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可怜

李元臻在长乐殿住习惯后,便没再让侍女在夜间守着。

殿外倒是有守门的宫人,但两只狗儿跑进殿时活蹦乱跳的,与往常无异,她们并未怀疑什么。

加之门关着,将里面的声音隔住,宫人并未听见糯米那细小的哼唧声。

直至李元臻凄怜的叫喊钻入耳中,门外两人心下一惊,忙跑进来,只瞧见公主爱犬竟倒在殿中青砖之上,模样惨烈。

这下可了不得!

这只名叫雪球的细犬是公主打故地带来的,平日里可宝贝着呢,怎会突然倒在殿中。

李元臻此刻抱着狗儿,丝毫不顾袖口沾染了它身上的秽物,指尖死死攥着那柔软的皮毛。

见宫人进来,她泪眼婆娑地抬首,忙恳求道:“你们快来瞧瞧,雪球它怎么了。”

两名宫人面面相觑,吓得浑身发颤,踉跄着上前。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指尖微颤地探向雪球鼻端,一息过后,她脸色愈加惨白,颤抖着声音道:“公、公主…… 它没了鼻息……”

话音落,她便立马扯着身边另一人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大气也不敢喘。

李元臻浑身一僵,乌黑的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白日里她还同雪球玩呢,兄长还答应她明日寻大夫来给它瞧瞧病。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它怎会突然没了生气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雪球渐渐失温的皮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会的……”

李元臻口中呢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慌乱地抬手去抚摸雪球阖上的眼,朝着她们可怜哀求道:“快去寻个大夫来……”

犬儿已没了鼻息,怕是御医来也无力回天了。

可瞧着公主难过至极的模样,两个宫人却还是没说出口,只应声后匆匆转身出去。

霎时间只余糯米一只小犬,乖乖的趴在李元臻身侧一动不动。

原本昏暗的月华宫中渐渐点起了宫灯,直至烛火通明。

柳嬷嬷是头一个赶来的,她步履慌乱,进殿内瞧见坐在地上抱着雪球的李元臻,“哎呦”一声小跑着扑到她身前。

“这……这……”

她手抖得厉害,颤巍巍去碰李元臻怀中的狗儿,却也只能触碰到细软绒毛下略显冰冷的躯体。

“嬷嬷,你快看看,雪球它不动了……”

李元臻抽泣着,眼泪像是一场停不了的大雨般往下倾泻。

柳嬷嬷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握住李元臻双手,不停地安慰她别着急。

这会儿是半夜,但太医署仍有当值之人,是个年轻的男子,名沈泊君。

听长乐公主宫中来人说出了事,沈泊君便提上药箱,忙匆匆跟了上去。

向那唤人的侍女打听一番,才知病倒的竟是只狗!

他可并未学过医治兽类之术,这不是胡闹吗。

但听着这情况可是十万火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长乐殿内,雪球已被抬放置于一厚坐垫之上,嘴边的脏污也被草草擦拭了一番。

李元臻也已被伺候着穿上外衣,正掉着泪、守着它等御医来。

沈泊君急匆匆入了殿门,草草施礼后便上手去探垫子上躺着的狗儿。

他不过是翻看了狗儿眼皮、摸了摸它两只前爪,便知其命数已尽。

躯体僵硬冰冷,都不用他这个御医来瞧,是个人应该也看出这狗已死了。

迟疑着收回手,沈泊君悄悄看了眼身旁的长乐公主。

只见她蜷缩在一旁的圈椅之中,眼睫轻颤,压抑的呜咽哭泣声细软,时不时吸一下酸红的鼻子,瞧着委屈极了。

他有些不忍心将事实说出口。

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骗公主罢。

“公主,这犬儿已气绝,回天乏术……”

沈泊君跪地禀告道。

李元臻死死拉着身侧柳嬷嬷的手,眼泪又有倾盆之势。

一旁的清沅忙为公主拭泪,连同着柳嬷嬷一起哄她。

“白日里雪球还同我玩呢……它怎就突然死了……呜呜……”

她盯着狗儿一动不动的身体,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雪球自幼便陪着她,两人一起长大,早已如亲人般生出羁绊。

现在连它也离自己而去了。

李元臻悲从中来,头脑阵阵发晕,竟直直栽倒下去。

耳边响起众人惊呼声,她却早已听不见,思绪陷入一团迷雾。

御医沈泊君也忙上前去瞧。

虽然没能医治好狗儿,但能为公主医治,倒也不算白折腾一番。

还好长乐公主不过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

他为其施针后又开上几帖药,这才松口气退了下去。

月华宫中重新恢复寂静。

李元臻的床榻前却也围了一圈人,皆守着公主不敢离去。

浓郁夜色渐渐淡去,窗外枝头飞来鸟雀,却好似知晓什么似的,并未像往常一般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翌日,楚从玉下朝后,高明海才将夜里李元臻宫中发生之事尽数禀告。

楚从玉却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直至高明海尾音落下,他沉着脸咬牙斥道:“昨夜出事时为何不来禀告?”

