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多伦多 八

尤文珊回到急诊大厅,等待下次被叫名字。

大厅里比刚才更满了,几乎所有椅子都坐了人,连 Adrian身边的位置也被占了一个。

是个体格很壮的白人大叔,身上穿着对面球队的橙色应援服,光头,胡子和鬓角的毛发却异常茂盛。他头上裹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渗出血印,看着伤得不轻。

看来不止多伦多这边,对方球迷也未免于难。

大叔边说边用手比划,情绪激动地复盘自己是怎么被卷进混战。

Adrian听得呲牙咧嘴,“Shit man, that hurts.”(卧槽,真疼)

见Tina和尤文珊回来,Adrian竖起拇指朝大叔指了指,惊叹道:“This bro got hit by a hockey stick.”(这哥们被冰球棍打了)

嘶。尤文珊倒吸一口气,光听就觉得疼。

大叔却抱着手臂,一副挺骄傲的样子,下巴一抬:“The other guy is inside.”(那小子在里面呢(接受治疗))

……意思是对方伤得更重。

还比上了……

大叔站起身给两个女生让座。Tina执意不肯,将三位伤员一齐按回椅子,自己站在一旁。

三个人坐成一排,凑成一个鼻青脸肿加开瓢,个顶个的精彩。

Tina越看越觉得荒诞好笑,干脆掏出手机提议:“要不要给你们拍张照?这么精彩的一个晚上。”

Adrian和白人大叔兴致勃勃同意,并且邀请尤文珊到他们中间,显得画面更对称一些……

尤文珊知道自己现在不太好看,受了伤,头发乱糟糟的,妆也花了,但是抵不住两人的热情,于是也没忸怩,点点头同意了。

她个子不矮,167公分,但是很瘦,坐在两个又高又壮的黑人和白人中间,瞬间被衬得小小一只。

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第一张旅游照,竟是这么多种族,多样化的国际阵容……

拍完照,Adrian把座位让给 Tina,自己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继续和白人大叔聊球赛。

两人越聊越投机,互相吹捧对方球员,最后甚至开始称兄道弟,拍掌撞肩。

谁能想到,刚刚结束斗殴的两方球迷,在急诊大厅里达成了民间和解。

不多时,Adrian被叫去拍鼻部X光和脑部CT,回来后仍是等待。

大厅里的人不见减少。

尤文珊等得有些心焦,可一抬头,看见还未缝针的大叔依然在等,瞬间也不好意思着急了。

急诊大厅暖气开得很足。

尤文珊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止痛药的药效也逐渐上来,脸颊不那么疼了。

那一拳打在她左侧颧骨和眼眶附近。没有破皮出血,但靠近眼睛,淤血明显,看着有点骇人。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骨头没问题,头也不再发晕,应该没有大问题。

现在想想,大概是当时那一下来得太猛,她被打懵了,又怕又慌,再加上语言不通,说不出话,才会被误判成意识障碍,直接抬上了救护车。

不知过了多久。

白人大叔先被叫了名字,被护士带进去见医生。

尤文珊原本以为自己也快了,可门再次关上后,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她忍不住隔一阵便朝里张望,生怕自己被遗忘了。

Tina看出她的焦虑,提前打预防针:“做好心理准备哦。我以前在澳洲留学时,等急诊耗过三小时。这边……估计差不多。”

“三小时?”

尤文珊现在又困又累,身体暖过来之后,困意像洪水一样涌上来,稍一低头,意识就往下沉。

Tina本身也在倒时差。可她说白天睡饱了,这会儿精神得不像话。

为了防止尤文珊睡着,她干脆一条腿抬上椅子,整个人侧过来,摆出标准唠嗑姿势,

“来,给你讲点有意思的。你猜我跟 Adrian是怎么认识的?”

尤文珊被她拉回注意力,“嗯……留学时候的同学?”

Tina摇头。

“朋友介绍?”

“也不是。”她还是摇头,故意卖了两秒关子,才笑出来,

“他是我的代购。”

Tina兴致勃勃讲起两人的故事。

尤文珊这才知道,Tina是香港人。

她最初是在小红薯刷到Adrian的滑雪视频,姿态自由潇洒,一下子被吸引了。

Tina是个深度滑雪爱好者,深到会在夏天专程飞往南半球过冬滑雪。

她在澳洲留学毕业后,回香港工作,假期几乎全攒着,只为了滑雪。

“我当时想要一套滑雪服,香港买不到我的尺码,澳洲也断货。”Tina说,“我就私信他,问能不能帮我代购。”

Adrian很负责,直接开视频,带她逛商场挑装备,从雪服到护目镜,一样一样推荐。

“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滑雪教练!”

