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伦憎恶生日。
幼时,母亲从不曾为他庆祝。后来,她更是在他生辰当日遵从王命,远离王都,前往遥远的行省封地。此后数年,他们只能通讯联系。
贺奇音格被册立为储君后,九岁的楚伦被正式接回宫闱,与其他身份相类的王子一同接受精英教育。
高大的石墙,繁缛的礼节,周遭或鄙薄或窥探的目光——一切都令他窒息。他仿佛一只被骤然掷入金丝笼中的麻雀,在煌煌殿宇间无所适从。
改变这一切的,是贺奇音格。
北国王太子年长他六岁,生来便沐浴在万众瞩目之中。出人意料的事,王储对这个骤然出现的弟弟异常热忱。
贺奇音格少年天真,有使不完的力气与张扬。他未必懂得细致入微的关怀,却会径直拉起楚伦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自己的天地——那里有明媚的阳光、矫健的骏马、铿锵的击剑场、永远簇拥左右的侍从。
也是通过贺奇音格,楚伦第一次听说了“英舒宜”这个名字。
“这是我小舅舅从南边寄来的!”贺奇音格抱着那些来自神州的、精巧绝伦的玩意儿——机关雀鸟、微缩园林、或是手□□型——大大咧咧地分给楚伦,“他们家可厉害了,什么好东西都能弄到!”
在楚伦最初的想象里,这位“小舅舅”应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直到后来他见到英舒宜,才震惊地发现英舒宜竟和贺奇音格年纪相仿!
这个认知打破了他对辈分的固有想象,也让“英舒宜”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奇异而朦胧的光晕。
不知何时起,那些从南国寄来的包裹里,总会特意备上他的一份。
或许是英舒宜做事太过妥帖,知晓了贺奇音格多了个弟弟,顺手而为。
但当楚伦发现并不是每个王子都能收到英舒宜的礼物,他对那令人憎恶的生日,似乎也多了一份微弱的念想。
这份想象,总会在每年冬季来临前、贺奇音格生日之时,达到顶峰。
因为英家的小少爷总会亲自前来北国为他的外甥庆生。
等英舒宜离开后,北国便会落下第一场雪。
因此,在小楚伦的认知里,英舒宜便是雪花飘落前最动人的序曲,是所有关于温暖与期待的具象。
只是那时的英舒宜,目光大多追随着贺奇音格,很少会主动与沉默寡言的楚伦交谈。但架不住他天性周到,偶尔投来充满善意的一瞥,或是一个温柔的微笑,都足以让楚伦心跳失序。
许多年后楚伦才明白,那或许只是英家少爷在外做客时惯有的礼貌,但当时的他,却将这份尊重视若珍宝。
他开始偷偷学习神州话。起初说得磕磕绊绊,音调古怪,也发不好“舒宜”的音,只能鼓起勇气喊英舒宜的姓氏,惹得对方忍俊不禁。
英舒宜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笑声清朗,让楚伦忘了当下的尴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笑容,直到贺奇音格过来将他拍醒。
至今,他仍将英舒宜赠他的所有礼物珍藏在寝宫中,怀念着英舒宜对他的好意。
……
王座之上,楚伦收回飘远的思绪。
如今,他已是北国君主,哪怕只是元首、象征,他也有一定的权力。
“与英舒宜结婚,封他为亲王。”这是他继任后的第一要事,在内阁会议上,楚伦平静地宣布了这个决定。
首相策而莫·巴特微微抬了抬眼皮。他几乎是看着英舒宜长大的,对那位英家少爷颇有好感。更重要的是,北国需要持续从神州购买先进的武器,与英家联姻,在他看来,是巩固两国邦交的绝佳途径。
“我赞同陛下的决定。”首相开始了新一任期,打算与新君打好关系,缓缓开口。
然而,财政部长朝格特·阿马尔,这位楚伦上位的重要支持者,却猛地站了起来。他面容严肃,公事公办:“我反对!英舒宜是男人,不利于陛下诞下储君!再者,他是外国人……”他皱眉道,“何况英家血脉似乎有隐疾,先王后和先太子都短寿,不利于王室稳定!”
