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她。”
通身雪白的巨龙从天而降时,所有人都以为连月来的诚意终于感动了上苍。
如果不是他突然说出那等狂妄之语的话。
萧泽彼时只觉通身发寒,狂喜陡然转为惊骇时,如一道兜头而来的巨浪打得他措手不及。
然而不待他做出反应,便感觉自己像是被拉入了某种玄妙之境。
头颅足有一人高的巨龙仍定在他眼前,一双炯炯有神的金眸犹如年节里做工最好的两只金色灯笼。
祂的爪子仍轻轻点在由世间最坚硬的花岗岩筑成的祭祀高台上,将要蔓延到他脚下的石缝却极其诡异地定住了。
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你是人间帝王,找到她献于我,应当不难吧?”
祂的声音低沉冷肃,因着若有似无的回音又带了些空灵缥缈。
萧泽竭力平复狂跳不止的心脏,努力消化他话中之意,站稳了身体昂头问道:
“神尊大人,何谓‘献于您’?”
不见巨龙开口,先前那道声音已在他耳边环绕,或者说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萦绕在他脑中。
“王都北面,祁灵山腰,去做吾之贡品。”
在萧泽的感知里,台下百官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就连呼吸的起伏都不见,世界好似只剩下他、眼前的巨龙、以及水镜里那抹灵巧的身影。
也许此刻他在百官眼里也是这般“被定住”了。
此等神通,天外竟果真有神仙。
他已从最初的惊愕中冷静下来,明白招来一个有本事的神灵不易,要抓住机会解决人间的问题才是。
于是他竭力压抑望向水镜的本能,耐着性子与这条面无表情、神威赫赫的巨龙周旋。
“神尊大人纡尊降贵显灵于世,吾等凡人自当献上凡间最好的一切,今日祭祀之贡品的确怠慢您了,只不知缘何需活人祭祀?如此恐怕有违天道......”
不料,巨龙突然不耐烦起来,眼皮轻撩,庞大的龙头压迫感十足地向下逼近,银白色的鳞甲在动作间反射出流光溢彩的光芒。
“聒噪,照做便可!”
萧泽如遇当头棒喝,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巨龙却看看水镜又上下打量他,语调平复了下来。
“本尊还道你为何顾左右而言他,原来你与她是伴侣......”
一丝希望在他心头升起,可不待他说什么,神龙接下来的话便叫他如堕冰窖。
“如此一来,那就劳烦你解了她的婚契再送来吧。”
话音方落,不待萧泽自震惊中回神,便觉周身时空重新流动起来,与现实世界中的嘈杂一同而来的,还有脑海中神龙的最后两句话。
“不必忧心,待此间事了,本尊会将她毫发无损地送回。”
“届时,你自可与她再续前缘。”
萧泽咬牙。
这算什么?
强盗当真会将赃物原封不动地送回?
犹疑间,高台裂缝愈发宽大,竟似是要裂出一道地缝将人深埋。
眼看着由龙爪点出的裂缝要延伸到萧泽脚下,台下百官聚精会神关注局势之余,有人感知到危险高声大呼:
“陛下小心脚下!”
神龙却只是意态闲适地觑着他,不紧不慢地等他表态。
“如何?”
咔嚓咔嚓。
萧泽自然感知到了脚下的地面在崩裂,恐怕再有十息的功夫就会将他吞噬。
可他不能退。
不仅为了借神龙之力救世不能退,单单是面对一个大言不惭夺妻的狂徒,他便半步都退不得。
“陛下!当心啊——”
“大邕国不能没有您啊!”
时间在流逝,萧泽的脸色一会白一会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紧抿的唇像是被黏住了,他几次想开口说话都张不开嘴。
神龙有些不悦,加重了语气,“我说到做到!难道你还有别的选择!”
脚下坚石碎裂得愈发严重,萧泽半个身子都快陷落下去,一道艰涩至极的声音终于从他喉中发出。
“皇后......之幸。”
巨龙终于满意,后撤身子,爪尖轻抬,方才如蛛网般破裂扩散的高台瞬间恢复如初。
水镜散落,化成一小滩水铺在花岗岩表面,映照出巨龙腾空而起时姿态优雅的庞大身躯。
“既已允诺,五日为期。”
飞离之际,祂的声音公然在整座宫殿里回荡,俨然一道令人心焦的催命符。
萧泽面色惨白,刚刚那话......他究竟如何说出的?
随着高台复原,他重新稳稳站在地面,却宛如一尊亘古伫立的沧桑雕像。
他要如何向为民奔波的阿羽交代?
见了这裂石复原的一幕,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接着,又一阵更高的惊呼涌起。
萧泽愣愣地随着他们一同望去,只见高台之下的两缸干枯水莲,竟是在巨龙遥遥一指之下迅速生长、开花、结果。
莲叶青翠欲滴,莲花红嫩清雅,就连莲蓬也散发出幽幽清香。
如此神迹,让在场之人无不欣喜,庆贺天下浩劫终于迎来了终结。
交头接耳之间,竟是连自己的君主也无暇顾及了,更无人在意仍在外地救灾的皇后娘娘。
若能牺牲一人以救万民,只要这个人不是自己,便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萧泽便是在这样的吵嚷中失魂落魄回到延和殿的。
晨曦重新笼罩王都,新一天的朝会开始了。
可今日的紫宸殿中,只见群臣山呼万岁,不见龙椅九五之尊。
佑安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旁,眼看着殿中群臣由最初的沉默谨慎,到小声嘀咕,再到大声讨论。
有人无不嫌弃,“终于可以让源源不断涌入王都的灾民迁回原处了,近来出城的路都被他们搞得又脏又乱,真是碍事!”
