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输液时光无比漫长无聊，陆隽见他已经疲惫到睡熟，于是小心将椅子拿开，走到校医书桌前，看一眼资料夹上面姓名栏处——
夏至深。
这下满意点点头，陆隽边走出医务室边拿起手机，滑开屏幕，又重新给周嘉蕴回电话。
“哥，没事没事，刚才不小心撞到人了。”蹲在医务室一旁楼道里，陆隽瞥眼从高阶露空处斜射进的阳光，蹙眉挪远些。
电话那头周嘉蕴再嘱咐一些便将电话挂断。
手臂搁在膝盖上放松伸直出去，陆隽闲下来又清晰感受到肚子强烈谴责，在原地呆上一会儿后站起身往小卖部走去。
说起来是个小卖部，实则像个大型超市一般，里面东西应有尽有，十分齐全。
处于学校独划出一幢商业楼最底层，上面楼层属于竞标而来的各方商家店铺。
此时正处新生入学置办物件高峰期，整栋楼被人山人海占领，来来往往全是陌生身影。
难以言喻看过去，陆隽心底退堂鼓打得热火朝天，但由于肚子抗议活动越来越大，他只能勉强硬着头皮往里进。
虽然外面看着拥挤，但实际通道宽敞，没费多大气力便走进偌大空间内部的陆隽在无数货架前走走停停，极度选择困难症大爆发。
之前一直在私立学校读书，上公立高中是自己想到不同环境里适应成长，可没想到刚开学就撞了人，陆隽边焦虑选择边在心里叹气。
“同学。”
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扭头去看，没想到是早上排队时好心给他遮伞的女生和她朋友，她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吃饭了吗？”
“还没有，准备在这里买点儿吃的回去。”不忘跟另一位女生打过招呼，陆隽摸摸后脑勺，“你们吃饭了吗？”
“我们已经吃过啦。”
陆隽点点头，面对如此种类繁多的零食区，纠结到不行。
兴许是看穿他的犹豫不决，陈禾宜试探着手指向另一侧冷藏区：“在这里已经度过三年的人推荐你去放蛋糕那边看看哦，我觉得蓝莓千层很好吃。”
“草莓的也可以，不是特别甜。”她身旁顾微湘笑着轻声提议。
这可给处于头脑超级风暴时刻的陆隽找到台阶下，他感激看向她们：“谢谢你们，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了。”
“没关系。”俩女生乐于助人很开心。
“麻烦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说完他便抬脚快步走向冷藏区。
留在原地的两人疑惑相视一眼，倒是没动。
速战速决回来的陆隽弯眼，将手里两提千层蛋糕盒递给她们。
“不不不，”陈禾宜和顾微湘急忙摆手拒绝，解释道，“我们只是给你提建议，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她们以为自己误会，陆隽十分有耐心启声：“我明白你们的好意，这是我请客的，谢谢你们的意见，不然我得在这里绕大半天。”
“实在不行，就当我和你们交朋友的见面礼吧。”
男生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俩姑娘不再好继续拒绝，只得小心翼翼接过来：“破费了让你。”
“没事，对了我叫陆隽。”
“我叫陈禾宜，”陈禾宜道完自己名字，再伸出手解释身边人，“这是我好闺闺，顾微湘。”
“刚才你说已经在这里读过三年书了啊，所以你们俩初中是在这里读的。”
“对啊，鹤中有高中部也有初中部。”
“噢噢知道了。”
简单认识后，他们一边聊着一边往收银台走，临近时陆隽突然心里咯噔一跳，懊恼着想重新拿过她俩手里盒子。
“我脑袋跟空了一样，先让我扫码付钱。”
两人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将盒子递回去。
