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巨物倒下的动静被逼仄的山洞放大数倍,震得沈倾羽头脑发昏。
不待她缓过神来,又被骤然扬起的大片烟尘呛得咳嗽不停。
还好她反应快跳开了,要是被这一大坨砸倒,恐怕她就真的命丧当场了。
全凭本能地,她飞也似的朝洞外跑去,一口气跑了老远才停下。
浑身脱力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沈倾羽只觉肺腑生生地疼。
不过有些出乎意料,呼吸间的空气倒是清新无比的。
目之所及,则是绿幽幽的、盘根错节的参天巨木,与方才所见的艳丽红枫全不相同。
耳畔是轻柔的风声、悠远的鸟鸣,阳光穿透了树叶的缝隙,点点光斑似在随风的节拍、鸟的伴奏在她脸上跳舞。
这环境,比刚才那黑乎乎的山洞好了不知多少倍。
于是沈倾羽忐忑不安的心在这片清幽的环境中慢慢安定下来。
真是吓死她了。
那个眼睛足有灯笼大、脑袋就有一人高的怪物,就是晏郎寄希望于救世的玩意儿?
靠谱吗?
濯龙剑被一瞬弹飞时,她看着一点点逼近的大脑袋,连呼吸都被吓停了。
她毫不怀疑,只要祂张开血盆大口,就能将她一口气吞下去。
但就在她以为马上要落入怪物之口时,原本气势汹汹的庞然大物却莫名其妙倒在了地上。
这才给了她逃出山洞的机会。
怎么说......祂看起来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沈倾羽休息够了便起身环顾,她不能在这里耗太久,她要想办法离开。
此处草木蓊郁,云雾缭绕,看起来像是仍在祁灵山上。
气温低了不少,也许那个光阵把她从山腰传到了山巅。
看向前方越来越低的地形与越来越茂密的草木,沈倾羽觉得手中有把利器应该会很有用。
可濯龙剑在山洞里。
望了望后方的来时路,她的步履不免有些踌躇。
一双莲纹云履靴在这片柔软的草地上来回踩了不知多少回,被压弯了腰的野草们忍得都快长嘴骂人了,沈倾羽终于掉头往山洞的方向跑去。
没有那把剑开路,她只怕会死得更快。
还是回去一趟吧。
再次回到洞口,她小心翼翼地观察。
只见一截怪物尾巴毫无声息地落在山洞靠近出口的位置,银白的鳞甲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在洞外天光的照拂下,每一片鳞甲都似有星月光芒流动。
居然还挺好看的。
沈倾羽试探着戳了戳那截尾巴,五息时间过去,确定祂没有半点动静,便大着胆子往山洞里去。
那把剑鞘饰有宝石,此刻同样散发着柔和的光。
倒是方便她找了。
很快,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宝剑顺利入手。
重新朝洞外走出时,沈倾羽不自觉看向这个庞然大物。
祂的鳞甲在没有光源照射时,如石头一般沉寂,毫无光泽,难怪她最开始会把祂当做山洞的一部分。
想起自己方才遭受的一连串惊吓,沈倾羽的步伐渐渐缓了下来。
看着祂毫无知觉的头颅,忽地恶向胆边生。
深深吸入一口气,沈倾羽举起入鞘的剑,朝祂脑袋猛猛砸下几击。
而后生怕祂突然醒来似的头也不回朝外狂奔。
只余令人牙酸的闷响在洞内盘旋回响。
沈倾羽一路未停,直跑到方才停下那处才慢下脚步喘口气。
哈哈,叫祂来人间捣乱!叫祂害她被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先前的苦闷一扫而空,沈倾羽脸上扬着笑,步履轻快地朝山下走去,边走边用濯龙剑为自己开道。
人迹罕至的山岳总是如此,草木长得几乎和人一样高。
不过照她的速度,兴许天黑前就能回去。
一想到这个,沈倾羽费劲砍这些草木的疲累便一扫而空。
但渐渐地,她笑不出来了。
越往山下,巨木越是盘根错节,遮天盖地的,连日光都被遮了去。
没过多久,她的脚步开始犹疑不定。
这棵树,她是不是方才来过?
她一路没有改变方向,按理来说,就算难免偏离些,但也不该走了半天却绕回去了才是。
更何况,她明明一直下坡的,怎么会绕回到更高处?
再次留下标记,沈倾羽试着继续下山。
可不出所料地,没过多久她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标记。
她跑得急,也没有喝水,疲惫在此刻宛如潮水般朝她倒灌而来。
在最后鬼打墙般走回山洞口时,她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绝望。
那一小截尾巴依然纹丝不动地待在原地,西斜太阳为洞口打入了不少光,让那些银白鳞片变得如鎏金般炫目。
沈倾羽力竭,身子如泄气的皮偶般朝满地青草重重砸下。
意识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痛呼。
这鬼地方,总不会她这辈子都没法离开了吧......
微风浮动,山间的温度愈发低了,她闭上眼睛,疲惫至极。
若她当真命该如此,是该乖乖接受吗?
耳畔有树叶响动,在一阵一阵的风中如波涛翻涌。
听得倒也让人心静。
沈倾羽有些泄气地想着,死在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倒也算是不错......
可却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一道沙沙声,怎么感觉离她越来越近了?
