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快门

沈知行的相机又坏了。

这回是快门帘卡住了。拍完一张之后,帘幕回不去,取景框里一片漆黑,像是有人把一扇百叶窗猛地拉下来,再也推不上去。他把相机翻过来覆过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用镊子拨了拨快门帘的边缘,又用小螺丝刀拧开底盖看了看弹簧,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是他修不了,是配件没了。快门帘的弹簧已经断了三次,前两次他用从旧闹钟上拆下来的弹簧片替换上了,勉强能用。但这一次断的位置太靠近卡槽,闹钟弹簧也救不了。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它发呆。这台相机跟了他五年。大学四年级那年买的二手货,牌子是国产的海鸥,花了他攒了将近大半年的稿费。买的时候机身上就有划痕,取景框里有一粒细小的灰尘,卖家说那是“岁月的痕迹”,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浪漫。后来他带着这台相机去了南京,又来了漠河。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它冻住过三次,他用体温把它捂热了继续拍。在鹰嘴崖的暴雨里它被雨水泡过一次,他把零件全部拆开擦干重新装回去,居然还能用。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他已经修了它不下二十次——快门帘、过片杆、镜头盖、闪光灯热靴,能修的都修过,不能修的也勉强修好了。刘干事说他跟这台相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使用者”和“工具”的关系了,是“医患关系”。

陆征第一次撞见他修相机是在深夜。他去宣传科送一份文件,路过沈知行宿舍门口,看见灯还亮着。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沈知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零件——螺丝、弹簧、镊子、镜头布,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金属片。沈知行正用镊子夹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往相机底座上装,手很稳,但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你这相机又坏了?”陆征推门进来。

沈知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装螺丝。“没坏。保养。”

陆征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堆零件。底盖拆了,快门帘歪在一边,镜头单独放在桌角,旁边还搁着一根从旧闹钟上拆下来的弹簧片。他的目光在闹钟弹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沈知行脸上。“保养需要从闹钟上拆零件?”

沈知行终于把那颗螺丝装好了。他把镊子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头发被手指撩起来又落回去。“闹钟也坏了。反正都是坏的,零件可以通用。这叫资源整合。”

“资源整合,”陆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你们当记者的都这么能凑合?”

“不是凑合,”沈知行拿起镜头布擦了擦镜头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只睡着的猫,“是信任。它跟了我五年。从南京到漠河,没丢过一卷胶卷,没漏过一次光。它只是太累了。快门帘回不来,不是坏了,是累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知行擦镜头的动作——手指修长而灵巧,指尖在镜片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耐心得近乎虔诚。那一刻陆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知行不是没钱买新相机。虽然他的津贴不高,但这一年多他在军报发了那么多稿子,稿费攒一攒,买一台入门级的新相机是够的。他不买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他不愿意放弃这台旧相机。就像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他认为还有价值的东西——何树国的清白、小马想妈妈的权利、周野兜里那袋糖的故事。

陆征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津贴托人从哈尔滨带了一台尼康□□,全机械机身,钛合金快门帘,号称零下四十度照样能打。挑相机的时候他在哈尔滨的战友帮他跑了好几家器材店,他拿着三部相机的资料,让人把每台相机的低温性能和快门寿命参数贴在旁边,反复比对了两天。宋时雨看见他在办公室里看相机资料的时候以为他疯了——陆征连自己的手表坏了都不换,表带断了拿胶布缠上继续戴,却要给人送一台尼康□□。“那台相机比沈知行一个月的津贴还贵,”宋时雨当时说,“你不怕他不要?”陆征头也没抬:“他不问我多要就不错了。”

沈知行的生日在十二月末,刚好是漠河最冷的那几天。他本人不大在意这个日子。小时候生日是奶奶给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长大了姐姐会寄件毛衣或一条围巾来,他回信说穿着暖和,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今年他满二十五,自己都差点忘了。他忘了,有人没忘。

