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圆缺

昆仑之上,大雪漫天。

莽莽雪原,遍野横陈,猩红交错,前方仙宗门生远远退却,后方魔族众兵藏于林间,人影幢幢,纷乱噪杂,血腥弥漫四野。

江厌立在正中,上古诛邪咒从头泄下十八道金红锁咒,像一只巨大鸟笼,将她牢牢锁在其中。

她面容年轻,乌发披散,罗衣上的血迹干了几层,已辨不出原本颜色。

一双灼人的桃花眼下溅射一串血珠,但她面上毫无惧色,声音里噙着起了兴致的讥讽笑意,一脸森森鬼气中竟莫名露出三分无暇天真来。

她问道:“谁人欲试我刀锋?”

一声出,喧哗骤消,无数双眼纷纷射向江厌,却再无一人敢应,无再一人敢动。

山风卷雪,从她身侧掠过,吹得咒链叮铃作响,细碎且冷,她周身金红交错,犹如笼中困兽,可眼中无半分慌张,只有灼人的亮。

玉骨魔君江厌,堪称当世最大魔头,早年曾被逐出中夷境,不过是个偷学百家术的杂家术士。

谁料五年前竟横空出世,袭宗门、盗秘典,可谓无恶不作,上使大能退步,下令小儿啼哭。

半月前阴阳家惨遭屠戮,其门圣‘枫天枣栻’被夺,眼下此圣物却正在她脖颈间,证据确凿,仙宗百家哪里还能容得下她?

四方大能一齐出战,与其激战三天三夜,用上古诛邪咒将其束缚,不料其一路潜逃,欲回魔境,幸得魔头失道寡助,被魔族修士背叛,如今被围困昆仑山顶,进退不得。

就算如此,魔头负隅抵抗,竟仅凭两柄弯刀伤了许多弟子。

林间魔修潜藏暗处虎视眈眈,多次暗算于她,也被她一一击退。

众人早已力竭,皆在原地修整,谁能料想这魔头竟还有余力,嚣张如斯,众修对她憎恶之余,不免生出几分钦佩惋惜来。

有德高望重者不由叹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话逗得江厌轻笑了两声。

风声中,不知谁低语了一句:“当年阵法,还差守拙先生一人……”

正在此刻,天边忽而一声鹤唳,举目望去,一青衣老者乘鹤而来,面容清癯,长须深目,其身后跟着一年轻御剑男子,长身玉立,目光与江厌遥遥相接,又轻燕似地掠过,真似个世外谪仙。

行云宗中有门生高呼,一语点破了二人身份:“是大长老与少宗主!”

行云宗的大长老,正是声名赫赫的行云六道之首,世称守拙先生的孟卓。

他身后那年轻修士,就是行云宗如今少宗主,谢寻,谢知微了。

不及旁人开口,江厌已先一步高声道:“听闻守拙先生闭关三年,没想到今日竟为我出关,实是晚辈之幸。”

她自称晚辈,端得一副恭敬,双目却直盯孟卓双眼,半分不遮掩欲与他一较高下的野心。

她悠然拱手,手中两柄弯刀一长一短,随之于手中翻转,双月交辉,刀光流转交错,十分灼目刺眼,激得她身上咒术随刀光一明一暗,金红交错,叮铃发响。

孟卓飘然落地,站定在江厌不远处,双手拢于袖中,向众人递去安抚眼神,才淡淡扫了江厌一眼。

她手持双刀,一柄较长伫立在地,一柄较短握在手中,神态自若,脊背却紧绷如弓。

一身锦绣罗衣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肌肤却只沾血迹不见伤痕,只剩肩膀有道巨大伤口深可见骨,一面犹在喷涌汩汩鲜血,一面正在渐渐愈合。

孟卓暗叹,这就是此魔头可怖之处。

年岁尚轻,却有一身不知何来的异骨,就算受伤再深,甚至只剩一副森森白骨,皮肉也能再生,想要杀她,谈何容易。

上古诛邪阵可斩妖邪,可这魔头是人族,心绪不乱咒术无孔可入,想令其就范,还需攻心为上。

孟卓徐徐开口道:“《礼记》云:‘人者,天地之心也。’既有七情,亦怀六欲,上承父母,下延宗族。江厌,你一身术法,哪一样不是从前人诸家仙门偷学而来?学成却倒戈相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岂非忘本悖义,离经叛道?”

竟然说教起来,比起打架更无聊,江厌听了一两句就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说道:“孟长老今日‘追根溯源’起来,可是忘了当日,我不过学百家一两术法,你们就将我驱逐至苦境之事?”

孟卓被她一堵,话头微顿,旋即口风一转,说道:“江厌,你母亲可曾是墨门弟子。”

虽是问话,口吻确是陈述笃定。

江厌动作微顿。

听孟卓又言:“昔年墨门有一弟子名曰江萍,叛出师门,盗走门中一法器,正是你手中两柄弯刀,名曰‘一圆缺’。”

“此刀为天外陨铁所铸,刀分阴阳,一长一短,长为日,短为月,双刀合璧,好似一缺角之圆,可辟易万法。当年江萍盗刀出逃,墨门倾全宗之力追寻多年,始终不见其行迹......”