——
等和俩新朋友分开后，在外面果腹完再回到医务室时，夏至深还在睡觉，他只能将袋子放上桌子，坐入沙发连接蓝牙耳机开始打游戏。
下午四点左右日头没消，蓝色窗帘拉紧，只有朦朦胧胧日光透过缝隙在室内增添光亮，空调温度适宜。
夏至深睁开眼，觉得有些热，用另一只没受牵制的手撑起身，腰间白色薄被顺势滑落。
视线在房间里游走一圈，最后定格在不远处沙发里正低头玩手机的人身上。
他安静盯上会儿，眼见那人一时歪头皱眉，一时像是气急似地握起拳头，半抬起后狠狠落下，在最后一刻又像是在顾及什么，只得憋屈克制捶几下沙发扶手。
有些愚蠢的滑稽。
他无声将视线收回，落到输液架上面还剩余一半的输液瓶，垂落眼睫缓慢呼出一口气，嗓子不舒服，发声还是不顺利，尝试几次里面都像干涩到用刀片在滑擦一般。
嘴里很干，夏至深用手作支撑，脚落下瞬间他听见旁边脚步声，侧头看去。
陆隽刚结束完一局游戏，在峡谷受气太多，气得差点直接卸载游戏。好在没忘记自己职责，抬眼往输液瓶看，瞥见病床上那人正准备下床。
他急忙将手机往沙发里一扔，起身走过去，关心问道:“是想上厕所吗？”
夏至深的脚伸进拖鞋里，听完他的询问摇头。
“是想喝水吗？”
想起身动作一顿，夏至深回神后点头。
陆隽按住他肩膀将人直接按下去，转身在饮水机那里用纸杯接温水，回来将纸杯递给他。
抬手接过纸杯，夏至深仰头喝完一大杯。
“还要吗？”
见他喝完，陆隽耐心问道，见他摇头将纸杯放在一边，没再躺回去而是坐在床沿垂眼一言不发。
人醒了就这么沉默寡言，悄悄一股无所适从尴尬弥漫陆隽全身。但想到他是因为生病肯定没心情搭理人，陆隽刚想转身回去拿手机时却感受到一股阻力。
他回头看，只见这人抬起劲瘦有力手臂，腕骨凸显间连接因用力而显明的青色血管，蔓延手背、指肤。
而那指骨弯曲着，牵制住他衣角。
“怎么了？”陆隽有些疑惑和紧张，转过身面对他。
夏至深松开手指，拿起一旁手机，打开备忘录编辑，输入几个字，然后转过屏幕给他看——
「我叫夏至深，谢谢。」
他的指腹按在手机边缘，泛出些许薄红。
陆隽将视线挪到夏至深注视他的眼瞳，突然觉得刚才受的气差不多已经烟消云散开，他忍不住弯起眼睛:“没事，我叫陆隽。”
等到点滴输完后，陆隽拦住正想走的夏至深，将袋子递给他:“你先吃点儿东西再走吧。”
夏至深盯他好一会儿，盯得陆隽差点在脑子里写完十万字灭口抛尸恐怖文，以为这人要弄死他，然后找一个月黑风高夜在荒郊野岭随便把他埋掉。
可最后他的文学著作还是没能公诸于世受百万追捧，因为夏至深已经接过纸袋坐上沙发沉默吃饭。
在一旁默默看他干饭的陆隽心有余悸捂心口，小心叹口气。
不能怪他心理活动太多，在前些日子为打发时间随便在网上找出几本有关刑侦破案书籍看，其中一个罪犯完全跟这人一样干净无害的男生，外表天使内心恶魔，面不改色甚至笑着开膛破肚数十人。
警方在询问时他便这样安静盯着人，里面描写他的瞳孔黑得干净，却是莫名其妙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浓黑夜晚与平静无波海面交织一般诡异骇人。
虽然夏至深不是那种眼神，但却使他下意识回到那本书里，让他整个人处于再次恐惧中。
这种症状简称——被害妄想症。
虽然但是，的确成功吓唬到他这个还未满十六岁的孩子。
下午他们进入高一教学楼，丝毫没降下去的炙热温度让大群学生格外躁动，绿叶繁簇间瑰红霞光穿射开来，滚烫密密麻麻交谈嬉闹声。
陆隽刚出凉爽医务室，外面如蒸炉一般热度让他止不住心浮气躁，随手拿出一片纸巾擦冒汗的额头，皱眉听旁边几人的交谈声。
“我跟你们说，我们这届好多美女帅哥，就中午在一班门口看见的那个，简直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美貌。”
