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倾羽在水中泡得太舒服，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忽地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伸手。”
沈倾羽骤然清醒，方才梦中晏郎接连的轻哄瞬间消散。
她抬眼，撞进一双金色竖瞳。
怎么说呢，白龙虽然尊贵，但实在没礼貌。
哪有明知道女子在沐浴还大剌剌与她正面相对的？
沈倾羽腹诽，将身体往水下沉了些，而后一截柔韧有力的小臂伸出水面。
嫩白的肌肤在阳光与水雾的萦绕下仿若透明。
白龙并未与她多言，见了那截手臂便亮出尖牙朝手腕处轻咬一下，紧接着送上自己粗粝偏冷的舌头。
刺痛感与鲜血流失的失温感一并涌上，沈倾羽默然无语地承受着，低头看向水面，只觉水面泛起的白光实在晃得她眼睛花。
循着源头看去，果然是来自白龙身上的鳞甲。
阳光下的祂，似乎更炫然夺目了。
她趁着祂吮吸的间隙抬头问道：
“您需要多久才能痊愈？”
反正祂说话并不用开口，沈倾羽倒也没顾及祂的嘴巴不得闲。
不料，她话音方落，却见白龙倏地偏开脑袋，几欲呕吐。
“......”
不是吧？她说话能让人犯恶心？
手臂上被祂咬开的地方很快止血、愈合，一息时间便恢复得连疤都没有，就像昨晚被祂舔舐过的掌心一样。
沈倾羽狐疑地看向祂，大着胆子往最好的方向猜。
“难不成我今天就能走了？”
话音方落，白龙瞥来一眼，隐含不悦。
沈倾羽一凛，汗毛瞬间竖起，凶神恶煞的龙头朝她瞬息凑近。
只这一下便吓得她猝不及防滑进水里。
待她好不容易重新踩稳从水里站起来，已经只能看见白龙沿着溪流往山上飞走的一点点尾巴。
沈倾羽连连咳水，心中腹诽。
幼稚。
这龙，不会年纪还小吧？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人一龙都在慢慢适应山间生活。
因为没有换洗的衣物，沈倾羽干脆每日清晨都去小水塘沐浴，搓洗干净的衣物则挂在旁侧的树枝上，等衣物晾干了再起身活动。
而白龙好死不死每次都趁她晒衣服的间隙来寻她要血，就算祂看起来是条还不懂男女有别的傻龙，沈倾羽也不胜其烦。
一连几日抗议未果，沈倾羽终于在祂下口前“不经意”瞥向她手臂的几眼中品味过来。
敢情是那天晚上混着石子舔血给这条龙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专挑她洗干净的时候来？
“......”
不仅是条幼稚的龙，还是条挑剔的龙......
在那以后，沈倾羽转而一早先去洗好手臂，完成自己的每日供奉后再去浣衣洗漱。
但她很快又发现一件烦心事——她晾干衣服的速度变慢了。
于是她不得不降低浣衣频率。
唉。
白龙舔完血之后就神神秘秘地上山去，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山洞，期间都不会来烦她。
沈倾羽便在这大段大段的空白时光中将这片山头探索了个遍。
后山的溪流自远方山巅而来，又顺着蜿蜒的山势流向远处，溪边坐落着稀稀落落的树，林子深处则飞翔着叽叽喳喳的鸟。
美景天成，自得意趣。
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祥和宁静。
除了自然景观，溪边不远处还有一座用石头盖成的庙。
庙里供奉的什么她看不出来，总之不是大邕国的赤雁。
但她闲来无事便会拿吃不完的灵果来祭拜一番，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早日归家。
前山则是她初来之时试图闯出去的一大片密林。
深深浅浅的、无边无际的绿，缭绕着一些雾气，参天古木遮天盖地的树冠之下，藤蔓蜿蜒缠绕，野草肆意生长。
她自然不死心地拿着濯龙剑又探了几次路，但结果都是不出所料地回到了原地。
于是她转而常常蹲在山洞口，望向南方的王都出神。
这里常年云雾缭绕，又被巨木遮挡视线，沈倾羽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不妨碍她在心里暗骂萧清晏、思念母亲妹妹、或是念叨才被她带回王都的阿愿......