有人默默附和,“是啊,国库日渐薄弱,就连府库赈灾的余粮也只剩不到一成,如此还要供应宫中一应耗用,硬撑下去总不是办法。”
“还好啊!如今天降祥瑞、灾厄将解,我等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忽地有人意有所指道:“只是不知陛下......”
至此,群臣似乎才终于想起神龙爽快答应平定天灾的条件是什么。
喧闹的吵嚷戛然而止,殿中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如此过了约莫半刻钟,才有臣子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既然神灵肯垂怜,还大度地给了五日的期限,是否该请陛下快快召回皇后娘娘才是?”
“说得在理,就算陛下难以下旨,为了天下安宁,我等也该出一份力为陛下分忧......”
殿中气氛骤然低落,不乏有臣子想起自家老妻,对皇帝陛下这番进退维谷的处境,竟有些同情了起来。
但很快又有看沈倾羽不顺眼的臣子阴阳怪气道:
“说起来,咱的皇后娘娘虽然出身高贵、姿容无双,但也未免独占陛下太久了些。这也就罢了,还一个子嗣都未诞下,实在叫人担忧我大邕国未来的国运。”
并有因主张封锁王都停止救灾被沈倾羽讽刺过的臣子阴阳怪气。
“国无储君,社稷不稳啊,待到咱一心为民的皇后娘娘如愿救下万民,也该上书陛下广纳后妃,开枝散叶了。”
忽地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混账!陛下的家事,哪轮得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
将要扩散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见开口的是皇后娘娘外祖,颇得圣宠的虞延良老太傅,便都讷讷不说话了。
天机阁。
萧泽神色紧张地注视着眼前认真摆弄蓍草的太卜长,连一丝动静都克制着没有发出,生怕影响到占卜结果。
好半晌,太卜长苍老起皱的手停止了动作,二人眼前的蓍草错落在石桌上,看似杂乱,却又隐含某种玄机。
佑安见状,便也恭谨地在二人身侧等着。
正是朝阳轻柔地笼罩大地之时,天机阁位于王宫西南角,是一座十丈有余的高楼,最高一层被设计为四面镂空的亭状,微风正伴随着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拂过阁中的每一人。
萧泽耐心地等着太卜长解卦。
这是大邕国资历最深、功力最强的占卜师,自他登上帝位便屡屡寻他占卜,尤其在大事上。
近几年来,寻他占卜灾害之事的情况倒是越来越多。
今日也不例外。
他要他继续卜灾害之下大邕国未来的国运。
终于,颜色花白、杂乱地散落在两颊的发丝之中,一双浅灰色眸子缓缓抬了起来,似海深沉,又平静无波。
“启禀陛下,一如昨日,大吉。”
昨日祭祀之前,萧泽也照例寻太卜长占了一卦,结果完全不同于往常的“大凶”,反而占出个意料之外的“大吉”来,是以他在祭祀尚未开始时便满含期待。
只是不想,竟是那样一个“大吉”。
萧泽听了如此好消息,面上神色却幽深难测,反问道:
“吉在何处?”
太卜长自然也听闻了昨日在祭台发生的那一幕,虽然陛下后来下令众人不准将此事外泄,可架不住王城之中的人消息互通。
虽则有人悄悄议论,但太卜长想,那道命令的最终目的,想必是不想将消息传到皇后娘娘耳中。只要消息未出王城,便都好说。
思忖片刻,太卜长垂下眼眸躬身行礼,斟酌着言语回答。
“卦象大吉,生路在西,吉星归来,灾厄尽消。”
尧州地处大邕国西侧,正是沈倾羽如今所在的位置。
萧泽的脸色变得骇人,不禁拍案而起,语气中尽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她自始至终都与大邕国同进退,何以今日才忽地成了所谓的吉星?”
立在后侧的佑安难得见他这般失态,小心翼翼地瞥去一眼。
太卜长面对帝王之怒,依旧面不改色,默了两息后语调平静地答道:
“神龙入局,方才盘活吉星之气。”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邕国灭世之灾须得那条狂悖的恶龙与他的妻子合力才可以解?
天下何来这般荒谬之事?
然想起昨日亲眼所见的神通,萧泽又觉得无力起来,语气也变得涩然。
“当真再无其它解法?”
太卜长似是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陛下难道还不清楚吗?”
一室沉默。
忽地,檐角传来青鸟鸣啭。
萧泽听见熟悉的鸟鸣,木然抬眼一看,示意佑安去取。
他接着下令:“再卜,卜她此生命势!”
太卜长开口,隐含安抚,“陛下,一日一卦。”
于是阁中复又沉默下来。
半晌,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太卜长被挥退了下去。
萧泽靠在椅背上,似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接过佑安递来的信纸,那送信的青鸟仍乖乖停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等吃的。
一双灵动黑亮的大眼睛,和它另一个主人如出一辙。
信纸不长,萧泽扫了一眼便获悉全部信息。
两日,阿羽竟回来得这般快。
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来,亲自捻了些桌案上的糕点喂予青鸟,而后将目光落到佑安身上。
这目光淡淡的,却重重的,一如往常,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佑安便将大殿之上发生的一切悉数道来。
萧泽不置可否,只问:“吴潦等人回来了吗?”
“暂未。”
“走,去紫宸殿。”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