生日那天早上,沈知行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东西绊倒。低头一看,是一个纸箱。纸箱不大,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拿着。”没有署名,没有祝福语,没有表情符号,只有两个用钢笔写的字。但沈知行认得那个笔迹。方正、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钉进纸里。跟他手上那份三年前的鹰嘴崖预警报告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纸箱抱进屋里,拆开牛皮纸,打开盒子。一台崭新的尼康□□躺在防震泡沫里,纯黑机身,钛合金快门帘,取景框干净得像一面新擦的窗户。他拿起相机的动作跟拿起那台旧海鸥时的动作完全不一样——不是轻手轻脚的“别碰坏了”,而是小心翼翼的“这是真的吗”。他把相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划痕,没有灰尘,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这是一台全新的相机。全新,全款,不是二手,不是凑合,不是从旧闹钟上拆弹簧片修出来的。他把镜头盖打开,透过取景框对着窗外看。取景框里的白桦林在晨光里闪闪发光,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玻璃上的。没有那一粒跟了他五年的细小的灰尘,他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放下相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值班表哗啦啦响。陆征已经出操去了,操场上传来嘹亮的号子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把门关上,回到桌前,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张他在鹰嘴崖写下的日记、周野妈妈的回信、姐姐的信放在一起,所有对他而言重要的纸片都被妥帖地保存在这个小抽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行端着饭盆在陆征对面坐下来。陆征正低头吃面,看见他坐下来,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相机收到了。”沈知行说。

“什么相机。”陆征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尼康□□。钛合金快门帘。零下四十度能打。”

“哦。那个。”陆征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用咀嚼的时间编一个合理的借口,“是报社发的。拥军慰问品。我顺手放你门口了。”

“报社发的拥军慰问品,”沈知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着你的笔迹写的便签。”

“便签是后来贴的。东西是报社发的。”

“陆参谋长,”沈知行看着他,眼睛微微弯起来,那种笑意很淡,但藏不住,“报社不发尼康□□。报社自己的记者用的都是海鸥。”

陆征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沈知行一眼,然后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挡住了大半张脸。“那可能是记错了。是师部发的。”他把缸子放下来,站起来端起碗,“我还有会,你慢慢吃。”说完大步朝食堂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沈知行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不是炊事班放的,炊事班今天做的是炒鸡蛋。这个荷包蛋是谁放的不言而喻。他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在舌头上慢慢化开。他低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忽然停下,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悄悄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点,但眼底有光。

江婉清端着饭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刚才陆征出食堂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把这个掉地上了。我捡起来一看——是哈尔滨照相机专卖店的收据。十一月十七日买的,尼康□□,金额一千七百八十元。店名写得清清楚楚。拥军慰问品?”她挑了挑眉毛。

沈知行从她手里接过收据,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先帮他收着。等哪天他再说是报社发的,我就拿出来对质。”

“你准备怎么对质?”

“在他开会的时候把收据夹进会议文件里,”沈知行面不改色,“不用说话,让他自己看到就行。”

江婉清想象了一下陆征在严肃的军事会议上翻到一张相机收据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沈知行,你跟陆征学坏了。”沈知行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回答。但他的筷子在面碗里搅了一下,把剩下的荷包蛋清翻了出来,慢慢地吃掉了。

宋时雨在训练间隙知道了这台新相机的由来。他蹲在单杠旁边,一边解手上的绷带一边跟刘干事唠嗑。“陆哥把他三个月津贴换成了一台相机,然后跟沈记者说是拥军慰问品。你觉得这种谎话能骗得了谁?”刘干事推了推眼镜,用宣传科干事特有的严谨态度分析了一番:“这种谎话连我都不信。但问题是陆参谋长自己好像觉得编得挺圆的。”

“圆什么圆,他还跟人家说是报社发的。报社发尼康?报社自己的相机都是海鸥,有的还是珠江。沈知行那个旧海鸥修了二十多次,报社也没给他换个新的。”

“你怎么知道他修了二十多次?”

“我数过,”宋时雨把绷带卷好塞进口袋里,理直气壮,“他每次修相机我都去串门。上个月快门帘断了,他拿闹钟弹簧片往上怼,我看得心惊肉跳——那弹簧要是一弹出来能崩掉他半颗门牙。”

刘干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关心沈记者的牙齿干嘛?”

