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烨

沈知行后来回想起那一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从那个下午开始不对劲的。

像是一根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轻轻一拽就勒进肉里,不疼,但膈应。你想解,又找不到线头在哪,只能由着它越缠越紧。

那天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食堂的菜谱轮到了周三的红烧肉,一周里唯一见荤的日子。他去晚了,肉已经没了,只剩下半盆油汪汪的汤汁和几块肥多瘦少的边角料。打菜的炊事员认得他,多给舀了一勺汤,浇在米饭上,亮晶晶的,吃进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下午三点的采访,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办公楼。

这回门是关着的,严严实实。他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把耳朵凑近门缝听了听,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他在门外站着等。

走廊里很冷,暖气还没供上,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远处哭。他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底的一个小洞,棉絮从洞口钻出来,软塌塌地贴着指腹。这件大衣穿了四年了,里子磨破了三处,袖口起了毛边,他一直没舍得换。去年冬天在南京的时候,同事开玩笑说沈知行你这一身行头去采访,人家还以为是来要饭的。他笑了笑没接茬,第二天照样穿着去了。

钱要花在刀刃上。一件大衣三四百块,够奶奶吃两个月的药了。

他在门外等了十五分钟。

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军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很高,长得精神,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像是刚从什么激烈的谈话中缓过来。那人看了沈知行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走了,皮鞋敲在走廊地面上,声音清脆而笃定。

沈知行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在,好像这个地方是他的,这个楼是他的,连走廊里的空气都是他的。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但他没深想,转身进了陆征的办公室。

陆征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手撑着窗台,一手夹着一根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冷白色的日光灯下盘旋着,慢慢散开。他没有回头,像是不知道有人进来了,又像是知道了但不想理。

沈知行咳了一声。

“陆参谋长,三点的采访。”

陆征这才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比上次更冷淡,眉间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皱过眉留下的痕迹。他看了沈知行一眼,目光又飘到门口,像是在确认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坐吧。”他说,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连语调都没变。

沈知行坐下来,拿出笔记本。他注意到陆征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拖延时间,整理思绪。

“你想问什么?”陆征问。

沈知行把准备好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次回去之后,他做了功课。翻了档案,找了几个老兵的访谈记录,大致了解了陆征的工作范围。驻守边境、训练新兵、配合地方搞军民共建,都是常规内容,没什么出彩的,但也挑不出毛病。

“我想从您的工作日常开始聊,”沈知行说,语气比上次平和了一些——他在来之前就告诫过自己,把脾气收一收,“比如您一天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重点抓哪些工作。”

陆征靠在椅背上,姿势看起来放松,但沈知行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紧张。或者是焦躁。

“没什么特别的,”陆征说,“早上出操,白天处理文件,下午下连队转转,晚上开会。跟所有驻地的军官一样。”

沈知行在心里记了两笔,又问:“您来漠河快三年了,觉得这边跟北京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常规,常规到几乎是一句废话。但沈知行想的是,先用一些温和的问题把气氛缓和下来,再慢慢往深了挖。采访这种事,跟钓鱼一样,急不得。

但陆征没有按他的节奏走。

“不同?”陆征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笑和不笑之间,“北京是北京,漠河是漠河。两个地方,两种活法。”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移到窗外,像是窗外的什么东西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沈知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只看见操场尽头的白桦林在风里摇摆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不知吹到哪里去了。

“那您更喜欢哪种?”沈知行问。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陆征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在哪儿都是待着。”

沈知行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写完了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止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陆征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色的边,鼻梁很高,下颌线棱角分明,是一张可以被称作好看的脸。但他的眼睛不在光里,落在阴影中,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上次您说您在漠河待了快三年,”沈知行换了个角度,“三年里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事?”

陆征沉默了几秒钟。

“有,”他说,“去年冬天,一个新兵在巡逻的时候掉进冰窟窿里,救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十九岁,入伍不到三个月。”

沈知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征会提这个。

“能详细说说吗?”

“没什么好详细的,”陆征的语气忽然变得生硬起来,像是在这个话题上画了一道线,“该写的报告都写了,你去档案室能查到。”

沈知行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又来了。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像一堵墙,不高,但每一块砖都砌得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不给你留。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再试一次。

“陆参谋长,我知道您是北京人。当初从北京调到漠河,是主动申请的还是组织安排的?”

