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都有无数人想要来征服梵镜山,可每每登顶的人却是寥寥无几,所需要的不光是体能,更多的而是坚毅与决心。
来到寺庙大门前,姜雪栀视线上移,最后停留在那朴素庄严的匾额中,不自觉掌心覆于左胸口,脉搏与尚未平息的心跳声重叠。
“咱们先去求签吧。”李笙月用湿纸巾擦掉脸颊上的汗珠,目光随意瞧了转四周。
寺庙内已经有很多乘缆车上来的游客,姜雪栀刚准备抬脚进门时突然被旁边人喊住:“女客右脚进。”
怔愣了瞬,姜雪栀抿唇将先伸出的左脚默默收回,换成右脚先进,她低声问:“老师,男客左脚进吗?”
“对,其实也不一定要按照这些礼数来,”夏延落后她半步,帽子拿在手上,侧眸看她,“不过如果你的确有想求的东西,还是有些准备才好。”
“确实是我没认真做功课了。”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姜雪栀耳朵热烫。
夏延突然想到什么:“自己有火吗?”
“带了,”姜雪栀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要去的前一天笙月跟我们说过的。”
夏延了然点头,走向僧人面前,温声道:“请香,三柱。”
后面的姜雪栀照着他的样子请好香后,用自己的火点燃香柱,举香齐眉,左手执香上好。
跪坐在他身旁的蒲团垫,双手合十,她虔诚看了眼上面的佛像,闭目低首。
佛祖,今日信女在此请愿,望爷爷奶奶百岁无虞,康健顺意。
虽说茴芫寺求姻缘与偏财最为灵验,但她还是想为亲人请上三柱香火。
她缓缓抬起眼睫,刚想起身时,旁边递过一木托盘,上伫立有两柱红木竹筒。
“请姻缘还是财缘?”僧人问。
不知怎么她心一悸动,下意识往身旁人看去,那人正拿过僧人手中木托盘右边的签筒。
姜雪栀落下睫,覆密阴翳如蝶翅扑棱过,她对僧人道:“姻缘。”
“左。”
她拿过竹筒,双手握住筒身,臂骨施力时闭眸晃签。
一签出后,姜雪栀垂眸看清楚,眉间微拧。
中签。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她抬头轻声去问僧人。
僧人神色平静,微微颌首:“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不必强求,不必苦忧。”
所以,无论是迷惘还是深痛,都抵不过因缘二字。
将签放回竹筒中,姜雪栀莫名觉得胸口有些闷涩,低声道谢:“麻烦了。”
李笙月三人落后于他们一步,姜雪栀向她们示意先走去挂福带。
她跟在夏延身后绕过侧门,接来红绸祈福带。
姜雪栀从僧人手中接过一只黑杆毛笔,然后蘸金墨落笔锋。
她站在边侧,指腹压住绸带,一笔一笔仔细落下。
写下爷爷奶奶的名字后,她指尖微顿,鼻息里是寺庙内的檀香,融在风里,刮擦过菩提树叶,于高冠枝桠中氤氲。
最后写下深埋心海的名字,姜雪栀停笔后,指骨微栗,些许虚薄的感觉让她慌张将绸带底边往上折。
掩盖住那个令她心念远观又无法触碰的两个字。
“写完了吗?”在距离有些远的桌边,夏延手掌中挂着条祈福带,垂下的两端随意飘动几许,他看向她的眼神平静温和。
旧如第一次见面的雨天薄雾。
淡得她呼吸滞留,蓦地颓进看不见的风里,丝丝缕缕拉扯她紧绷压抑的情感,像用铁锤缓慢地砸下一颗颗的脆石,最后遗留四分五裂的碎片。
姜雪栀指节蜷缩,掌腹里顺软的绸边揉成绞。
她应声:“好了,走吧。”
两人来到一棵挂满新旧交替的祈愿带古树边,从高峭崖岩攀行而来寡冷的风,将千千万万的祈诉吹得尽力。
系祈福带的人很多,姜雪栀找到一处人少的枝桠,她个子不算高,勉强够到一枝,极其细致打好结。
放手后,她的视线随着不再受力的枝条往上移,那条与旁别无二致的祈愿带被风吹拂,荡起丝绸水纹。
好似佛经刻写的梵文,在世人的潸然忱悃中,游曳婆娑。
姜雪栀上撩的眼睫平静往下落,透过人来人往的身影交隙,她看见夏延正如同她刚才的动作,下颚抬起,一瞬不瞬凝视他的诉求。
须臾之间,他放落视线,与她的遥望相及。
像藤蔓绞杀时,彼此屠戮的尖刺,不作一语,只为成王败寇。
毫无疑问,姜雪栀才是败将,而那些刺无一例外只成了伤她一个人的刃。
她心潮倏尔风涌,轻声问了句:“你是在为谁求福呢?”