身体的反应先于意志,在她还想装死逃避一会儿时,眼皮自己却先睁开了。
只见在她躺下的正上方垂下了一截树枝,只差不到三尺就能触到她的脸。
而这树枝的本体,那棵树,她没记错也没看错的话,明明离她足有三丈远!
老天,树为什么会“伸手”啊?!
沈倾羽受了不知第几次惊吓的心脏几乎停摆,愣愣地与眼前突然被抓包的树枝“大眼瞪小眼”,二者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然而下一秒,反应过来的沈倾羽便不要命似地拔腿就跑,一声绝望至极的哭嚎也紧接着响彻山林。
“啊——”
鬼啊!!
一路狂奔不止,连喉间都快涌起血腥味,直到看见与前山古木参天截然不同的溪流时,沈倾羽才停下来。
因她跑得太快,于是并未发现向她伸来的那截树枝之上,稳稳托着好几个不同的果子,黄的、红的、青的,一个个瞧起来都汁水丰沛、叫人口齿生津。
而那截树枝见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也缓缓将“手”收了回去。
动作间,竟瞧着有几丝尴尬。
终于趴在溪边与水里的自己四目相对时,沈倾羽早已精疲力尽。
就着这个难看至极的姿势审视了好半晌溪水、确认没有异常后,她才躬身掬了一捧水,拯救自己快要冒烟的嗓子。
这一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啊......
日光渐渐稀薄,太阳不知何时已沉入远山了。
沈倾羽艰难地翻身躺在溪边柔软的沙地上,昔日充满神采的美目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
溪边的风变得冰冷刺骨。
与此同时,她的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叫声。
沈倾羽缓缓闭眼,眼角不争气地滑下一串眼泪。
都怪风太冷了。
她想。
-
然而她到底是命硬之人。
意识再次清醒时,她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奔波一日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只除了肚子有些空、床榻有些硬,她几乎以为自己醒在延和殿。
但一阵熟悉的带着稳定节奏的风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睁开眼,她果然在那个山洞。
一连受了太多惊吓,尽管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怪物捞回山洞的,沈倾羽也没有力气再害怕。
她慢吞吞地撑起身,缓缓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祂。
不同于白日,此刻石壁内放了一颗色泽莹润的珠子,有拳头大小,正为山洞散发着淡淡的冷白柔光。
虽则光源只在一处,却照亮了洞中凹凸不平的每个角落。
于是沈倾羽也将眼前的“怪物”看得无比清晰。
祂的身躯盘旋着,美得不似凡物的鳞甲层层叠叠排列,因为角度不同而反射出了深浅不一的亮光,唯一的相同点在于,每一片鳞甲之内就如她白日所见一样,自带浅浅光辉在内里流动。
那些流动的轨迹也各不相同,让人觉着像是将星轨不同的漫天繁星都披在了身上。
居然是一条龙。
这东西不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吗?
祂的那颗龙头正舒舒服服地趴在一圈盘起来的龙身之上,龙角苍劲卷曲,龙须无风而舞,而那双先前已见过的金色竖瞳自带难以言喻的威压,正紧紧注视着她。
第二次了,她大概没有第一次那样的运气能逃出去。
祂的额间因缺了一片鳞甲露出内里的红嫩软肉来,几丝鲜血溢出,在周围洇出了一片胭脂浅红,无端破坏了整条龙不容侵犯的威严。
但是想起那处伤的由来,沈倾羽不禁瑟缩一下。
她居然真的伤到了祂,完了完了......
沈倾羽心中正翻腾着,白龙猝不及防朝她凑近。
早已见识过的风吹般的呼吸一时喷薄在她身前。
沈倾羽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屏住,坐在原地由祂上下左右仔细打量。
好一会儿,在确认祂只是在看她后,她终于开始浅浅呼吸,以免将自己憋死。
但也自然闻到了属于祂的味道。
不难闻,有些像干爽的海风,透着些咸咸的味道,扑面而来时,让人宛如徜徉海边。
于是沈倾羽便不自觉放松了身子,任由祂绕着自己环视。
不知不觉间,她被神龙绕了一圈围在中央。
而她见祂似乎一点都没有因额头的伤发难的迹象,便试探着问道:
“不知神尊何事需我效劳?”
她敢肯定,若不是这条龙说了什么,晏郎绝不可能无端将她送来。
白龙听她所言,仍是仔细打量着她,那专注的目光,似是要将她的皮肉都看穿。
那颗硕大的龙头也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沈倾羽被祂那双金色竖瞳注视着,突然察觉出几分危险。
果然,下一瞬龙舌倏地探出,快速闪动后又收回,宛如毒蛇吐信。吓得她连忙高呼。
“别吃我!您说过会送我回去的!”
金瞳一凝,连带着一直缓慢盘旋的龙身都停了下来。
猝不及防与比她脸还大的金瞳对视,沈倾羽吓得往后跌去,直接撞上了背后的龙身。
好硬。
她怎么砸下这么硬的鳞甲的?
“闭嘴。”
不轻不重的一句警示,叫沈倾羽顿时安静下来。
原来祂会说话。
声音还自带回响。
神龙似是很满意她的乖顺,忽地伸出爪子,在她身前比划。
而后又似乎觉得眼前的东西实在太过娇小,便在沈倾羽眨眼的功夫间将自己缩小许多。
沈倾羽眼看着这一幕,还来不及感叹法力的奇妙,就被祂接下来的动作惊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祂,祂居然用锋利无比的爪尖......
划开了她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