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阮玉分别之后,他回了趟学校,整理自己的行李。
进宿舍时,舍友都在那玩着手机,对于何天阔的到来置若罔闻。
何天阔本来想走之前和舍友约顿饭的,但看着大家分外冷淡的样子觉得格外没劲,只是静悄悄收拾了行李准备回去。
关门之前,戴着耳机听歌的刘卓摘下耳线,叫住他,说要不要帮他提行李。这时,其他舍友才煞有介事地转过头来,带着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何天阔心里不是滋味,于是拒绝了刘卓,每在这里多待几秒,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加快了步伐。
他刚出门,刘卓就跟了上来,主动从他手里揽过了一包行李。
何天阔只好压低声音,讪讪地说:那谢谢你了。
刘卓提着行李,转过头说:那你退学之后想好做啥了吗?
何天阔摇了下头。不读书之后要做干什么他是真的没想过,原本计划是读了三年专科,他是想升本的,他想留在这座城市工作。
刘卓又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何天阔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强颜欢笑。
刘卓又道:那你爸的事....最后怎么判的?
何天阔心情不太明朗,他只想赶紧回家,过了几秒才开口:判了三年。
刘卓:那你后面还能进体制内吗?
何天阔觉得刘卓的话格外刺耳,不知道自己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对面故意的,他浑身血液都停止流淌了,喘不过气来。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一直都后知后觉。直系亲属有犯罪记录的话,好像真的不能再考事业单位和国家机关。
于是他说:哎,应该是不能吧。不过我也没想过要考。你知道,我这人对一眼看到头的安稳生活没什么追求,我还是想拼一把。
说完,他从刘卓手里接过了行李:我到地铁站了,谢谢你,你先回去吧。等我后面安定下来,再请你吃饭吧。
他道别得太匆忙,甚至都没看清对面是什么表情,便逃似地上了地铁。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泛着一阵苦涩。
因为他追求不高,是真的只想求一份安稳的工作,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可现在看,人生的轨迹却偏离了。
给父亲交完保释金,他是真没什么钱了,甚至可以说是负债累累,房子没了,学业没了,生活的压力突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现在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于是他去了网吧开了一晚的钟点房,他上本地的招聘网找份工作。
这第一页点到最后一页,只有高中学历的他,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找不到什么好的工作。他第一次意识到,要靠自己谋生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上面的薪资和工作时长真的突破了他的想象。
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妈妈又早逝,所以他爸对他是格外宝贵的。小店的营业额还不错,给他的生活费比同龄人都还要高。何天阔大学期间什么兼职都没做过,在宿舍打了三年的游戏。
他十分懊悔,那些看似体面的工作是真的与他无缘了。
他已经把自己理想的收入压得很低了,但是仍然没有什么老板伸出橄榄枝。
不过,在绝望之际,刚刚投的一个托管机构给他打了电话,看样子那边是真的很急切的要人:你是上了大学,没拿到毕业证吗?
何天阔犹豫着点了点头,他又急切地补充道:但我大学很努力的,只是意外...
老板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英语考到了几级?
何天阔显然中气不足,但他真的很想要这份兼职,于是撒了个慌:四级考了,我高考英语也不错的,115分。
对方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晚上能来机构报道吗?就是简单地辅导小学生做作业,检查看他们有没有做错,再答疑一下,这应该没问题吧?
何天阔急忙应和道:能的,能的。
对方又说:其他的你有没有想问的?
何天阔之后硬着头皮说薪资怎么样,是不是网友上标注的那么高。
对面答:肯定没那么高啊,你一个毕业证都没拿到的专科生想什么呢?那个薪资是全职员工才有的。工资月结,15号发薪,一个月2500。
何天阔看到薪资直接对半砍了,很是郁闷,可现阶段是真的不能挑挑拣拣了,他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这份工作稍微好点的是工作时间是晚上6点到10点,他还可以找份兼职接着干,两份工作应该足够养活他自己。
于是他又在网上找到一家包吃包住的餐饮店服务员工作,这样他就不用为自己的住宿担忧,又可以节省一笔开支。
何天阔高中是英语科代表,他英语确实还可以。但是大学三年都在玩耍中度过,所以证书一本都没有。撒的慌让他不得不艰难地每天备课到深夜。
那家机构是家黑心小作坊,老板比他还奸诈,对家长谎称他是a大的本科生。何天阔只好脸不红心不跳地附和着。
餐饮店生意很红火,虽说招的是服务员,但没想到去了后厨和采购的工作也需要他搭把手干。老板对他可谓是吃进骨头不吐人肉,因为餐饮店每天要排班,分早班中班晚班。何天阔晚上要去辅导机构,因此没法上晚班。
他给老板提议工资可以少开点,尽量给他排白班。于是他就去被抓去干采购,每天5点就得起床跟着去菜市场买菜。买完回来也不能歇息,又要做开餐前的准备工作。又是切菜备菜,客人多的时候又要去门口迎宾,他一个人被撕成了几个人用。
何天阔每天忙得上气不接下气,躺在床上时,他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宿舍是间八人间,是两家店拼起来的员工宿舍,还是男女混宿。
有个男生看着何天阔大晚上还在翻书,笑嘻嘻地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哟,哥还在读书吗?这么努力。
何天阔只好把书合上,说没读了。
男生看着他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又问:哥,你学历肯定很高吧!