这个问题不算越界,但已经碰到了私人领域的边缘。沈知行想试探一下,看看这个人的防线在哪里。

陆征的眼神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锋利了一些,像是在审视一个忽然逼近的陌生人。然后那点锋利又收了回去,快到沈知行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组织安排,”陆征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沈知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低着头写字的时候,余光瞥见陆征在看他。那个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沈记者是南方人?”陆征忽然问。

“江西。”沈知行抬起头。

“江西,”陆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咂摸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地方。山清水秀的。”

“您去过?”

“没有,”陆征说,顿了顿,“听说过。”

这个停顿有些长,长得不太自然。沈知行敏锐地捕捉到了,但他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意思,只能先记在心里。

采访继续进行了二十分钟。沈知行问了一些关于训练和日常的问题,陆征一一回答,表面上看起来配合了很多,但沈知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回答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直接印在报纸上,没有一句多余的,也没有一句出格的。这不像是一个人在回答问题,倒像是在对着稿子念台词。

他在敷衍。这是沈知行得出的结论。不是上次那种直接的冷淡,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难被抓住把柄的敷衍。他配合了你,但什么都没给你。

采访结束的时候,沈知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道了谢。陆征也站起来,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稿件写好了拿给我看看。”陆征说。

“好。”沈知行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陆参谋长,刚才出去的那位是?”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一句顺口问出来的闲话。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该问。

陆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寸。那种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之后的警觉,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忽然听见了脚步声,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一个战友,”他说,语气比回答任何问题都要快,“来谈点事情。”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那个年轻军官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领口的扣子是开着的。

回到宿舍,沈知行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试图整理今天的采访内容。写了几个字就停了笔,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重新写,又揉掉。

那些回答太平了,像是被熨斗熨过的床单,整齐归整齐,但看不到一丁点人的痕迹。他需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个会说话的档案袋。

他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边缘晕染开来,大概是夏天漏雨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办公室里陆征看他的那个眼神。

冷的,空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沈知行不是傻子。他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对人情冷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别人对他的态度是好是坏、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陆征对他的态度就是一种微妙的不耐烦,像是这个采访本身就是一件多余的事,而他沈知行是一个多余的麻烦。

但今天下午的那种冷淡,跟上次又不太一样。

上次是明摆着的敷衍,像是把“我不想搭理你”写在脸上。这一次他倒是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但那种回答比沉默更让人难受——他在用礼貌筑墙,用标准答案封路,让你走不进去,又挑不出毛病。

沈知行想来想去,最后只想到一个解释:这个人,根本不想被了解。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来工作的。采访他写了,稿子他交了,能不能用、好不好看,那是上面的事。他只需要把自己该做的做了,剩下的时间就是熬。熬过三年,攒够了调动的资本,就回去。

他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开始写稿。

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拼凑。把陆征那些干巴巴的回答和自己的观察拼在一起,加点润色,加点修饰,凑成一篇看上去还过得去的通讯稿。写到一半,他又停下来了。

稿子里有一段他是这么写的:“陆征参谋长为人沉稳,言语不多,但字字珠玑,对部队训练和官兵生活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独到的见解。”

他把这段话读了一遍,觉得恶心。

这不是他学的新闻。他学的是写真话,写人话,写那些被藏在角落里没人看见的东西。但在这里,他只能写这些。

他把笔放下,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白桦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谁把一整罐颜料泼洒在天幕上。操场上有几个士兵在跑步,步子整齐划一,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今天陆征说的那个掉进冰窟窿的新兵。十九岁,入伍三个月。陆征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那一瞬间沈知行觉得他看到了一个裂缝,很小很小,像是墙上一道不起眼的细纹。他还没来得及凑近去看,裂缝就被堵上了。

沈知行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吞掉晚霞,最后整个操场都沉进了深蓝色的天光里。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在风里微微摇曳,把白桦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无数只伸向远方的手。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把稿子写完。不管好不好看,先交上去再说。

后来的几天里,沈知行没怎么见到陆征。

他跑了几趟边防哨所,采访了几个一线官兵,写了两个小稿子发回报社。稿子的反响不好不坏,二版上发了,编辑在电话里说“还行”,然后顺口提了一句:“那个陆参谋长的专访什么时候交?领导问过。”

