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锁朱方旧梦牵

朱方城最近的雾比往日要浓许多,清晨推窗时,白茫茫的水汽像化不开的牛乳,将青石板路、雕花窗棂都裹进一片朦胧里。远处的西津渡隐在雾中,只隐约瞧见几艘画舫的剪影,丝竹之声穿过雾气传来,竟添了几分缥缈的诡谲。

齐娅披着毛毯站在姹院的玉兰树下,她望着雾中那株抽出新绿的玉兰,恍惚间竟与多年前书院回廊的景象重叠 。那时也是这样浓的雾,柯淑君的裙摆扫过青石,苏仪静的笑声藏在雾里,而姜长在站在廊下,指尖拈着一片沾露的玉兰花瓣,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她身上,暖得能融开晨霜。

“在想什么?” 姜长在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熟悉的清冽。她缓步走近,素白的衣袍在雾中若隐若现,周身神力自发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与外界的浓雾隔绝开来。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水汽在盒盖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在想这雾。” 齐娅转过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像极了痴鬼织就的幻境,分不清真假。”

姜长在失笑,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雾珠:“痴鬼早已被收服,这只是寻常晨雾罢了。”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蟹黄汤包和一小碟香醋,“刚从散花楼买来的,还热着。”

齐娅咬了一口汤包,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

雾中的姹院格外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的钟声交织。自从几日前齐娅带着斗篷推开姹院的大门,那时她面色憔悴,神力微弱,连站立都需扶着门框喘息,要不是酆都六宫在场,及时将她溃散的神魂引入体内,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这几日,姜长在每天清晨去散花楼买新鲜的汤包,午后陪她在温泉边静坐疗伤,夜里便守在院外,用神力为她筑起结界,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连碧桃和乌樟送来的公务,都被她暂且压在了案头。

齐娅咽下口中的汤包,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边缘,忽然开口:“那日在地牢,我虽被齐骤得所困,但隐约察觉到,她居然神魔二力同时修炼。”

她疲惫的倒在姜长在怀里,“我虽说已经脱困,可神力皆失,齐骤得来势汹汹,宝华你要护住自己和朱方的百姓。”

姜长在浑身一僵,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牢牢搂在怀中。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齐娅单薄的背脊在微微颤抖,“阿娅,你与齐骤得之间到底有何关系?苏礼静他们在时你就不愿多说,现在他们走了,你可愿告诉我?”

齐娅在她怀中埋得更深,指尖攥紧了姜长在的衣袍,沉默像院中的浓雾般蔓延,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本是丘慈国公主,她原是我身边的婢女,百年前飞升时她为我护法,不幸被歹人侮辱。”

“我那时一心冲击飞升境界,神魂离体,等我感知到她的呼救时,一切都晚了。” 齐娅的声音哽咽,泪水浸湿了姜长在的衣袍,“她浑身是伤地跪在我面前,眼神里全是绝望。我渡她神力疗伤,还留了丹药和银两,可她只是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杀了那群人替她报仇。”

“我答不上来。”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我给她神力后,她很快飞升成仙,那时候的她跪在我的身边说要一直照顾我。”

姜长在的心像被重物狠狠砸中,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她能感受到怀中人的身躯在剧烈颤抖,被揭开旧伤疤的剧痛,是深埋百年的愧疚与无力。

飞升之路本就逆天,神魂离体时更是身不由己,可对齐骤得而言,那是毁了她一生的劫难,而阿娅的无能为力,终究让两人之间无法谅解。

“后来呢?” 姜长在的声音轻柔。

“后来……” 齐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真的陪了我很久,替我打理宫务,为我挡下明枪暗箭。我以为她已经放下了过往,可直到我堕入酆都山,才知道一切都是假象。”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苦涩:“当年那些歹人,根本不是什么山野恶徒,而是上清宫派来的暗桩。可我那时懵懂,竟从未察觉其中阴谋。”

