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远行前夕

五月的清溪镇,风已褪去料峭,裹着槐花与新麦的气息拂过街巷。

白日里阳光灼人,早晚却仍带着一丝凉意。

顾应宁站在老屋院中,仰头望着那棵三十年树龄的老槐——枝繁叶茂,白花如雪,落英簌簌,沾在她肩头。

这棵和她年龄一样大的槐树,是她出生那年父亲顾德发亲手栽下的。

接生的护士刚把襁褓中的她抱出产房,父亲就蹲在院角挖坑,一边抹汗一边念叨:“俺闺女落地了,这树也得扎下根,往后一起长哩!”

三十年过去,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父亲的手背,却依旧年年抽新芽、开满花。小时候她常攀上低矮的横枝,在浓荫里读书、发呆,甚至偷偷藏起考试成绩没拿满分的卷子;后来离家求学,每次归家第一眼,总先望这棵槐树——若花开正盛,便是夏初;若叶落满地,便知秋深。

它不声不响,却成了她生命年轮的刻度,是她无论走多远都认得回家路的坐标。如今,她又要远行,而槐花依旧如约而至,仿佛在说:你去吧,我替你守着这个家。

李秀兰坐在廊下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照片里是顾应宁十八岁那年参加全国青少年信息学竞赛的合影,她站在最边上,扎着马尾,眼神清亮,手里举着金牌,笑得腼腆又骄傲。

“那时候你才十八岁,”李秀兰轻声说,“一转眼,清华、斯坦福、北京、亚马逊雨林……你走的每一步,我和你爸都只能远远看着。”

顾应宁蹲下身,将刚煮好的绿豆汤递过去:“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次是公派任务,三个月,最多一百天。”

“一百天……”李秀兰接过碗,指尖微微颤抖,“你从小读书就往外跑。本科四年在清华,硕士两年在斯坦福,后来在北京工作。可这一次不一样——亚马逊雨林?那地方连新闻里都说‘进去容易出来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颈间那枚黑曜石吊坠上,幽光流转,仿佛有生命。

“刘院长说这是护身符,可我看它黑黑的,感觉不大吉利。”

顾应宁心下微动,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妈,您想多了,这就是个纪念品。刘院长年轻时去过那里,他带回来的。他说雨林湿气重,戴点矿石能避瘴。”

李秀兰没再追问,她知道女儿向来有分寸,若不愿说,便是有不能说的理由。

她只轻轻叹了口气:“你爸昨夜翻了一宿地图,查了所有关于亚马逊的资料。他说,那边毒蛇、猛兽、疟疾、武装团伙……样样要命。”

“官方队伍有安保协议,医疗组全程随行。”顾应宁握住母亲的手,“而且,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去。”

李秀兰抬眼:“还有谁?”

顾应宁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方既明也会去。”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槐花落地的轻响,和远处邻居家孩童追逐的笑声。

李秀兰怔住,良久才喃喃道:“他……也要去?那个方先生?”

“嗯。”顾应宁点头,“他是项目联合资助方代表,名义上是考察环保合作,实际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李秀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惊讶、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在明心疗养院见过方既明几次。

那人气质沉稳,举止有度,从不讨好,却总在细节处显出体贴:送来的补品全是按她体质配的药膳;探望时从不空手,却也不张扬;就连说话,也总是等顾应宁先开口,才缓缓接话。

最重要的是——他看女儿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征服的珍宝,而像看一束自己失而复得的光。

“他对你……是认真的吧?”李秀兰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应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昨日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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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明心疗养院,在送母亲病愈出院回老家前的最后一晚。

月光如银,洒在明心疗养院后山的小径上。

方既明站在竹林边缘,身影被斑驳光影切割得有些模糊。

“你确定要去?”他问,声音低沉。

“我必须去。”她答,“那个雨林在召唤我。我能感觉到。”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黑曜石吊坠上:“刘砚舟没告诉你全部真相。”

“我知道。”她抬头看他,“但有些事,只有亲历才能明白。”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皮夹,打开后是一张卫星热成像图。图上圈出一片密林区域,标记为“X-7”,旁边附注一行小字:“疑似马奇加根遗址,电磁异常,GPS失效区。”

“我动用了家族在南美的情报网。”他声音压得极低,“过去十年,至少有七支科考队进入该区域后失联。其中两支,是受联合国委托的水源调查组。”