沈知行说快了快了,挂掉电话,对着桌上的稿子叹了口气。他还是不满意。那些文字怎么看怎么假,像是给一个纸人画了一张脸,五官都在,但没有神采,空洞得让人心慌。

他想再找陆征谈一次。至少再挖一点能用的细节。

电话打到办公室,没人接。打到宣传科,刘干事告诉他,陆参谋长最近忙,下连队去了,大概要三四天才回来。

“下连队?”沈知行有点意外。一个参谋长,怎么突然下去那么久。

“是啊,”刘干事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人听见,“最近上面不是要检查嘛,各项工作都抓得紧。不过陆参谋长这个人你也知道,工作狂,一年到头在下头的日子比在上头多。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卷王。”

沈知行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有个疑影在晃。陆征那个人,从里到外都写着一个“冷”字,对人对事都保持着一种精准的距离,不多不少。这样的人忽然跑到连队去泡着,是真的工作狂,还是在躲什么?

他在心里画了个问号,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就算是躲,也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个写稿的,又不是来破案的。

直到三天后,他无意中撞见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去营区外的邮局寄信,回来的时候抄了近路,穿过一片小白桦林。林子不大,平时没什么人走,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的声音,停住了脚步。

是两个人。一个是陆征,他听得出来,那个低沉平稳的声音辨识度很高。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说着说着就笑出声来,笑声在林子里回荡着,听起来很愉快。

沈知行往前走了两步,透过树干之间的缝隙看见了他们。

陆征站在一棵白桦树旁边,背靠着树干,姿态比他在办公室里放松得多。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沈知行从来没见过——自然、松弛、带着一种熟稔的愉悦,跟办公室里那个冷硬的参谋长判若两人。

另一个人站在他对面,就是上次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个年轻军官。他的站姿很随意,一只脚踩在树桩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仰着脸跟陆征说话。两个人离得很近,比普通战友之间正常的社交距离要近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亲密,而是一种本能般的靠近,像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不需要保持分寸。

沈知行站在一棵粗壮的树后面,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绕过去。但脚没有动。

他看见陆征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军官笑起来,伸手拍了一下陆征的肩膀。那只手在肩头停了一下,大概只多停了半秒,但沈知行捕捉到了。

那半秒,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沈知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绕了一大圈,从林子的另一头穿过去,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才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刺激得他咳了两声。

他没有回头,径直回了宿舍,把门关上,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失落,就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意外。像是你在看一幅画,远远看去是一片模糊的灰,凑近了才发现那灰里头藏着别的颜色,你从来没想过的颜色。

陆征那样的人,竟然也会笑。不是敷衍的、公务式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他只是不会对不相干的人笑。

而他沈知行,就是那个“不相干的人”。

这个结论让他有点不舒服。不是嫉妒——他有什么好嫉妒的,他跟陆征才认识几天。是一种类似于被排斥在外的不适感,像你在一个房间里,所有人都说着你听不懂的方言,你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你就是被隔开了。

他想了想,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期待。人家是参谋长,他是记者。人家身边有什么人、跟谁关系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贯的原则是,不关自己的事就不多想。想多了累,想深了苦,他活了二十三年,早就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把情绪关在门外。可这次,那扇门好像没关严,漏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干事端着饭盆坐到他旁边,一边扒饭一边跟他闲扯。

“沈记者,你那个专访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沈知行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白菜,没什么胃口。

“得抓紧了,”刘干事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过几天有个晚会,军民联欢那种,到时候陆参谋长肯定在,你要是有空也来看看,说不定能捞点素材。”

沈知行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晚会的事他听说了,宣传科张罗的,阵仗不小,说是要拉近军民关系。他对这类活动一向没什么兴趣,但想到稿子还没完成,去一趟也许能抓到点东西。

晚会定在周六晚上,在营区礼堂。说是礼堂,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平房,摆了几排长条凳,前面搭了一个简陋的台子,挂了几条彩带,扯了一块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军民鱼水情”五个大字,字是手写的,看得出写了很久,横平竖直,带着一股认真朴拙的劲儿。

沈知行来晚了,后排已经没了位置,他只好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手臂看着台上。一群士兵在合唱,整齐倒是整齐,但调子跑了,高音的地方有人唱劈了,台下的人都在笑,台上的也在笑,气氛倒是很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找到陆征。