言及与此,江厌脸色已变,彻底失了再与他们虚与委蛇的兴致,她打断孟卓道:“孟卓,你可是要与我较量?”

“尔等要与我对战,我应了,你们输了却不退去,可是要违背诺言?既然非要杀我,何必满口仁义大道?”

她直呼孟卓大名,与方才谦卑态度大相径庭,妖女如此反复无常,群情顿时激愤,骂声渐起。

“妖女不知死活!”

“魔头休要胡言!”

“妖女速速归还我族圣物!”

孟卓神情自若,轻轻摇头:“我来此并非要与你争斗,是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你取‘枫天枣栻’是为了沟通阴阳,找到你母亲坟茔,我说的可对?”

孟卓道:“你母亲遗骨,我已替你寻获,你只要归还‘一圆缺’与‘枫天枣栻’,就可带她走。”

他微微侧头,眼神示意,身后谢寻当即上前一步,他手中捧着一坛青瓷,朴拙无纹。

风雪纷纷,在坛身之上凝成一层薄霜,与她遥遥相望。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世间事,少有圆满。

这是母亲将刀给江厌时告诫她的话。

可江厌天生要强,万事想成,就强求万事。

金红诛邪咒术随她心绪在周身翻涌,无声爬上四肢百骸。

江厌浑然不觉,越过瓶身,看到天好高,风雪悠悠飘摇而下,血色与刀剑交映,在人群之中影影绰绰浮现,落到无数张脸上,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憎恶,有仇恨,有忌惮,有人哭,有人流血,奄奄一息。

身后林中魔修里有她的手下,也有仇人,她不用回头,也能猜到他们的表情。

天地之间,不厌恶她的,只剩下这一坛不知真假的骨灰。

思及此处,江厌不觉笑出声来。

中夷境仙宗声势浩大,摇旗呐喊着要杀她,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自古以来,邪不胜正都是话本里的真理,身为此间最劣迹斑斑的魔头,江厌早就有了终究要被诛灭的自觉。

但没想到仙宗用来对付她的最终武器竟是死人。

她俯仰笑了好一会儿。

这群人想杀她之心实在炽烈得势不可挡,这排场不知与千年前用诛邪阵杀魔尊时相较如何,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畅快得意,心道死在此处倒也不算丢脸。

突然察觉一道异样的眼光落在她身上。

江厌抬眸,视线终于落到了谢寻的身上。

他生得极好,却有一双平静到奇异的眼,恍惚间江厌好似看到他眼底流出一丝不忍,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而他眉间那一粒浅红,瞬间勾起了江厌的一段回忆。

那已经是...快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彼时她正在四处偷师学艺,在三教讲经会上被发现行迹,受伤潜逃。寺院曲径众多,不觉奔到一处荒芜禅室,窗前一望,室内光影昏昏,有个少年闭目跪着,身前有一本摊开的书。

江厌实在支撑不住,悄悄飞上房梁调息。虽在调息,但她耳朵始终竖着,心中反更纷乱,气血逆行,口中泛起腥气。

少年的声音从梁下传来:“你气海、天突两穴逆行了。”

江厌心中一跳,往下看去,少年仍然跪着,眼睛都没睁开,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江厌本想骂他多管闲事,但气海翻涌,仿若有双手伸进五脏六腑里东扯西拽,张口就呕了口黑血。

少年睁开眼,垂眼看向自己合十双手上的泛着莹润微光的佛珠。

他极轻地叹了一声,说道:“你坐过来,我念一段经文,你跟着运气。”

江厌没动。

他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时江厌才看清他的脸。

他眉眼间毫无波澜,像初春还未化尽的浅溪,清却冷,只静静看着她,什么情绪也没有,若无眉间一粒淡红小痣压着,一开口只怕就要随风飘散了吧。

“快一点,”他说,“抓你的人要来了。”

后来她与那少年交游数日,本以为跟他成了朋友,他却暴露她行迹,令她只能重伤潜逃......没想到那少年竟是谢寻。

这一走神,身上的诛邪咒缠得更紧了。

江厌陡然醒悟过来。

世人喜恶,与她何干。

话本里可还说老天有眼,上有天道,可今时今日,仙宗百家以多欺少,魔修们叛离主君,哪个是顺应天道的?

若真有天道,现在最应该帮的难道不是她?