宋时雨愣了一下,然后从单杠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朝训练场走去。走出老远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因为他笑起来挺好看的,少半颗牙就不好看了!这是为驻地形象考虑!”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好几个正在休息的士兵齐刷刷地朝刘干事看过来,刘干事推了推眼镜,自言自语道:“驻地形象还有这一条?”

新相机的首拍仪式在当天下午举行。仪式这个词是宋时雨发明的,他说新相机第一次按快门不能随便按,得拍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对象。他提议拍陆征,江婉清提议拍白桦林,老张头在食堂里听到了,探出头来吼了一句“拍馒头”。三个人争论不休,最后沈知行把相机举起来,对着他们三个按下了第一张快门——宋时雨正张着嘴跟江婉清争论,江婉清抱臂站在单杠旁,老张头站在食堂门口舞着锅铲。画面里每个人都隔得很远,姿态各异,但神奇地共同构成了一幅暖烘烘的、充满人间烟火的构图。

“首拍不是应该拍最重要的东西吗?”宋时雨凑过来看成片。

“这就是最重要的。”沈知行说。

陆征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看着操场边上这一幕。他的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门口擦玻璃的通讯员看得很清楚——参谋长站在窗户前,双手背在身后,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转过身继续批文件,批文件的笔迹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当天晚上沈知行在日记本上给新相机写了几行字:“新相机是尼康□□。快门帘是钛合金的,取景框很干净,没有灰尘。按下快门的触感和老相机不一样——老的是柔和,新的是清脆。各有各的好。我以前觉得旧东西修修补补还能用,不用换新的。但今天发现,被更新本身也是一种记忆,只是和老相机承载的不一样。等春天白桦林发芽的时候,用这台□□给新芽拍一组照片吧。”他把日记合上,把新相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相机机身上,给那道还没被磨出痕迹的烤漆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第二天上午,沈知行带着新相机去哨所拍巡逻照。宋时雨以“例行训练”为名带了一个侦察班随行——这是陆征的安排,但沈知行不知道。他只知道最近每次外出采访,总有侦察连的人“碰巧”也在同一时间进行野外训练。他觉得有点奇怪,但宋时雨的理由永远是那几句话——“山里野兔太多,我们来抓兔子”、“听说这边有野鸡,我们来摸路线”、“今天天气好,带兵出来认路”。每次说完,旁边的几个侦察兵都憋笑憋得脸通红。

沈知行在新相机里装了一卷黑白胶卷,站在哨所外面的山坡上拍巡逻队穿行白桦林的画面。阳光很薄,风很大,白桦林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树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洁净。他透过取景框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背着枪,脚步沉稳有力,走在零下二十度的山路上,呼出的白气在风中瞬间消散。这让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跟巡逻队出去,冻得连快门都按不下去,一个老兵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他不要,那老兵说我手糙不怕冷,你手是拿笔的,冻坏了写不了字。

后来他把那个老兵写进了《漠河士兵说》里,写他不善言辞,但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把最厚的那副手套塞进新兵的背包里。军区报社的编辑在审稿时问他是不是艺术加工,沈知行回了两个字——“不是。”

一张照片拍完,他低头调参数。新相机的操作逻辑跟老海鸥不太一样,有些键位设计更复杂。宋时雨在旁边蹲着系鞋带,余光瞥见沈知行低头研究相机的样子——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白皙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机身上摩挲,嘴里小声念叨着“不对,这个位置应该再调一档”。他系完鞋带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沈记者,有个问题。”

“说。”

“你跟陆哥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知行手指一滑,差点把新相机的曝光补偿拨轮拧过头。他稳了稳手指,把拨轮调回正确的位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时雨。“没有。”

“那他为什么送你相机?一千七的尼康,不是十七块的海鸥。”

“他说是拥军慰问品。”

宋时雨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是信这个,你就是全漠河最单纯的人。沈知行低下头继续调相机,把镜头盖取下来对着白桦林测光,动作很稳,但他把光圈调错了——本来应该开到F8,他拧到了F11,画面瞬间暗了一档。宋时雨伸头看了一眼取景框,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开阔地。沈知行走在队伍后面,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他走到那棵歪脖白桦旁边时,宋时雨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绕一下。”

“为什么?”