有时候情绪激动起来，她居然会听见隐约有波涛般的树叶声随她的心绪一同涌动；偶尔心情低落下来，山间林木也静了，便有鸣声清脆的鸟雀争相展喉。
这片山林果然怪异，像是有灵。
这日，沈倾羽目送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山林，转身走回山洞。
直到天色大暗，洞内始终没有出现那道庞大身影。
哪儿去了？
几日过去，山洞作为二人的栖息之所，已不似最初那般埋汰。
以白龙的挑剔程度，自然不喜欢满是碎石与灰尘的环境，第二日她回去便发现洞内变得纤尘不染。
不仅如此，山洞深处还多了个大石台，靠近洞口处也多了套石桌石凳。
沈倾羽则趁着大把的空闲时间寻了不少干藤条，花了好几日的时间为自己编了一块草垫。
而白龙发现她编这玩意儿是为了铺在地上睡觉后，夜间也不再顺手将她卷到身边，反而让大石台与石凳之间多了个小石台。
沈倾羽于是坦然地将自己的草垫铺了上去。
舒服。
要是什么时候能重新睡回软和丝滑的褥子就更舒服了。
此刻，石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干净柔和的光芒，照亮这干净整洁却没什么人气的居室。
时间流逝，沈倾羽下意识抱紧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
“怎么白龙不在连洞里都变冷了？”
又等了等，白龙还是没有回来，山间夜里的低温实在难捱，沈倾羽终于决定去找一找祂。
她的衣服之前被白龙划破，为了遮住关键部位都是将背面穿在正面的，后颈与上半背部几乎都露了出来，完全没法保暖。
罡风猎猎，沈倾羽一迈出洞口就被夜间的冷风吹得直接退回了山洞。
要命，这个天气出去简直是在找死。
这一晚，沈倾羽跳了三遍暖身操，睡了这么久以来最不安稳的一个觉。
终于捱到早上，洞内依旧安静得冷冰冰的，除她以外没有第二道呼吸声。
白龙恐怕一夜未归。
步出山洞，洞口竟然空空如也。
往常一早便出现在这里的果子堆，今日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再犹豫，沈倾羽迈步朝后山走去。
“神尊大人——”
清脆的呼唤响彻山林，层层叠叠的回声涤荡其间。
可沈倾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想起之前总见祂往溪流上游走，她于是将那里选作首个目的地。
祁灵山越往上走气温越低，极目远眺，山巅甚至有皑皑白雪覆盖。
沈倾羽搓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沿着溪流步履未停。
“神尊大人——”
就连回音似乎都冷了不少。
沈倾羽四处搜寻着，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看到一截眼熟的龙尾。
是白龙！
她快步奔上前去，只见祂躺在一个溪水冲刷出来的小池塘里，和她这几日沐浴的小水塘类似，但祂本人却失去了意识，龙头毫无动静地搭在岸边，任由溢出池塘的那截龙尾随着外侧的溪流摇晃。
“神尊大人！醒醒！”
沈倾羽担心不已，用力拍祂毫无知觉的脸颊。
这几日她一直在观察，祂右腰上的巨大伤口在慢慢愈合，甚至已经隐隐有了重新长出鳞甲的趋势。
本以为离自己下山的日子也不远了，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想起自己血液的效用，沈倾羽毫不犹豫地划开手掌，将滴落的血液对准龙嘴。
然而祂似乎将嘴咬得死紧，血液在嘴缝处汇集起来，根本渗不下去。
见状，沈倾羽只好用力扯动祂的龙须，这才终于掰开一些龙嘴。
“咳，失礼了......”
沈倾羽有些心虚地撇开眼。
终于，在血液流入白龙口中后不久，那双紧闭的眸子有了睁开的迹象。
但随之传入沈倾羽耳中的却是一声怒喝。
“停下！”
是祂醒了。
沈倾羽一喜，“您怎么样了？”
白龙没有回答，只是勉力挪动脑袋沉入水底，水面随即洇开些淡淡血红。
方才情急之下割得有些狠，再加上这次没有祂的舔舐，沈倾羽此刻只觉手掌剧痛无比，就连整个左臂都在快速变冷。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眼含担忧地紧紧望向白龙。
她可还等着离开，也等着他去救世呢。
好一会儿，祂的脑袋重新浮上水面。
“你的血没用了。”
沈倾羽愕然，“为何？您恢复了？”
她看着不像啊。
白龙没有答她，渐渐开始痛苦地扭动，明显已经自顾不暇。
不知为何，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沈倾羽似乎也能看到一些所谓的“气”。
山林间便时常萦绕着一股带着透明的白气，飘飘摇摇，好不自在。
而白龙的伤口上，则隐约透着一股黑气，望之则恶寒陡生，似是代表不祥。
此刻，沈倾羽看得分明，白龙身上便正有这黑白两气冲撞着。
忍了片刻，白龙勉强开口：
“治标不治本......”
两股气冲撞得更厉害了，白龙在池子里痛苦得翻腾，卷起水浪无数。
沈倾羽不期然被这池水湿了个透，微风一吹，让她瞬间嘴唇发乌。
这个池水，好冷......
下一瞬，白龙在痛苦中更难自控，翻腾的龙躯竟直接将沈倾羽卷入池中。
冰冷的雪山融水没过头顶，沈倾羽冻得浑身僵硬，连往上浮的力气都没有。
但紧接着，坚韧的龙尾卷过她的腰身，她一下子又被甩上岸边。
勉强撑起来时，她正好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
白龙用自己锋利的爪子，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狠狠地撕裂开来。
一瞬间，血流如注，那个带着黑气的伤口再次暴露在空气之中。
沈倾羽手掌剧痛，浑身僵冷，心想——
她的血都白流了......
而还未等她开口问要怎么办，水池中的白龙忽地腾空而起。
接着，一道暖流朝她罩来，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回荡。
“出事了！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那股暖流很快顺着她全身流完一遍，沈倾羽僵硬地抬头，方才还在身边的巨龙已变为天际一抹朦胧龙影。
仔细看去，似乎还有鲜红的龙血飘然而落。
失去的温度骤然回归，叫沈倾羽的身体有些发麻。撑起身子，手掌上剑伤愈合也带来无法抓挠的恼人痒意。
出事，会是人间出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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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