江厌静了片刻才开口道:“好,我换。”

孟卓微微颔首,似早有预料。他侧身半步,将位置让给谢寻。

谢寻一言不发,上前几步施法让青瓷朝她缓缓而来。

江厌提刀走近,诛邪咒金红锁链与一圆缺相碰,叮铃作响,随着她行动绞得更紧,蛛网般收拢。

她停在谢寻三步之遥处,一圆缺一收,叠成两弯月牙,被她往前一推,落入雪地。

她没看坛子,只盯着谢寻的脸。

离得近了,雪光中他的脸白如玉,眉目清冷,睫羽沾雪,低垂收敛,并不看她。

江厌像是看到一件有趣的物什,歪头一笑,低声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声音很轻,似一粒雪落入雪地,只有两人能听到。

谢寻微微一动,只是极其细微一颤。

就是这一瞬——雪地中的短刀猛然上扬,刀尖挑向谢寻施法的手腕,长刀同时劈落,狠狠劈向他的肩颈。

两柄圆刀一长一短,在她手中翻转,刀光流转,好似一轮缺角圆月。

两人距离太近,谢寻不及闪避,刀锋瞬息没入他左肩三存,卡入骨缝,鲜血淋漓,将他劈地朝一侧歪斜,青瓷坛滑入雪中,正落在江厌手中短刀之上。

嘭的一声,瓷坛碎裂,灰白骨屑纷纷扬扬散入雪中。

“你——”

谢寻肩头血色洇开,却浑然不觉痛,目光紧紧跟随着江厌,眼看她提刀后跃狂放似鹏鸟,立在山巅狂笑。

江厌道:“一圆缺是我娘造的,凭什么给别人?谁又说取枫天枣栻是为了找妈妈,孟长老以为谁都跟你一般没断奶?”

孟卓没想到她竟连母亲骨灰也不放在眼中,世间焉有如此离经叛道之徒!怒意终不可遏,厉声道:“执迷不悟!”

原来交易也不过用来麻痹江厌,仙宗六派早在两人交易时摆好阵势,孟卓一抬手,身后众宗长老当即一同诵念,十八道诛邪咒同时收紧,活蛇一般缠上江厌身体。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被勒得咯咯相撞,咒文烧红的烙铁一般烫得她皮肉滋滋作响。

江厌口中溢血,却意气扬发,更甚先前。

“想杀我?先问问天答不答应。”

她驱使着周身残存的所有灵力,手中弯刀往一左一右抛出两道弧线,众修顿时后退,却见两刀绕着她绕了一大圈,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两刀在空中拖出一圈银白弧光,像用刀尖在空中画了个月亮。但那弧光迟迟不散,反而随着江厌再度抛刀,越转越快,越转越烈。

起初只是雪停,山风渐干,但很快,风的方向变了。

风息不再顺天而动,而是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两柄刀的轨迹,那银白弧圈成了一只无形巨口,把周遭气流都吸纳入内。

孟卓顿觉不对,凝神细看,那刀身之上仿佛有弯月光晕流转,每转一圈,长鸣烈上一倍......那是...风声!

人从有人惊呼:“她疯了!她要引昆仑雪崩!”

孟卓瞳仁骤缩,失声道:“她在驭风!”

风势乃天地间最难驯服之物,无形无根,不可捕捉。

千年以来,能引风为己用者,寥寥无几,可眼前这魔头被诛邪咒束缚之下,竟然召来了风。

不是借,是召。

非以灵力驱使,而是以刀意牵引,像是风听见了她的呼唤,为她而来。

“不可能…”一名长老恍惚喃喃,“诛邪阵下灵力全被封禁,她哪里来的力气?””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江厌。

她站在风暴中央,浑身是血,咒纹爬满了脖子和半张脸,金红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陶俑。

“她这是...以身为祭!”

“你们以为束缚我灵力,就能束缚我的刀?”风雪狂卷,江厌乌发狂舞,满身血污,触目惊心。

虽至绝境,她腰挺得笔直,心中升起一段万丈豪情:世人皆言昆仑可上达天听,今日她便要用命相搏,亲自叩问上苍!

她一抖手腕,那两柄弯刀竟脱手而出,在咒链之间硬挤出一条缝隙,飞向高空。

刀离了手,却比在手时更活。

长刀如日,短刀如月,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在山巅上空盘旋交错,每一次交击都迸出一声清冽的长鸣。

那声音不响,却能穿透风雪,穿越人群惊呼,穿过护体灵光,直撞入众人胸中。

仙宗长老们心头不由巨震,如此豪气,几世可见!可惜...可惜!

突然风停了。

不是风没了,是风也在等。

整个昆仑山颠,雪花停飞,修士溃散奔逃,飞剑、灵兽、遁光,五颜六色地往天上窜。

江厌仰头望天,弯弯的笑眼里只映出两柄皎洁刀光。

“缺月尚可圆,”她低声道,像是在跟刀说,又像是在跟风说,“我凭什么不能强求?”

话息、刀起、风落——

不,是整座苍穹,塌了下来。

山巅像一匹巨大白布,被猛然抽走,雪浪翻滚坠落,裹挟着冰砾、碎石、冻土,轰隆隆倾斜而下,把所有惊呼声吞了个干净。

江厌就在雪崩的中心,巍然不动,掌中捧着枫天枣栻,一轮木盘之上灵光好似火焰般跳动着,在暴风雪中翻溅其点点星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不断变幻闪动,然后——

被她一口嚼下。

枫天枣栻的灵力疯狂涌入她神魂,只听轰隆一声,晴空雷霆,暴雪倾斜,瞬间将她的身躯吞没雪中。

谢寻回眸一望,只看到风雪尽头掠过一道影子,像一只鸟,越过风暴,消失在了天边。

开文大吉!

我带着新书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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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圆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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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夫君发现我是魔头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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