朝格特和楚伦年纪相仿,关系亲近,但“短寿”二字刺中了楚伦心中最深的忌讳。
他脑中瞬间闪过贺奇音格苍白冰冷的面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浮起骇人的铁青。
哪怕只是王国象征,他周身的低气压仍旧让整个议事厅温度骤降。
他甚至没有再看朝格特一眼,猛地站起身,椅腿向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朕心已决,会议到此为止!”
楚伦拂袖而出,将一众面面相觑的臣属留在身后,长廊的风灌入他厚重的君王礼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暴戾与偏执。
他们什么都不懂!
楚伦阴鸷地想,谁敢阻拦他和英舒宜成婚,他就神挡杀神!
议事厅内,朝格特抿了抿唇,转向策而莫:“首相大人,您不该擅自赞同君主的意见,他的婚事,需要内阁统一决议。”
策而莫挑了挑眉,望着内政、商贸、外交部长,微笑道:“各位大人有意见?”
朝格特皱起眉头,发现自己好像被策而莫耍了,被他看着的三位大臣轻笑一声,纷纷表示赞同。
策而莫舒心一笑,起身拍了拍朝格特的肩膀:“朝格特老弟,希望你能分清楚新君和储君,再来教我如何说话做事。”
楚伦大步流星地穿过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靴跟敲击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廊间回荡,他心头怒火依旧无处发泄。
从内阁大楼返回王宫,需要穿过半个王家花园。
王室专驾内,气氛正压抑。楚伦紧抿着唇,眉毛拧在一起,他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却毫无焦点。
他一想到朝格特的话就无端愤怒,血液里,无数细小的针在流动,刺得他坐立难安。这种时候,除了英舒宜,没有人能让他平静下来。
可偏偏,现在的英舒宜不给他碰,也不跟他说话!那双闲适疏朗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抗拒疏离,让楚伦抓耳挠腮,犹如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
他想哄他,想看他对自己笑一笑,哪怕只是嘴角微扬也好。
自打这个念头浮现,竟愈演愈烈,几乎压倒了他在会议上积攒的怒火。
一个主意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去‘陈记烧味馆’。”他忽然对前座的司机下令。
护卫队长谨慎地确认:“陛下,需要购买什么吗?我们可以代劳。”
“不。”楚伦斩钉截铁地拒绝,“我要亲自给他买。”
不用说,这个“他”一定是新亲王。护卫队长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回道:“是。”
陈记烧味馆是王宫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神州小吃店,门面不大,却因味道正宗而深受旅居北国的神州人喜爱。
楚伦记得,很多年前英舒宜来北国小住时,屡屡提起过这家店的烤鸭做得好。英舒宜或许只是随口一说,楚伦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国王的轿车在店门口停下。
楚伦毫不犹豫地下车,护卫们立刻训练有素地在他四周围成一道警戒圈。
国王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西服,与这充满烟火气的小店格格不入。
附近正巧有记者在报道王都美食,无意中抓拍到这令人震惊的一幕——北国的新君,竟亲自出现在一家平民烤鸭店门前。
嗅到八卦,记者本能地将镜头推近。
楚伦也注意到有人在拍,但他毫不在意,甚至产生了扭曲的快意。
贺奇音格在的时候,他只能躲在阴影里,默默注视着英舒宜;父王在世时,他依旧没有表达自我喜好的资格。他现在已经是国王了,却还被朝格特当庭反对,他凭什么活得如此憋屈?连对自己在乎的人好,都要瞻前顾后?