Tina说这话时,眼睛闪着光。

尤文珊想到自己说何敬睿打冰球时,大概也是这个模样。

有共同爱好的人,很容易聊熟。

一来二去,代购变聊天。聊天变日常。日常变网恋。

网恋近一年,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听说这边的雪很好,我早就想来试试了。”

Tina笑说,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谈恋爱只是顺便。”

Adrian看到Tina神神秘秘地模样,好奇问:“泥们在说什莫翘翘话?”

Tina伸手捧住他的脸,“说你是我见过最帅的外国人!”

Adrian被夸得笑开,反应两秒,又一本正经纠正:“不不不,不对。”

Tina挑眉:“哪里不对?”

“这里是加拿大,在这里你才是外国人。”他咧开嘴笑,牙齿白得晃眼,“你是最美的老外。”

Tina明显很受用,立刻挺起背,自信叉腰,笑得张扬:“I sure am.” (那当然了。)

以网恋开始的异国恋,不同国籍,不同肤色。

理论上该有很多隔阂,可他们在一起,却松弛又自然。

尤文珊看着他们,又一次感受到 Tina身上那种生命力,自在、轻盈、无拘无束。

像雨伞上的雨滴,随心所欲,不被困住。

Adrian转头看向尤文珊,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怕冷落了她,笑着补了一句:“You are beautiful too.”(你也非常美丽)

尤文珊一怔,缓缓将冰敷袋从脸上挪开,指了指自己肿起的眼眶:“现在这样吗?谢谢,有被安慰到。”

两人被她逗得哈哈笑。

Tina顺手搂住她肩膀,语气认真地宽慰:“放心啦,很快会消肿的。没破皮,不会留疤,不影响你的美貌。”

尤文珊抿唇笑笑,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是啊。外伤好得很快。过不了多久,这点淤青、这点疼,都会散掉。

Tina忽然转头问:“你呢?你怎么想到一个人来多伦多旅游?”

尤文珊迟疑一瞬,如实说:“我男朋友在这里。”

Tina“咦”了一声,“那他怎么没陪你来看比赛啊?”

“他……”

尤文珊顿住,想到何敬睿,手上不自觉用力,冰敷袋按在眼眶的伤上,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死了。”

“啊——”

Tina瞬间一脸震惊,同情已经写在脸上,正准备开口安慰,

又听尤文珊补了一句:“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啊?”

尤文珊声音低下去:“我找不到他了。”

“啊?!”

Tina疑惑三连。

尤文珊轻轻吸了口气,把何敬睿失联三个多月、自己跨越半个地球来找他、却连人影都没见到的事,一点点讲了一遍。

“这种人不如去死算了!”Tina听完几乎跳起来,“你别怪我说话直。我真的恨透这种人。”

恨,怎么可能不恨呢。

尤文珊最愤怒时,也在心里咒骂过他。放过狠话,说他最好是伤了、残了,不敢见她,否则见面也要打残他。

但现在,她却发觉自己已经骂够了。

对他的情绪,似乎已过了顶点,不再恶化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Tina越想越气,“还要找他吗?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去冰球协会,告发他!”

尤文珊摇摇头,“不想再浪费旅行的时间了。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看呢。”

她出来了,见到了广袤天地,不想再被困在原地了。

她也想活得自在。

Tina有些气不过,“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放过我自己。”

说完,尤文珊觉得自己挺酷,咧嘴笑了笑,却牵动眼眶伤处,于是又补一句,

“他最好躲好点。不然被我撞见,这仇还是要报的。”

“叫上我。”Tina抬起手,攥紧拳头,“让他试试姐姐的拳头有多硬。”

-

事实证明,Tina说“可能要等三小时”,还是保守了。

三个人在急诊大厅,从深夜等到凌晨,足足熬了近四个小时,才终于有了进展。

Adrian和尤文珊被护士分别带进相邻的两间诊疗室……换了个地方继续等。

进去前,他们居然又在走廊碰到了那个头部受伤的白人大叔。

他正悠然站在自助贩卖机前买薯片。

尤文珊都看愣了。咋还没走啊?