“她恨我未能为她报仇,恨我神力远在她之上。” 齐娅的泪水愈发汹涌,“从我历劫开始,她就想让我经历她所经历的事情,让我尝尝被抛弃、被背叛、被折辱的滋味。”

“如她所愿,姜悲风的一生真遂了这个悲字……”

天之娇女下界历劫,到堕入酆都山,再到神魂溃散神力尽失,阿娅这一生,竟被这一字缠得死死的,而这苦楚里,还有几分是昔日亲近之人亲手酿就。

齐娅的指尖还攥着她的衣袍,指腹磨得布料发皱,声音哽咽着断续:“她看着我历劫受刑,看着我被上清宫唾弃,看着我众叛亲离…… 她说我当年就该想到,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姜长在抬手,顺着她的背脊一下下轻拍,像安抚失了魂的孩童,掌心的神力温温的,缓缓渗进她的肌理,试图抚平那深入骨髓的颤栗。“不是的。” 她的声音清冽,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上清宫的阴诡,齐骤得的偏执,世事的凉薄,从不是你的错。”

“可我总在想,若当年我不顾天道,为她报仇……” 齐娅埋在她怀里,泪水打湿了一片衣料,“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姜长在捧起她的脸,指腹拭去她颊边的泪,目光沉沉的,望进她泛红的眼底,“阿娅,当年你神魂离体,自身都在飞升的生死边缘,如何救她?你渡她神力,助她成仙,已是你能做的一切。她的恨,从来都不是因你未做什么,而是她不愿放过自己,更不愿放过你。”

她顿了顿,拇指摩挲着齐娅眼下的淡疤,像一道浅浅的悲纹。“你本是护佑一方的神,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你的一生,从来都不该由别人定义,更不该由恨来注解。”

齐娅望着她,眼底的水雾未散,凝着一点微光,像雾中被风拨开的星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化作一声轻颤的叹息,重新靠回她的怀里,将脸贴在她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像握住了雾中唯一的浮木。

她低头,在齐娅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齐娅的指尖松了些,环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混着晨雾的湿润,让那颗惶惶不安的心,一点点落了地。

雾色依旧浓酽,将姹院裹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玉兰树的新叶沾着雾珠,垂在枝头轻轻晃,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存。姜长在的手依旧抚着齐娅的背脊,掌心的温意透过薄衫渗进去,与她自身残存的神魂微光缠在一起,暖得让人贪恋。

姜长在低头,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清冽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温柔。抬手,握住齐娅垂在腰侧的手,将微凉的指尖扣在自己掌心,“你摸,我的心跳是真的,这院里的雾是真的,散花楼的汤包也是真的。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齐娅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触到她掌心的薄茧,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粗粝却安稳。

她想起与姜长在的初遇,也回忆起被强灌忘情水的那刻,那时的她,还不知世间竟有这般刻骨的别离与重逢。

“我总觉得,我欠了她。” 齐娅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即便她做了这么多错事,可当年她为我护法受的苦,终究是因我而起。”

姜长在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却也字字清晰:“恩是恩,怨是怨,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她护你一次,你渡她神力助她飞升,这恩,早已还了。后来她因执念入了歧途,引神魔之力,害无辜之人,这是她的怨,她的恶,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你若总把别人的错扛在自己身上,这辈子,要怎么轻松?”

齐娅不语,只是将脸埋得更深,鼻尖的草木香更浓了,姜长在身上独有的味道,是她无数次在梦中念着的味道。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声,悠悠的,穿过浓雾,落在院里。姜长在低头,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忽然轻声道:“等我卸任,我们便离开朱方,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有上清宫,没有齐骤得,没有神魔纷争,只有你和我。晨起看雾,暮时观星,好不好?”