说罢,他连朝服也没来得及换,便匆忙朝李元臻的月华宫去。

他虽对那只李呈越送的狗不甚喜欢,但那好歹是妹妹打沧州带来的,如今那狗夜间突然暴毙,妹妹定是又急又怕,否则怎会突然晕倒。

高明海这下可真是有苦难言。

谁知道他安排的那些个宫女是做什么吃的,陛下都去上朝了才来呈报。

来不及再想,高明海也只能紧赶慢赶追了上去。

长乐殿内,李元臻正小口小口抿着汤药。

若是平日,她定是会闹着不喝药、或是就着蜜饯的。

可现如今这药虽苦,却也抵不上她内心的难过。

李元臻呆愣愣扶着温热的碗侧,泪珠从脸上滑过往碗里落。

一阵极快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伴随着衣玦摩擦的顿挫之声。

楚从玉本焦急跳动的心,在瞧见乖乖坐着的李元臻后,竟渐渐平复下来。

“妹妹。”

他唤道。

眨眼间,楚从玉已走到她身前。

李元臻捧着那喝得还剩半碗的汤药,懵懂般抬眼去瞧。

是兄长。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还呆呆地将手中的粉釉瓷碗放在唇边。

楚从玉伸手去接,摸到那已失了热气的碗边,眉头皱得更深。

“药已经凉了,别喝了。”

他拿过碗,回首放置在一旁。

待他转身时,眼前却直直撞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儿。

是李元臻。

她扑倒在他怀中,哀恸不已。

“雪球没了……”

皇兄会怪她没有照顾好他送她的狗儿么。

可皇兄已经逝去,就算他怪她,她也已瞧不见了。

李元臻就这样直愣愣地倒在楚从玉怀中。

她平日哭时也喜欢这样靠着柳嬷嬷。

此刻殿内众人已被高明海遣了出去,只余她兄妹二人。

楚从玉鼻间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说是香气也不尽然,是李元臻常喝的牛乳味道,又掺杂了些她衣衫的桂花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其实有些不伦不类。

可他就是觉得这味道适合李元臻。

温热的鼻息透着衣衫传到他的胸膛上。

妹妹的双颊有些苍白,唇却是红润,正轻抿着唇朝他可怜地撒娇。

从未有女子能如此近他的身。

妹妹是头一人。

几息后,楚从玉缓缓伸出手,拥住了怀中之人。

娇小纤弱,仿佛他只需轻轻用力,就能将妹妹揉碎在怀中。

从前二人相处得再好,楚从玉却也未想过要抱一抱妹妹。

只因男女有别。

但今日,妹妹实在可怜。

他应抱着她安慰的。

楚从玉指尖轻拂过李元臻裸露的、细嫩的颈脖,随后却又将手落了下去。

他轻轻拍着李元臻的背,出声哄她:“元臻乖,不哭了。”

李元臻才没听他的,哭得更大声。

她瞧见楚从玉,便想起了自己的皇兄。

楚从玉抱着李元臻,起初身子还有些僵硬,后来适应些,伸手将人往怀中揽了揽,微转身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也不松手,两人就这般靠着。

李元臻抵在楚从玉身前,闭着眼边哭边想着从前与雪球的种种。

皇兄在时,也同楚从玉一样,会陪着她与雪球玩。

但现在,皇兄与雪球都没了。

她什么也不剩。

眼泪将楚从玉明黄色的朝服打湿一片,恰好印在中间那颗龙头之上,显得有些滑稽。

但也没人管这些。

眼看着李元臻像泪人般眼泪止不住地流,楚从玉终于看不下去,颇有些强硬地将人往身侧拥,微凉的手去碰她已肿成两只核桃的圆眼。

“是朕不好,昨日你说时就应去寻个大夫来的。”

他语气略带遗憾,唇边却微扬起,手从她的眼挪到面颊上,随后又将身前之人环抱住。

李元臻这会完全看不到他的脸,自然也不知兄长是何神情。

她有些别扭的晃了晃脑袋,泪水少了些,又哽咽着说:“雪球生了病,我却还将它赶到外面去……”

这些日子狗儿有异,她竟也没及时发现,还嫌雪球打呼噜让它去外间睡。

昨日若非它跑了进来,或许雪球只能孤零零躺在外面,直至白日才能被人发现。

阿兄并无什么错,错的是她……

李元臻神情落寞,抬手揉了揉红肿发酸的眼睛。

楚从玉将她握成拳的手握在掌心,沉声朝外吩咐道:“来人。”

“将公主的药重新呈一碗,再弄些冰来。”

他捏了捏李元臻的手,紧紧握住,低声询问她昨夜种种。

李元臻呜咽着同他讲述,话语间眼泪却也渐渐止住了。

她将事情说了一遍,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劲。

雪球被柳嬷嬷赶到殿外去睡,为何又突然进了她屋内呢。

连着糯米也同它一块跑了进来。

奇怪。

她说出自个儿的疑惑,楚从玉沉思一瞬后开口安慰她,称待他下去再查查。

这事是有些怪。

那只狗他也常见,之前瞧着身体好的很,为何会突然口吐鲜血而亡。

倒像是……被人毒死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人将楚从玉要的物件呈了上来。

一碗重新热好的汤药,一碟冒着冷气的冰块。

清沅与颂宁各呈一个,颂宁倒是目不斜视,可清沅却止不住的去偷瞧公主。

公主怎能同陛下抱在一起呢!

两人虽有兄妹之名,但说到底还是得防着些吧。

小公主不懂事,陛下也不懂么!

见清沅晃神,颂宁忙扯了扯她将其带着退下去。

楚从玉倒没发现这一茬,他晃了晃怀中的人儿,轻声询问妹妹:“方才那药只吃半碗,还是得喝够剂量才行。”

“阿兄喂你罢。”

终于,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拥着李元臻的手,含笑看着她拿起玉勺。

滚烫的药被轻轻吹了吹,递到了李元臻唇边。

她眨了眨眼,唇轻启,乖乖将那勺药喝了下去。

楚从玉十分严谨的只喂了妹妹半碗药,又拿起一旁备着的桃肉蜜饯放进她嘴里。

再用帕子包着冰块,敷在李元臻两只眼睛上。

轻手轻脚的做完这些,楚从玉这才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

妹妹总爱哭,瞧着可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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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帝王兄长觊觎之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