向身旁的壮汉耳语了一番,那壮汉会意地点了点头,便径直冲着韩世渝走了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未及韩世渝有所反应,他的右腕已经被人卸了下来。

撕心裂肺般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感观,几乎粉碎了他所有的意志,韩世渝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有如溺水一般不断地喘着气,然而一线尚存的理智却不允许他发出呼痛的声音。

他不能惊吓到对此一无所知的孟时旻。

这般突施冷箭考验的正是人最本能、最直接的反应。对方出手卸你手腕之际,但凡是身负武艺、时常与人动手的行家,第一反应一定是还以颜色,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外行才会白白挨这一下。

孟时旻看上去比常人还要纤弱,实在不足为虑,因此葛瀚星只试了韩世渝一人,这一回韩世渝的反应,才真真切切打消了他的疑虑。

“给他接回去吧。”

葛瀚星冷眼旁观着一切,末了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此时天色愈发阴翳,滚滚黑云几乎触手可及,海风裹挟着湿气黏腻地攀附在皮肤上,大雨将落未落,炎热与憋闷交替来袭,酝酿出令人窒息的烦躁。

脱臼的关节总算被重新接上了,就在韩世渝以为一切暂时告一段落,他即将重获自由之际,舱楼大门倏然洞开,另一个莽汉将孟时旻推了进来,二人相顾无言,门又被牢牢关上了。

两人在缄默中足足等待了一炷香的工夫,葛瀚星才再度打开后舱楼的门,独自走了进来。

他依旧神色严峻,一对黑眸在晦暗中随着思绪不停闪烁着,良久后,他才开口道,

“二位东家,不是我信不过你们,实在是情形特殊,按规矩咱们还得验一遍货,你们多包涵。”

葛瀚星难得展现出怀柔的一面,韩世渝听闻“验货”二字却是如坠冰窖。

这个回马枪真是杀到命门上了,临行前吕彦章曾在日铸茶的包装里夹带了违**籍的缩印本,一旦开箱验货,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韩世渝的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此刻汪洋无际的海水波澜初泛、未露峥嵘,可他心里明白,它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荒冢。

此时此刻,海面静静在船底浮沉,几乎触手可及,恰如死亡静静窥视着他。

不知何时,死亡的阴霾已经悄然扩散至他眼前,蔓延到他脚下,几乎要攫住他的手臂。他从未距它如此之近,他的双臂不由地泛起青筋,瞳孔因惊惧而放大,呼吸急促而紊乱,死亡步步紧逼,而他瞻前顾后,不敢妄动。

孟时旻到底久经沙场,面上看起来还是方寸不乱,他当即甩了个脸色,埋怨道,“瀚爷,倒不是我们肯不配合,这眼看就要下雨了,茶叶一经开封定然受潮,这受了潮发了霉,我们还怎么卖钱?”

‘是了,即便死亡近在咫尺,他们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重活一世,他身上承载了太多夙愿,而今变法尚未功成,望断长淮,中原依旧渺无归期,他还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葬身海底。

韩世渝暗暗想着,右手拇指在桌下死死地掐住食指指腹,竭力放慢呼吸,终于勉强令思绪重新运转起来。

葛瀚星满不在乎地敷衍道,“拆你几麻袋茶叶,能损失得了多少?查了货,我放心,你们也不必再担惊受怕,岂不是两全其美?”

生死就在转念之间,当下只有说服吕彦章不去动日铸茶,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韩世渝搜肠刮肚、冥思苦想,

‘到底还有哪一处,可以撬动命运的天平……’

或许是上天垂青,宛如平地一声惊雷,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瀚爷,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的茶叶若是没问题,你得照价赔给我们,”韩世渝冷硬地说,“北苑贡茶价抵千金,您赔不起,就别动了。”

葛瀚星这个人貌似粗鄙,实则精明多疑,韩世渝拒绝开拆北苑贡茶,就是想让瀚爷把目光从日铸茶转移到北苑贡茶上,他越是对北苑贡茶讳莫如深,对方就越是满腹狐疑,这样一来,反叫人忽略了数目庞大,暗藏玄机的日铸茶。

孟时旻立马心领神会,他忧心忡忡地说,“那些日铸茶您拆开也就算了,这北苑贡茶却万万拆不得,咱们兄弟二人走这趟船就是为了倒卖北苑贡茶,这一斤茶饼若有丝毫闪失,便是血本无归啊。”

孟时旻语调凄切,然而葛瀚星这个人,你要他朝东,他就偏偏往西,越是捂着不让他查,他就越是要把它翻个底朝天。

“你们也太小瞧我镇江葛氏了,这世上还没有我家赔不起的茶叶。”葛瀚星轻蔑地投下一瞥,顺势推门而出。

那彪形大汉紧随其后,韩世渝与孟时旻也追了出去。

几人回到尾船,葛瀚星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明舱的挂锁,挪开层层叠叠的货物,将那一斤北苑贡茶翻了出来。

随着一声闷响,乌黑的描金漆盒被粗暴地起开,连同包裹茶饼的黄罗也被随意扯了下来,确认盒中除却一摞茶饼以外再无一物,葛瀚星才慢慢吞吞地将茶叶重新归位。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瓢泼大雨骤然倾泻下来,繁密的雨柱无情地浇灌着一切没有遮挡的物什,韩世渝见状赶忙冲上前,用身躯护住漆盒,与孟时旻一道,小心翼翼地将漆盒挪回了明舱中。

饶是如此,装满北苑贡茶的漆盒还是被雨水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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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查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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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鸿
连载中独鹤下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