顾应宁心头一紧。

“刘砚舟当年能活着出来,是因为他被那个部落‘选中’了。”方既明声音低沉,“而你……不一样。上次你告诉我那个梦,你站在发光的树下,手捧种子,周围全是光点。后来我私下问过刘砚舟,他没明说,但眼神告诉我:那不是普通幻觉的梦境。”

他停顿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还记得那天你说,刘砚舟称你为‘持镜者’吗?我不知道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伊卡纳在等的,从来就不是刘砚舟,而是你。”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脸颊,动作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念走的时候,我当时在意大利处理并购案。等我赶回来,她已经下葬。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来不及’。”

顾应宁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所以,除了官方医疗队,我还特别雇佣安排了‘夜枭’小组。”他低声说,“一共九人,全是在国际反恐行动中合作过的顶尖战术专家,其中四位有过以色列摩萨德‘凯撒利亚’ (Caesarea) 行动处的服役背景,擅长丛林作战与紧急撤离。他们会以‘后勤支援’身份随行,但不会暴露。你的安全,由他们和我共同负责。”

“你疯了!”顾应宁低斥,“你是方家唯一的继承人,一旦出事,整个方氏都会动荡!”

“方家可以没有我。”他凝视她,目光如炬,“但我不能没有你。”

那一刻,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脆弱——不是权贵子弟的傲慢,而是一个男人在失去至亲后,对再次失去所爱之人的深深恐惧。

“答应我,”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无论发生什么,别逞强。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伊卡纳可以继续等,但你不能有丝毫危险。”

她终于点头,声音哽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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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我……是认真的。”顾应宁轻声对母亲说,“而且,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平安回来。”

李秀兰眼眶微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黄铜平安符,刻着“西安大慈恩寺”字样,背面是梵文莲花心咒六字真言,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

“我托你表舅妈专程去求的。”她将平安符塞进顾应宁掌心,“开过光,保平安的。你戴在身上,别摘。”

顾应宁紧紧攥住,铜符微凉,却似有暖意自掌心渗入血脉。

“还有这个。”李秀兰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蓝布小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陈皮和一小撮朱砂,“你小时候出远门,我都给你缝在衣角里。这次……你也带上吧。”

顾应宁鼻尖一酸。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去北京参加奥赛集训,母亲连夜缝了个辟邪香囊塞进行李箱。

那时她嫌土气,偷偷扔了。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迷信,分明是母亲无法言说的牵挂。

“妈,对不起。”她低声说,“以前总觉得你们太操心,现在才懂,这世上最奢侈的,就是有人愿意为你担惊受怕。”

李秀兰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花:“傻孩子,当父母的,不怕你飞得多高,就怕你摔得太疼。”

傍晚,顾德发炖了一锅羊肉萝卜汤,香气弥漫整个院子。

饭桌上,他依旧寡言,只在顾应宁夹菜时,默默把最嫩的羊腩拨进她碗里。

“听说那边蚊子多,”他忽然开口,“我给你买了驱蚊贴,还有防疟药,都在行李箱夹层里。”

顾应宁一愣:“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他低头扒饭,“查了一晚上资料,列了清单,今早去药店买的。”

顾应宁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饭后,一家人坐在院中乘凉。

槐花落满石桌,月光如水。

李秀兰忽然问:“宁宁,你和方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顾应宁一怔。

“我不是催你。”李秀兰连忙解释,“只是……你三十了,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他外在条件好,我看着人也稳重,更重要的是——他看你的眼神,是认真的。”

顾应宁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妈,我现在的心思,全在亚马逊任务上。但……如果我能平安回来,我想认真考虑他。”

李秀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夜深了,顾应宁回到自己房间。

墙上还贴着她从小到大获得的所有奖状,书架上摆着清华和斯坦福的毕业照。

她打开行李箱,将父母准备的大慈恩寺的平安符、随行香囊、驱蚊贴一一放好,又拿出那枚黑曜石吊坠,轻轻摩挲。

她闭上眼,仿佛又听见亚马逊雨林深处的低语:

“‘Yana k’uma ika nawa.’(游荡的光,要回树下了。)”

此行或许凶险,但她已不再犹豫。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圣境,始终有一人,会为她点亮沿途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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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光
连载中火眼阿童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