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夏延只得见她嘴唇动了动,听不见也不懂在说什么,下意识轻侧头蹙眉。
“夏教授,你挂完了?”
身后声音响起,他转身向来人点头,随后移开脚步腾位置给她们。
“栀子呢?”李笙月瞧了几眼他身前身后,没看见姜雪栀,疑惑道。
夏延扭头看向姜雪栀的位置,示意她们:“在那边。”
瞥见人后,余灿拉着离她最近的李笙月迈步过去找她,嘴里还在念叨:“怎么跑那么远?”
吴宝珠见她们两人过去后也就没再动,目光掠过姜雪栀后扫向夏延,意味不明撩落眼睫。
她抬手牵过树枝,视线一直盯着手上系带的动作,状若无意问道:“夏教授觉得咱们家栀子怎么样?”
夏延不傻,听得懂她话里的试探,只道:“她很优秀,在同届的学生中很让我欣赏。”
“谢谢您给咱们家栀子这么高的评价。”将祈愿带绑好,吴宝珠拍了两下保养得极好的手,转头看他,“那教授肯定也希望她能有个好前程。”
“当然。”不明所以她言语中的暗刺,夏延理性选择视而不见,诚恳回答。
试探藏进眸底深处,吴宝珠眉眼添笑:“借教授吉言。”
“那我先过去找她们了。”
话落,她便抬脚向朋友那边走去。
往后退一步为挂带人让路,夏延看着她们几人言笑晏晏的模样,他将帽子压下,帽檐阴翳里视野下覆。
倏然,他明了,所以是担心他逾距。
没由来的,夏延掀眼瞧过去,视野里红绸祈愿带飘摇,在来往行人里站立的那位姑娘笑着,日光仿佛在穿透高山间流逝的云天明风,让莫名的情绪涌起。
最终沸尽。
突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夏延拿出滑开屏幕,看清消息时轻哂一声。
江湛:「你哥真中招了!」
江湛:「一个是真敢下Ⅰ药,一个是真没戒心。」
夏延大拇指指腹缓慢摩挲机身外缘,直到界面亮度再次熄灭,下一瞬分明浴满阳光的风料峭而过,吹散福带与树叶飘摇窸窣间的紫檀香。
好似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夏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江湛:「?」
江湛:「咦,也不知道是谁年少还眼瞎喜欢过?」
江湛:「你就吃亏在这没谈过女朋友狗见狗都摇头的坎儿上,单纯得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
江湛:「还有你哥是不是没见过女人,看人家长得跟个妖精似的,那小心脏被这么不走心地撩拨一下便扑通扑通乱跳,一个倒霉就陷进去了。」
江湛:「按道理来说不该啊。」
安静看完他发一长串义愤填膺的话,夏延倒没什么脾气一笑。
夏延:「你以为夏净程是个什么好东西?」
那边慷慨激昂一半天,结果就看见回得这么简单几个字,诡异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对话框上面显示。
江湛:「?展开说说。」
夏延:「他想讨爸妈欢心,明面上就不能让那女人缠上。」
夏延:「但阳奉阴违的事他干的可不少,也不差这一两次,白送上来的他会不要?」
江湛:「看不出来啊,你哥还挺喜欢玩点刺激的。」
江湛:「你真不打算接手你家集团,白白让给你哥那两面三刀的家伙?」
夏延:「没兴趣。」
夏延:「夏家不会垮,我小叔在,夏净程不敢乱来。」
将手机摁灭,夏延抬颚往远处看,帽舌压下的阴影掩住他眼中薄凉的诮讽。
今天到这里一遭,出了个不过是缘来因过,化雾即破而已的中签。
夏延不傻,真切明白自己温和假面下的冷漠与仅如施舍般的心慈手软,他给了那女人放纵的机会。
希望她利用好这点可笑的机会,恰如玩弄男人一般游刃有余、如鱼得水。
可千万别在他的大哥身上栽了跟头。
拭目以待。
——
“姊妹们姊妹们!”李笙月从寝室门外抱着一叠文件夹兴冲冲地打开门,“周末时代广场那边有露天演唱会!”