倒是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年轻军官,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侧脸对着他。这次沈知行看清楚了,他的肩章是中尉,比陆征低了好几级。穿着便装的军外套,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坐姿随意,一条腿伸在过道上,手肘撑着膝盖,看起来像是有点无聊的样子。侧脸线条偏阴柔,皮肤不算白但看起来脸很嫩,应该是年下,跟陆征不是同一种类型。

沈知行在心里给他起了个代号:中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人。也许是因为那次在白桦林里看到的画面,也许是因为这个人每次出现的时候,陆征都恰好不在。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征终于出现了。

他从侧门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换了一件干净的军装,帽子拿在手里。他一进门,坐在前面的几个干部就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下。

沈知行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中尉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才移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是给领导留的位置。中尉在他后面两排,中间隔了五六个人。他们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对视都没有,像是不认识一样。

但沈知行就是觉得不对。

越是刻意的不经意,越说明问题。他做记者这两年多,采访过形形色色的人,观察到太多的眼神交汇。人和人之间的眼神是不一样的。陌生人是空的,点头之交是淡的,朋友是热络的,而那种藏着什么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变短变轻,会在对视之前就移开。

他看到的,就是第三种。

晚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有唱歌的,有说相声的,还有一个小品,讲的是一个士兵和他对象的故事,包袱抖得还行,台下笑声不断。沈知行却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往第一排飘。

陆征坐在那里,坐得很端正,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笑的时候也笑,一切都恰如其分。但沈知行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左手一直在拨弄右手袖口的扣子,那枚扣子大概松了,在他指尖转来转去。但也许根本没有松,只是他的手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放。

晚会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沈知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想着能不能堵到陆征说几句话。结果没等到陆征,等到的是那个中尉。

他从沈知行身边经过的时候,大概是出于礼貌,点了下头。沈知行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中尉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新来的记者吧?”他问。

他的声音比沈知行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还没完全开。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藏不住情绪的眼睛,喜怒哀乐都写在里面,跟陆征那种深不见底完全是两个极端。

“沈知行。”沈知行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中尉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听过你的名字。我叫宋时雨,侦察连的。”

宋时雨。沈知行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陆参谋长跟我提过你,”宋时雨又说,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一个共同的朋友,“说有个记者挺有意思的。”

这话让沈知行有点措手不及。陆征跟别人提过他?有意思?他以为自己在陆征那里的评价最多是“还行”,或者更可能是“麻烦”。

“他说了什么?”沈知行问。

宋时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他说你挺倔的。”

沈知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陆参谋长呢?”他换了个话题。

“走了,”宋时雨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刚走的,好像有什么事。”

沈知行顺着那个方向看出去,只看见夜色中几个模糊的背影。陆征已经走远了,军装的颜色融进黑暗里,分不清哪个是他。

他跟宋时雨又寒暄了两句,无非是“在这边习惯不习惯”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各走各的。

回到宿舍,沈知行躺在床上,把今天的发现整理了一遍。

陆征和那个叫宋时雨的中尉之间,肯定有点什么。是什么程度的关系他不确定,但绝对不是普通的上下级。陆征那样一个对谁都冷着脸的人,在白桦林里笑成那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没关系。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只是来工作的。陆征喜欢谁、跟谁好,那是陆征自己的事。他沈知行一不是来交朋友的,二不是来谈恋爱的,他连在这儿待不待得住都还不一定,想这些做什么。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漠河的风好像永远不会停,白天黑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远方不停地呼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跟陆征有关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句话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

接下来几天,沈知行开始刻意减少跟陆征的接触。

不是躲。他在心里给自己解释——是划清界限。采访对象和记者之间,本来就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太近了影响客观性,太远了又写不出好东西。他现在的距离刚好,不远不近,有事说事,没事各忙各的。

他把专访稿重新修改了一遍,尽可能地删掉了那些浮夸的修饰,只留下最朴素的叙述。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还是不满意,但也知道再改也好不到哪里去了。他需要更多真实的东西来支撑这篇稿子,而陆征不会给他。

十一月中旬,漠河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沈知行推开宿舍的门,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操场白了,白桦林白了,远处的山头白了,连铁丝网上的倒刺都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沈知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从小在南方长大,上大学之前没见过雪。后来到了北京,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激动地跑出宿舍,仰着脸接雪花,被北方的同学笑话了大半天。那时候他觉得雪是浪漫的,是诗歌里的意象,是电影里的画面。

现在不了。

现在他知道了,雪也会让人觉得孤独。白茫茫一片,把所有的颜色都盖住了,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他缩了缩脖子,踏着雪去食堂吃早饭。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前面走,是陆征。他没穿大衣,只穿着一件军装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步子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沈知行放慢了脚步,想跟他拉开距离。

但陆征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沈记者。”

沈知行只好快步走上去。“陆参谋长早。”

“早,”陆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大衣上停了一下,“穿这么少,不冷?”