“前面有个坑。前几天演习挖的。你膝盖还没好利索,绕一下吧。”

沈知行绕了路,多走了大约三十米。等他走到越野车旁边的时候,侦察班的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他隐约听见一个兵说“连长对沈记者也太细心了”,另一个兵说“你不懂,那是替参谋长看管的”。宋时雨从后面走过来,一声咳嗽,所有人都闭嘴了。

回了营区,沈知行把相机送去给江婉清看。江婉清接过相机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遍,又对着窗外按了两下快门试手感。“□□确实是好东西——快门干脆,取景器比我的徕卡还亮。不过陆参谋长三个月的津贴送一台相机,回头你准备怎么还他人情?”

“他硬要说不是买的。”

“他当然不承认,”江婉清头也不抬,继续端详相机上的参数拨盘,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公认事实,“陆征这辈子能面不改色地下令全团急行军五十公里,但你要让他说‘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他嘴巴立刻变成保险柜。你就让他继续嘴硬。”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夕阳,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陆征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自己收了相机,总得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不然怎么还这个人情?他问江婉清知不知道陆征的生日。江婉清放下相机,想了想。“说实话,我查过——全营区花名册上没写。宋时雨说连陆征自己都不过。”

“不过生日?”沈知行有点意外。

“他说在部队待久了,没这个习惯。小时候家里给他煮碗面,后来他爸没了,他妈改嫁了,就没人给他过了。当了兵之后他自己也不提——一个参谋长让底下人给他过生日,他大概觉得不像话。”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江婉清能不能帮他从师部档案里查到陆征的出生日期。理由是采访需要的个人履历核实——记者要写人物报道,不知道出生年月日说不过去。江婉清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这张嘴,不说实话的时候还挺会说瞎话的。行,帮你查。就说陆征同志被评为全师优秀干部,我这边要整理事迹材料,需核实出生日期。”她顿了顿,“不过采访需要生日干嘛?你要给他写生日贺文?”沈知行没有回答,只是从她手里拿回相机,说了句“查到了告诉我”。

过了两天,江婉清把陆征的生日查到了。资料显示是八月二十四日。她把这个日期抄在一张纸条上,在宣传科趁刘干事不注意悄悄交给沈知行。沈知行看了一眼纸条,把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距明年八月还有大半年,他有的是时间。

江婉清问他打算送什么回礼。沈知行想了想:“暂时不告诉他。到时候提前一个月跟张师傅学做蛋糕——漠河买不到像样的蛋糕,食堂有面粉有鸡蛋,自己做应该不难。”

江婉清靠在椅背上,想象了一下沈知行在食堂里系着围裙给蛋糕抹奶油的画面——长发用发绳扎成低马尾,袖口卷到手肘,鼻尖沾一撮面粉,然后陆征被推进食堂,一脸不明所以地看到那个只会在纸上较劲的记者手里端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陆参谋长三十一岁生日快乐”。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笑得眼里有光。

“沈知行,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沈知行没有回头,把相机装进摄影包里,拉上拉链。“他花三个月津贴送我一台相机,我花一个月学做蛋糕送他一个生日。公平。”

“你这个成本跟人家三个月津贴完全不对等。”

“那就多做一层。夹水果。食堂有罐头黄桃。”

陆征对这些盘算一无所知。他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桌上堆满了巡逻日志和训练计划。他批着批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边放着的那台旧海鸥——沈知行前两天把那台旧相机放在他桌上,说“放你这里,帮我保管,我怕自己手痒又拆它”。陆征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此刻他看着那台旧海鸥上的划痕和磨损的漆面,忽然觉得这台相机放在自己桌上也不是那么违和。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过鹰嘴崖的暴雨、歪脖白桦的新芽、老张头锅铲上的油光、周野兜里那袋糖、何树国在车库门槛上偷偷擦掉的眼泪。他低头继续批文件,但嘴角多了一丝不离开很近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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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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