他大步走到柜台前,对着显然被这阵仗吓到的店主,咬牙道:“三只烤鸭,切好,送到我车上,谢谢。”
店主是个中年人,他震惊地抬头,看清楚伦的面容后,更是紧张地发抖,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霍伊德语道:“陛……陛下!马上,马上就好!”他慌忙招呼伙计,自己则壮着胆子搭话,试图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没……没想到您会光顾我们小店,您也喜欢烤鸭吗?”
楚伦“啧”了一声,瞥过悬挂油亮烤鸭的橱窗,语气生硬,却十分认真:“我还好,但我的爱人,很喜欢你们家的口味。”
老板福至心灵,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是我们的新王妃吗?”
楚伦难免愣了一下。
王妃!
他很喜欢这个词!
眼前当即浮现英舒宜那张漂亮而疏离的面容,楚伦顿时身体酥麻。
他绷紧下颌,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周围的护卫和收音麦克风捕捉:“是,他已被封为英亲王了。我父王刚过世,国丧期间不宜举行婚礼,我们会稍后补办仪式。”
在说出“英亲王”三个字时,君主紧绷的面部线条竟奇异地柔和下来,那股挥之不去的暴戾气息也消散了大半,仿佛只是提及那个名字,就足以抚平他的烦躁。
可他没意识到,自己这短短几句话,以及脸上那瞬间舒展的神情,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在他带着切好的烤鸭坐车离开后不久,北国新君的婚事要闻已经插上了翅膀,在各大媒体上飞速传播开来!
【北国新君浪漫宣言:烤鸭定情,英亲王已受封!】
【独家直击:楚伦国王为爱亲自排队购买烤鸭,坦言婚礼因国丧延期!】
【震惊!北国王妃竟是他?神州英家少爷获封亲王!】
各种耸动标题与楚伦站在烤鸭店前温柔交谈的图片,瞬间席卷了新闻头条和社交网络。街头巷口,人们热议着这位年轻君主出人意料的大胆举动,以及这段非同寻常的关系。
彼时,英舒宜正在寝宫中端着瓷杯,准备品尝一杯清茶,他瞟过投影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注意到楚伦站在一家烧味店前,听他清晰无比地吐露——
“是,他已被封为英亲王了。”
“啪嗒——”
瓷杯从他手中滑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浅黄色的茶汤洇开来,打湿了地毯。
英舒宜只觉得一阵眩晕,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直冲头顶。
任性!妄为!楚伦简直是不可理喻!
谁受封英亲王了?!诏书呢?!首相与内阁知道这事吗?!
他怎么能当街说出这等要闻!?
英舒宜原以为楚伦对他,不过是少年时代求而不得的执念作祟,是一时兴起的占有欲,图的是这具皮囊。
他从未想过,楚伦竟然是认真地……想要和他结婚!
他呆坐在那里,大脑空白,胸膛起伏,甚至无法思考这则新闻会带来怎样的政治地震和家族风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楚伦拎着食盒,雀跃地走了进来。
“英!猜猜我给你买了什么?”君主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英舒宜缓缓抬头,目光从投影上楚伦那张柔和的特写,移到眼前真实的国王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烤鸭。”
楚伦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你怎么知道?”
英舒宜抬手指向仍在播放的头条新闻:“现在,估计全世界都知道了。楚伦,你要怎么跟你的内阁、你的国民交待?”
楚伦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全世界都知道英舒宜是他的亲王了,他便满足地梗起脖子,畅快笑道:“我不在乎!哪怕他们换掉我,我也要跟你结婚!”
下一秒,他又低下头来,轻声道:“但,他们不能换掉我……”不然你就不会跟我在一起了。
说完,他决心明天再烦恼政事,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烤鸭拿出来,熟稔地摆上附赠的蘸料。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英舒宜又想起不久前看到的、被楚伦珍藏了十数年的旧物。
他一时无言,复杂地思索起楚伦的情意。
适时,楚伦已经摆好餐具,将一双筷子递到英舒宜面前,一脸期待:“已经验过毒了,英,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