“还好。”沈知行说。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除此之外谁都没说话。沈知行感觉到身边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混着一点烟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稿子写得怎么样了?”陆征问。

“差不多了,再改一改就能交。”

“写完拿给我看看。”

“好。”

又是一阵沉默。

“上次说的那个掉进冰窟窿的新兵,”沈知行忽然开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这个,“我想写到稿子里,您觉得合适吗?”

陆征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不合适,”他说,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家属也不希望再被提起。”

“我知道了。”沈知行说。

其实他在问出口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他只是想验证一件事——陆征对这件事的反应,是不是还跟上一次一样。答案是,一样。

陆征先到了食堂,推门进去之前回过头看了沈知行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一个记者,倒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有些困惑的陌生人。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沈知行还没来得及分析其中的含义,陆征已经推门进去了。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是炊事班熬的粥,米香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沈知行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地喝着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他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陆征坐在另一桌,旁边围了几个干部,说着什么工作上的事。陆征一边吃一边听,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是沈知行最熟悉的那种——沉稳的、专业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

沈知行低头继续喝粥,不再看他。

到了十二月,沈知行的专访稿才完成最后的修稿。

他交上去了,一式两份,一份给报社,一份给宣传科。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在等反馈,等来的却是宣传科的紧急通知——下周要组织一次联合巡逻,邀请沈知行随队拍摄。

他当然知道这是陆征的意思。

联合巡逻每周都有,但之前从未邀请他参加过。为什么偏偏是下周?答案他心里有数,但他不愿往深了想。

巡逻那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收拾装备。把相机裹在大衣里,带了两个备用胶卷,又塞了一包压缩饼干在口袋里。出发前特意把绑腿打紧一些,怕松了走不动路。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谁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他跟在队伍最后面,旁边是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走路的时候不声不响。

清晨六点准时出发。陆征带队,一路走在最前面。沈知行就在队伍末尾,隔着几十个人看着他的背影。军装外面套了件迷彩外套,肩膀很宽,腰带勒得很紧,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像是前方有某种非去不可的东西。

穿过两道山脊和一片沼泽地,太阳逐渐升高,薄雾散去后视野开阔起来。边境线上风光苍凉而壮阔,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发着耀眼的白光。近处是大片大片的枯草甸子,草尖上挂着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踩在一地碎玻璃上。

他边拍边记,尽量多想些稿子的角度。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战士拍照时,视野的边缘突然出现了陆征——他跟宋时雨并肩沿着边境线往远处走,边走边打手势说话。从动作上看,只是极正常的上下级交谈。

沈知行举起相机,对准了那片风景。他起初只是想拍一张边境巡逻的照片,但在按快门的一瞬间,宋时雨转过头来,发现了镜头。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朝这边挥了挥手。陆征跟着回过头,也看到了端着相机的沈知行。他的表情在半秒内发生了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警觉,最后是一道极薄的冷意,像刀锋上那一条若隐若现的反光。

沈知行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个画面定格在了底片上。陆征冷漠直视镜头的眼神、宋时雨回头微笑的脸,以及背景苍茫无尽的白桦林。

沈知行把相机放下来,低头假装翻看胶卷余数。其实他根本没看,只是找一个理由避免跟陆征对视。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照片拍错了。有些画面不该被记录,因为记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冒犯。

可他并不后悔。

傍晚巡逻回到营地,队员们四散回各自宿舍,沈知行回了自己房间,刚脱掉大衣就听见了敲门声。

陆征站在门口,没有寒暄,直接说:“今天的照片,洗出来之后先拿给我看看。”

沈知行看着他,那张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沉得发黑,比漠河最冷的冬夜还要深。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哪些照片?”沈知行明知故问。

“全部。”陆征说。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不重,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不留余地。

“这是记者的工作材料,按规定不需要经过您的审查。”沈知行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陆征的眼神又沉了一寸。

“沈记者,”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粗暴的表达方式,“有些东西,不该拍的别拍。”