何天阔摆了摆手,说:不高,只是个专科生。
话音一落,小男孩立刻羡慕地看着他:原来是大学生啊,怪不得你这么刻苦。
何天阔第一次从其他人嘴里听到学历高这个词,心里面很奇妙,他只好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看着他稚嫩的面孔说:你多大了?
男孩用带着浓重方言的口音说:我15了,初中毕业后就没读了。
何天阔吃了一惊,他知道男孩看着不大,不过还是过了他的心理预期。
于是问:你这未成年吧,餐饮店能收童工吗?
男孩露着一排干净的牙齿说:老板是我叔,没事的。再说,我现在还拿着我哥的身份证。
何天阔还是很吃惊,果然出了社会后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简直就是法外之地。一个个老板都极致地压缩成本,开最低的工资想要最高的成效。
在这里,男孩是他出社会交的第一个朋友,对方真挚又热情,对他这个高学历“专科生”充满了崇拜。
窗帘拉着,鼻尖仍然掺杂着混合在一起的怪味:他们同宿有个男生特别不讲卫生,总是在这狭小的空间吃泡面,也不经常洗澡。个人卫生很邋遢,经过他旁边还有一股浓重的脚臭味。
何天阔只好用卫生纸塞在鼻尖,在这个时刻,他突然怀念起大学,虽然他舍友人品不是特别好,但至少大家都讲卫生,宿舍也还算干净整洁。
想着想着他又念起大学的好,回想起他在大学绿悠悠的林荫道和同学散步,一起在食堂打饭的样子。越想心里越伤感,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一行清泪从他脸颊划过。
他心想,自己一定不能这样过。被客人颐指气使的场景在他脑海里闪过:果然没有学历是不行的。
在机构里虽然小孩子顽皮又吵闹,家长冲着他是a大学生,说话还算客气。
在这家餐饮店,让他感受到人性最本质的恶。
他拿着手机通讯录翻了又翻,突然想到了林子洋。要不自己死皮赖脸去求他?
他给自己打了把气,想了想,他一定得拿到这个学历不可。
于是他又联系了阮玉,他请阮玉吃了顿饭,顺便打听林子洋的近况。
从阮玉口里得知,林子洋好像才出院不久,和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调养身体。
何天阔做好了决定,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讨好林子洋,他不知道林子洋的兴趣爱好和交友圈,他们两个像两个世界的人,于是他又犹豫着张了口。
“你知道林子洋喜欢什么吗?”
阮玉手撑着头,想了一下说:他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孩,对了女孩也喜欢。特别是皮肤白皙身材好的那种。
何天阔距离地咳嗽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说:不是这种喜欢,是他喜欢吃什么,还有用什么?
阮玉摇了摇头,说:这我倒是不清楚,反正林子洋和裴非凡总是喜欢去高档餐厅吃饭,不过他们家里倒是都请得有阿姨的。用的话好像都是大牌子吧!
何天阔一筹莫展,如果是高档餐厅,他赚的那点钱够请林子洋吃几次?奢侈品他也买不起?
于是他又犹豫着开口:除了这个呢?
阮玉只好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和他不是很熟。
何天阔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裴非凡呢?裴非凡喜欢什么?有钱人应该品味差不多吧。
阮玉脸突然一红,不知道该不该张口,于是他又想到了什么说:他喜欢我做的饭,特别是煲的汤,还喜欢被人一丝不苟的照顾。
何天阔心想,这个的话倒是可以做。他最近在厨房帮忙,厨艺倒是精尽了不少,做饭的话倒是小问题。
他们俩的时间不多,阮玉走之前,他给阮玉塞了个用心包装的纸袋子:是一块表。
虽然不是特别名贵,但也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都不知如何熬过去。”
“真不用这么客气,天阔哥。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收不起。”阮玉推脱着,他是在不好意思收下这个礼物。
“你上次生日我都忘了给你过,快收下吧。这是我的第一份工资,虽然寒酸了点,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阮玉只好收下了,走之前他又跟何天阔说:那你要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啊!
何天阔点了点头,冲他招了招手,说“回去吧。”
何天阔拿着阮玉给的地址,准备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