“请的哪些人?”在靠椅上敷面膜的吴宝珠随口问。
说起这个李笙月可就激动起来了,将文件夹一把放在吴宝珠桌上,就这么双手抱胸靠着桌边,眉飞色舞:“抛开其他人一概不谈——”
“单是一个邢牧野就能让宝珠姐你疯了吧?”
“谁?!”听见人名的那一刻,吴宝珠面膜都差点惊掉了,“邢牧野?!”
料想过大小姐会很激动,没成想这么激动,李笙月指指她面膜:“先别高兴,把面膜扯好。”
吴宝珠眨着星星眼,乖乖听话把脱离开的面膜拉好。
“邢牧野啊,”余灿也大吃一惊,扶了扶架鼻梁上的眼镜框,“这么大的腕都请得过来。”
姜雪栀刚从浴室出来,听见她们的讨论,有些好奇问了问:“你们在聊什么?”
“聊大小姐的偶像,邢牧野。”揶揄了一声,李笙月想着姜雪栀可能不太清楚,于是说道,“年少出道,至今不过二十五岁,专注于舞台事业,国内外音乐奖大满贯第一人。”
“狼尾九头身,神颜歌舞者。”
乍一听这个名字,姜雪栀还是有几分印象,弯起眸子:“他的歌很好听。”
“那当然了,”作为粉丝的吴宝珠与有荣焉,声音都带着几分笑意,“我喜欢的人肯定不一般。”
见她这么高兴,姜雪栀也忍不住开心。
“哦对了,你们必须去!”说着便从背包里掏出四张内场票,李笙月各放一张票在他们桌上,“不能辜负我小张同学的一片心意!”
余灿一见这内场票又惊了,拿起仔细观摩:“小李子,你真是交了个好男朋友啊。”
“这不少钱吧?!”吴宝珠以前也去过,都是用相比外场票翻了好几番的价买的。
李笙月这下可骄傲了:“小张呢,负责这次演唱会好多项目呢,腾几张票子出来还是不在话下的。”
其余三人默默为她竖起大拇指。
——
周末上午的时代广场,这次露天演唱会规模空前宏大,交通路线提前规划好,巡逻警人员熟练穿行在人山人海中指挥秩序,外围汽车川流不息,中心广场横幅与气球装点,时代大屏正轮番播放本次演唱会开幕词与到场嘉宾单人视频。
连续不断的彩带与鲜花瓣被冲向半空,人声鼎沸。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李笙月带着人从一侧通道走,刚走没两步便遇见匆匆忙忙赶过来一身长风衣的张繁西。
“阿月!”张繁西跑过来,数清她身后几个人后,握住她的手就往里走,“太忙了今天,我让小万顶着才赶过来的。”
他走得快,张笙月看了眼后面跟着的人,才开口道:“你可以不用过来的,我找得到地方。”
“丢了怎么办?!”完全不同意她的话,张繁西反驳,“你没看见这么多人啊?”