大叔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解释说需要缝针,得等手术室空出来。

至于何时能等到,他摊手,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态。

到了这时,连Tina也失了最初的精神头,眼神开始发直,止不住地打哈欠。

可护士一再叮嘱,两个伤患都不能睡。Tina只好强打精神,像个巡逻小保安一样,在两间诊疗室之间来回窜。

在诊疗室又坐了将近两小时,期间尤文珊眼眶再度作痛,护士计算时间已过六小时,于是……又塞给她两片止痛药。

止痛药再次生效的时候,医生终于露面了。

他先进了尤文珊的房间,告知CT结果一切正常。但为安全起见,接下来十二小时需密切观察,若有呕吐或不适,立即返回。

至于脸上的伤……还是那句“吃止痛片”。

相比之下,Adrian那边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的鼻骨确诊骨折,需要等三天消肿后,再来医院做复位手术。

Adrian听完沉默了一秒,仰头长叹:“Again? Oh man… this sucks. It’s the third time.”

(又来?靠,哥们这都第三次了)

还真是条命运多舛的……鼻梁。

离开医院前,尤文珊疑惑该去哪儿付款。整晚的问诊、CT、用药,她一次都还未付过钱。

护士解释,账单会寄往她登记的地址。

Tina当即又打预防针:“做好心理准备。”

尤文珊心头顿时涌起不太好的感觉……

-

走出医院时,已是凌晨四点多。

自动门缓缓开启,冷风灌入的刹那,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睡意被吹散大半。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世界一片白茫茫,寂静无声。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抱着手臂,对着这片苍茫发了会儿呆,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Tina先出声:“啊……好饿。”

凌晨四点。还有哪里开门?

尤文珊幽幽地说:“麦当劳?”

“走。”

“走。”

他们打车前往离医院最近的24小时麦当劳。

凌晨四点,店内没有其他人。这顿饭尤文珊坚持请客,Tina陪了她整整一夜,她觉得这点回报实在微不足道。

三人又困又倦又饿,吃得异常安静,谁都提不起力气说话。

草草填饱肚子后,Tina问她:“要先打车送你回去吗?”

尤文珊连连摆手:“我自己可以!今天已经太麻烦你们了。真的……非常感谢。”

Tina笑了笑:“千万别跟我客气啦。不然我也得陪Adrian在医院干熬七个小时。你反而还帮我解闷了呢。”

她又认真补了一句:“医生说你接下来12小时要多注意。如果不舒服,随时发微信给我。”

尤文珊点点头:“谢谢。”

-

与两人分道扬镳,尤文珊又变成孤身一人。

她回到宾馆,简单洗漱就摊在床上。

这一觉,她以为会睡很久。却只睡了四个小时,就醒了。

外面的天应该已经亮了,可酒店的遮光帘很厚,严严实实地垂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尤文珊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何敬睿。

尤文珊承认,在刚刚最害怕最无助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想他。

她甚至幻想过,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在人群里,奔过来握住她颤抖的手,对她说:“我在。”

像从前那样,给她无限的安全感。

如果那时候,他在她身边,该多好。

但他不在,她似乎也还好。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需要他。

尤文珊摸出手机,屏幕上有Tina四个小时前发来的未读消息。

她那时候已经睡着了,现在才看到。

是那张急诊大厅拍的合照。

尤文珊点开照片放大,看到自己很拘谨地坐在中间,背挺得笔直。而Adrian和白人大叔,一左一右,在她头顶各比了一个剪刀手,像长了一黑一白两只耳朵。

尤文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把照片打了码,顺手发了一条小红薯更新:「在多伦多挨了一拳,我要十倍还给男朋友。」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顿一秒,然后她退回标题栏,将「男朋友」三个字,慢慢删去。

改为:「渣男」。

无论如何,失联三个月,一句解释都没有。这个称号,何敬睿担得起。

如果有机会,尤文珊还是想见他,把这段关系,好好了结。

但从此刻起,尤文珊轻轻攥了攥手指。

她彻底废除了何敬睿作为男朋友的身份。

反正已经没了睡意,尤文珊起身去洗了个热水澡。

卫生间的镜子被水汽糊住,她抬手擦开一块,眼眶周围的肿已经消了大半,疼也没那么明显了。

她又活了过来。

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弹出新的消息:

Tina:「醒了吗?感觉还OK吗?」

隔了几秒,又一条:「今天打算去哪儿玩?算我一个?」

尤文珊笑了笑。

这趟旅行,好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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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多伦多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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