“就到此为止吧，爱上美女是我的宿命。”
“谁家正经女孩长那么好看啊，不就是想引起本小姐的注意吗？”
“有一说一，我还是喜欢寸头男，毕竟帅哥的尽头是寸头单眼皮。”
“我靠那个五班的乖妹儿才叫多，为什么不把我扔进去，真是令人宫寒。”
“我爱乖妹儿，乖妹儿爱我，乖妹儿从四面八方来。”
“我还是忘不了中考在我旁边睡觉的哥，别的不说，帅得稀碎还是有一套的。”
“什么破形容词，我看你夸得才叫稀碎。”
“还在念你那个睡神，也晓不得是不是真的。”
“骗你我儿豁！”
听见女生急得方言都跑出来，陆隽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几人听见有人笑，气得转过头正想教训一下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陆隽为擦脖间淌下的汗，歪了歪头，大半张脸便轻易侧落过去。
上翘鼻尖冒出汗意，橙红霞光将他容貌染上暧昧气色，轮廓分明皮骨线条强烈可感，居高临下身形覆落阴翳。
刚想开口的人看清他模样瞬间哑声，陆隽侧目看过去，离得最近的人蓦然熄火，推推搡搡旁边伙伴快步往前面走。
正擦汗的陆隽静默一瞬，心里老气横秋叹口气。
可能都怪他太帅了吧，对他宽容也很正常。
宠辱不惊是作为一个帅哥的必修课——
在受他人重视时，可以苦恼，同时也该感同身受去理解。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一名合格帅哥。
旁边戴着口罩的夏至深见他仿佛苦恼般摇头，睫羽一掀，心下顿时没有语言可以流露。
教学楼以四合院模式建造，三面教学区，另外一面层楼间直穿宽阔廊道，空余出大片天景线。一班作为TOP ONE班级，被安排在地理位置最佳的三楼，和稍逊一筹的二班挨在一起。
他们班级在靠近空旷廊道边角位置，左右两面楼梯口前是两处电梯，透明玻璃清晰可见里面构造。出门走上一方直形走廊，便可见远处万里长霞，横贯天际。
陆隽和夏至深走过廊道，一米多高木漆色围栏被暖橙色晚霞包裹蜜糖般流动新色，仿木地板漆亮无比，在光色中好像倒映行走人影。
可谓浮翠流丹。
他们走过长长廊道，推门进入班级。教室后面立式空调正常运作，26度温度适合。离晚自习还有些时间，大家都在嘻嘻哈哈说笑着，在门开霎时声音安静下去。
两人从前面进来，陆隽刚一只脚踏进去，见大伙安静如鸡看向他们，饶是他脸皮再厚也不免尴尬上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后夏至深面无表情侧过身子走进去，环视教室一周见还剩最后一排靠门两个位置空着，抬脚往后面走。
陆隽见他走进去，礼貌又不失尴尬冲未来同窗们笑笑，赶忙跟上前面人脚步。
经过他们座位前一排时，再次见面的陈禾宜和顾微湘两人冲他小幅度摆手打招呼。
陆隽笑着眨眨眼，同样扬了扬手。
在他们落座后教室里才重新出现窸窣交谈声。
“怎么又来俩帅小伙？”
“他们不是直升生吧，以前没见过。”
“一班风水宝地，美女帅哥都得进这里。”
“消停点儿吧大哥，天天美女美女，人家都不想搭理猥琐的你。”
“宝，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出言诛他心？”
“哎呀，我下次再委婉一点儿好了啦。”
“？我真服了姐。”
陈禾宜听见许多熟悉声音，无言笑后下意识转头看一眼后座人，见陆隽视线落在后桌另一处。
后排靠窗那边两座位置只坐据一个男生，身穿简单白短袖，背脊轻微侧过弯着，手肘支在桌面，手掌支撑额角，瘦削指骨陷入黑发，隐约露出指肤。
他偏过头面对墙窗那侧，安静翻动一本不算薄的书籍。
以前初中竞赛时遇见过他，实力强、相貌好。
季星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