自知理亏,张笙月闭嘴没再说话。
来到内场区,张繁西向她们指了指其中的四个位置,然后凑近对李笙月道:“就是这里了,我还有事忙,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张繁西走后,几人坐上位置。
姜雪栀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活动,还是离舞台这么近的距离,她不禁深呼吸几次,攥紧搁手下的裙料,好奇又拘谨地环顾四周。
“栀子,你放松。”见旁边三好乖学生坐姿的姜雪栀,李笙月莫名想笑。
坐姜雪栀另一边的余灿低头摆弄相机,调试好后举起对准她:“栀子。”
听见喊她的声,姜雪栀下意识往声源处扭头。
快门声响,余灿满意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还没补完呢?”从一进场吴宝珠就开始拿镜子左看右转的,李笙月见她浑身精致,每根头发丝都散发出富贵花的气息,蹭了蹭下巴后问,“要是等会儿蹦迪怎么办?”
手指往里一压,大小姐将方镜放进手提包,往后一撩发缕:“什么都限制不了我。”
“您高兴就好。”李笙月鼓掌。
时代广场愈发热闹,演唱会狂欢开始。
中场气氛正沸腾,邢牧野一袭黑丝绸衬衫出场时直接点燃升鼎。
“邢牧野!!!”
没想到她们四人中叫声最大的竟然是李笙月,大小姐已经惊喜到发不出声音了,余灿急着赶KPI顾不上喊,拿起相机就是咔嚓一顿拍。
只有姜雪栀一人不适应这种视听狂欢,懵在人声鼎沸中,耳边充斥狂热的应援声。
她拧着眉往近在咫尺的舞台上看,那位狂欢中心的是一个男人。
黑色狼尾凌乱,黑绸衬衫放肆解开四颗纽扣,被浸湿的汗意服帖身体,隐隐约约显露肌理线条。
面貌浓墨重彩似的漂亮,却克制凌厉不现半分俗气。
手掌握住的话筒抵在唇边,仿佛一切都成为他的陪衬。
姜雪栀喉咙传来痒意,受不住地捂住嘴咳了起来,缓和片刻,她向余灿打了招呼,便起身才里侧走了出去。
内外场有通道还好,可到了外围便全是密密麻麻的身影,攒动的人头看得她头晕。
她忍耐着不安与恐惧,想找寻一处稀疏的方位。
可正逢高峰,哪里找得到,周边人声嘈杂,看过去全是陌生的面容,焦急中窒息感汹涌而来。
“姜雪栀。”
蓦然,一声混在燥乱里的温和语腔,如入雾的雨珠砸在她耳边,破碎开来的水滴子好似撑起一层透明质的伞盖,将那些压抑眩晕的恐惧阻隔。
她瞳孔紧扩,怔愣去看。
夏延站在两米之外,内里黑衬,外搭一件简素的白外套,朝她招了招手。
意识到什么,姜雪栀小跑两步上前,抬首看他:“老师。”
垂眸看了一眼她,夏延没搭话,只示意跟他走。
姜雪栀一陷进人群,便感受到四面八方强袭而来的压迫与燥热,陌生浓烈的香水味夹杂厚重的汗渍气息,闷重到喘不过气。
在那一瞬间,手腕被人拉住。
她惊得抬头,撞上一双热烈与清凌交织的褐色瞳眸。
“跟紧我。”
那时神思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姜雪栀余光里没有其余,周遭世界聒噪又寂静,仿佛一幢冰晶壳子隔开所有,逐渐虚化影影绰绰的人群,只剩逆着人流牵住她往前走的男人背影。
直到世界的尽头。
她脑海里只游离着一尾思绪——
他今天摘了眼镜,露出的眼睛很漂亮,握住她手腕的掌心与指腹温凉,很舒服。
“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佛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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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Kiss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