这句话是压垮沈知行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该拍的。什么东西不该拍?你和一个中尉走在边境线上,肩并着肩,在镜头里出现了一帧,这就是“不该拍的”?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举起了相机,做了他分内的工作。凭什么要被堵在门口警告,像是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毫无预兆,逼得陆征本能地微微后仰了一下。

“陆参谋长,”沈知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爆发的韧劲,“我的工作是对报社负责,不是对您个人负责。我拍什么是我的专业判断,不需要您来告诉我什么该拍、什么不该拍。如果您觉得有什么地方不符合规定,您可以走正式渠道跟报社沟通,让报社来通知我。”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在剧烈起伏,但他控制着。

“在此之前,”他说,“相机在我手里,胶卷也在我手里。您管不着。”

陆征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他看沈知行的眼神变了,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有意外,有恼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藏得很深,像是被翻起来的冻土底下露出来的一块旧石头,上面刻着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纹路。

短暂的沉默。

然后陆征走了。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靴子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连一句“告辞”都没有。

沈知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委屈。

他从小就倔。奶奶说过,三儿这脾气,像他妈——这句话说到一半奶奶就不说了,因为“他妈”在这个家里是禁忌。但他知道自己的脾气确实不好,太硬,太直,太不会服软。姐姐说他是被穷日子逼出来的,别人欺负他的时候他还不了手,就只能用嘴还,后来连嘴都不用了,直接用眼神,眼神里的那股劲儿,让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但每次倔完之后,他又会后悔。后悔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而是因为倔完了,他还是一个人。这个部队有上千人,但跟他有关系的,一个都没有。他来这里两个月了,没有交到一个朋友,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食堂里他永远坐角落,操场上他永远一个人走,连刘干事对他的热情也只是工作需要。

他对陆征说完那些话之后,最想做的事其实是哭。不是号啕大哭,就是那种不出声的、把眼泪憋回去的哭。他没哭,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人是你自己得罪的,哭什么哭。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姐姐发来的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三儿,奶奶今天念叨你了,问你冷不冷。”

沈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又暗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打了三个字:不冷。想了想删掉了,重新打:穿得可厚了,让奶奶别惦记。

发送。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侧身蜷缩在床上,耳朵贴着枕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闷闷的,有节奏的,不知疲倦的。

快睡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个问题。

陆征和那个叫宋时雨的中尉,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在白桦林里看到的那一幕——肩膀上的手、熟稔的笑、放松的姿态——综合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不愿深想的答案。

那双在办公室里冷得像结了冰的眼睛,也会在别人面前化开。

但不是对他。

他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一个不请自来的外人,一个被发配过来的记者,一个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人家凭什么给他好脸色?凭他倔?凭他不会来事?凭他连大衣破了都舍不得换?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心里那股劲儿慢慢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小时候站在村口,看着镇上的班车一辆一辆开过去,每一辆都不是来接他的。他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辆车停在了他面前,他跑过去,司机却说上错了,这辆车不走你要去的方向。

他忽然很想姐姐。想奶奶。想那个冬天会漏风但夏天能听见蝉鸣的小院子。想那些不用揣摩别人心思、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冷风里站得笔直假装自己刀枪不入的日子。

第二天傍晚,他到宣传科去交材料,走廊尽头有人叫住了他。

陆征站在那里,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姿态比昨天放松了一些,但那种放松里带着一点不自然,像是在排练过的。

“昨天,”陆征说,“我态度不太好。”

沈知行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征把信封递过来。“照片你不用删,稿子你该怎么写怎么写。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沈知行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装的不是文件,是一沓照片,正是他昨天拍的巡逻照,连底片都在里面。陆征不知用什么方式拿到了它们,又一帧不动地还给了他。

“哪样?”沈知行抬起头,“我没想看什么。”

他说完转身走了。

这是他跟陆征之间最简短的一次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一分钟。

但沈知行在那天晚上的日记里,翻来覆去写了很久。他写道:“这个人说,有些事不是我看到的那样。那他看到的是什么?他以为我看到了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我只是在拍照。但我确实看到了。我看到了一个不会笑的人笑了。”

他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这两行字,忽然觉得荒谬。他是一个记者,写稿子是他的本职工作,可现在他写的东西越来越不像新闻,倒像是一些不能发表、不该存在的私人笔记。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

纸篓已经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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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