“真的?” 她的声音带着颤,像个讨要糖吃的孩童。

“真的。” 姜长在点头,指腹拭去她新落的泪,指尖的温度烫得齐娅眼眶发酸,“不管是重聚神力,还是归隐山林,你走的每一步,我都跟着。”

齐娅望着她良久,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却又带着泪,像雾中开了一朵带露的星辰花,弱小但坚韧。她重新靠回姜长在怀里,环着她腰的手更紧了,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别离、思念,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姜长在从怀中拿出齐娅的本命之箭还给齐娅,箭通体莹润,金光更盛,箭身刻着的星辰依旧清晰,尾端还凝着一点姜长在渡去的神力,温温的,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她将箭柄轻轻抵在齐娅掌心,指尖覆上她的手,将那支箭稳稳握住,声音清冽而坚定:“这是你的箭,从来都是。神力可失,神魂未灭,它便认你这个主。”

齐娅的指尖抚过箭身的纹路,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头,箭身的温意,混着姜长在掌心的温度,竟让她空荡的丹田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神魂共鸣。

雾风轻轻吹过,卷起玉兰树的一片新叶,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食盒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汤包的余温渐渐散了,可两人掌心的温度,越来越烫,像两簇小小的火,在浓雾里,烧得坚定,烧得绵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带着迟疑,终究还是停在了门外。

碧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慌张,却又不敢惊扰:“战神大人,齐宫主…… 属下有要事禀报,上清宫的神谕来了,请战神前去一叙。”

话音落,院外的雾忽然翻涌起来,那道无形的神力屏障,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姜长在眼底的冷冽瞬间翻涌,却依旧轻轻拍了拍齐娅的背,低声道:“阿娅,你先回酆都山修养,等我回来,去接你可好。”

齐娅闻言,环在姜长在腰侧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攥住她素白的衣料,指节泛出青白,方才稍安的心又悬了起来,眼底刚散的水雾又凝了几分,藏着不愿与不安。她抬眼望姜长在,目光锁着她的眼,执拗道:“我不回。”

院外的雾翻涌得更烈,风卷着雾珠撞在无形屏障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藏着无数窥伺的目光。上清宫的神谕来得这般巧,恰在齐骤得的仇怨揭开、朱方城雾锁重重时,分明是来兴师问罪,姜长在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齐娅太清楚上清宫的虚伪,当年能派暗桩折辱齐骤得,如今便能借着神谕的名头,逼姜长在与她划清界限。她怎么能走?怎么能让姜长在独自去面对那些阴诡算计。

齐娅的指尖抚过姜长在掌心的薄茧,将自己的微凉与她的温热相抵,“我走了,他们便会逼你,逼你弃我,逼你认他们的规矩。宝华,我不会走的。”

姜长在的心像被雾珠浸了,软得发酸,又涩得发疼。她抬手抚上齐娅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下的淡疤:“我知道他们的心思,可酆都山有六宫护着,你在那里,最安全。我是九姜战神,他们不敢轻易动我,等我周旋完,便去酆都山接你,好不好?”

姜长在掌心凝起一缕极柔的神力,避开她的神魂,精准地落在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足够让本就虚弱的齐娅瞬间失了力气。

齐娅的眼神骤然涣散,指尖攥着的衣料松了些,身子软软地倒向她怀里,临晕过去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颤的 “宝华……”,像只被攥住翅膀的雀,带着不解与委屈,彻底阖上了眼。

姜长在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贴在她微凉的额发上,鼻尖蹭过她的鬓角,清冽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雾风,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承诺,只有两人能听见:“等我,阿娅。等我回来,便再也不分开。”

她抱着齐娅,转身走到玉兰树下,抬手捏了个传讯诀,一道银光没入浓雾,让他们速来姹院接人,沿途布下死阵,凡有拦路者,格杀勿论。

不过片刻,两道黑影从雾中掠来。

“护好她,送回酆都山。” 姜长在将齐娅小心翼翼地交到前清清钱荣荣手中,她又细细理了理齐娅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反复叮嘱:“路上慢些,莫要颠着她,若是她醒了,便说我很快回去。”

两人面上不忍,但还是抱着齐娅,化作两道黑影,迅速隐入浓雾,朝着酆都山的方向去了,雾色翻涌,很快便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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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风长在
连载中天南星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