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体面的侍从一左一右守在外厅门口,从门口进入,两旁各摆着一大束鲜得滴水的花束,一路铺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严丝合缝地延伸到宴会厅,宴会厅二十米见方,净高目测五米以上,精美的水晶吊灯静止在中央,一排排灯光众星捧月似的镶嵌在它周围,一齐洒下温柔的暖光。
假麦卡德——弗兰克坐在主桌正位,莫轼小队被安排在他左边,右边坐的则据说是这个安置区的各位代表,主桌面前错落摆着近三十张次桌,每一张都坐满了人。
莫轼从到第四区开始都没见过什么太像样的吃食,往前数更是没有口福,爆炸后他一度连营养液都输不进,很久之后才慢慢能吃流食,再后来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也不太能随意吃吃喝喝,说起来,他倒是好几年没见过现在摆在面前的这种规格的珍馐美馔了。
呵,倒是在物资紧俏的安置区当上土包子了。
整个宴会厅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任谁能看出来他妈的前线战事吃紧呢?莫轼冷眼旁观,觉得这些人未免太无法无天了些。并且,他发现一个问题:这里资源有限,几个人的奢靡必然会造成一群人的困苦,今天宴会厅里这些大概就是冒牌货团伙的所有人了,那其他人被藏哪去了?
还有一点——
莫轼冷脸:“麦卡德区长,我以为‘保密’这俩字是什么意思就不用我特地解释了,你现在弄来这几十号人是在干嘛?”
“呵,当然是让兄弟们认认脸,夜里好动手啊。”弗兰克腹诽。
不过时机未到,他现在还得装孙子,被莫轼盯着也让他心里毛毛的,弗兰克讪笑:“卡特队长您别生气,这些人都是本区的重要骨干成员,嘴巴严得很。各位舟车劳顿,又有任务在身不能长留,让他们都过来也是为了更好地给您接风洗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不会任何风险,我们还盼着各位早日救我们于水火呢。”
莫轼:“救你们于水火?贵区人民都过得水深火热吗?”
弗兰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赔笑:“您说的哪里话啊,当然不是,我是说前线,朝圣军团死咬着我们不放,那么多年轻战士成了伤员我看着真是心如刀割啊。”
“哦?”莫轼挑了挑眉,“那不如带我们去慰问一下伤病号吧,正好大家都是从前线来的,给他们带来一些前线的新消息也能让他们好得快些。”
弗兰克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再叼回来,他顿了一下,回答说:“呃……行、行啊,太好了,有了你们……他们就更有希望了,只是现在已经不早了,伤员们都休息了……明天一早吧,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们去慰问伤员。”
看着弗兰克心虚冒冷汗的样子,莫轼的心沉了沉,他不动声色地和身边队员们交换了几个眼神,大家一致认定这里面藏的问题不小。
“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莫轼想。
——
是夜,几个人带着武器偷偷摸进了行动小队的临时住所。
他们一人对付一个,各自拿钥匙打开了锁住的卧室门,窗帘厚重,卧室里几乎透不进一丝月光,伸手不见五指,这些人蹑手蹑脚一步一挪,行动小队的人睡得很沉,没人发现危险将近。他们终于无声地挪到了床边,对着床上毫不犹豫地开了好几枪。
枪声惊破了这个夜晚的宁静,行动小队的血仿佛已经流到了他们脚边,暗杀完成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床上草包似的死人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自负心,黑夜又给这种情绪插上了翅膀,他们简直要笑出来。哈,什么将军特批,什么保密任务,就交给了这么几个废物么?无能到这种地步,那死在这个安置区也应该自认倒霉吧?先前拽的二五八万的,嘴里说着什么保密保密,现在好了,永远能保密了。
他们中几个人犹嫌不够,还想亲眼看看“大人们”的死状,去开了灯。
然后又有三声枪响。
有人走出来笑着制止:“行了吧我说,子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还在死人身上浪费什么呀。”
然后他看见开了灯的房间里,赫然躺着同伴的尸体,本该死在床上的行动小队的人站在尸体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的脑袋开了枪。
正中眉心。
这完全是恐怖故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这些人被吓得胡乱开枪,本来就不好的准头更是偏到了姥姥家。五分钟后,三个早就埋伏在住所的行动小队队员解决了这十个人,并缴了他们掉落的装备。
几个小时之前——
“我和他们三个去找普通群众和伤病号的下落,顺便看看真麦卡德是不是还活着,你们三个留在住处,解决掉今晚飞来的苍蝇。”十个人围在一起,听莫轼安排。
厄尔:“那我们三个呢?”
莫轼在投出来的地图上划了个位置:“你们仨藏到这里,等着我叫你们出来。”
三个技术员鹌鹑似的,没敢在莫轼面前反驳什么。
莫轼微笑:“这么安排不是对你们的能力有什么怀疑,而是交给了你们更重要的任务,万一那西贝蠢货狗急跳墙,你们仨就是我们七个破局的关键啊,到时候就得全靠你们当救星了。而且就算事情进展顺利,后续也有很多需要你们的地方,不是在把你们排除在外。”
迎着他和蔼的目光,三个技术员默默点点头。
现在,四下静谧无声,夜黑风高,吹得人浑身凉飕飕的,在这个有鬼的安置区,莫轼带着三个人寻找群众的下落。其中一个叫俞其文的问他:“队长,我们一会儿真的有需要他们仨的时候吗?”
莫轼:“没有啊。”
此人脸不红心不惊,语气正当得让俞其文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看见他呆愣的表情莫轼很想笑,他接着说:“可学机灵点吧,你真是得罗温的真传了,大呆带出小呆。”
小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呆的两个在场战友憋笑憋的很辛苦。
莫轼清了清嗓子:“当然他们是很重要的,不过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现在太危险,不是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点异动引起了莫轼的注意,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安静。
这样黑的夜里,他的眼睛却很亮,像老鹰从几百米的高空中发现地面草丛里的兔子似的精准地指向前方很远处,一点忽明忽暗的猩红火星。
有个人蹲在那里抽烟。
莫轼示意大家注意不要发出声音,缓慢前进,随着距离逐渐接近,他们看见原来还有一个人蹲在那守着,凉风吹来了那俩人的对话——
“弗兰克至于吗,还特地让我们冒着冷风在这守着,我火都快打不着了。”
“你还不知道?弗兰克打算解决了那几个傻子,他可能是怕那几个傻子乱窜跑到这来吧。”
“你还真信这种鬼话啊?我看你才是最大的傻子。”
“诶你这人,那你说他们是什么人,难道不是前面空城里被落下的傻子?”
“这几个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我看弗兰克那老狗殷勤的很。不过现在看来,在这个安置区里倒不如被留在空城里呢。”
“唉,这倒是,左右都是等死,还不如死在朝圣军团手里。”
听着他们说的话,俞其文根本难以置信,他看了莫轼一眼,莫轼的脸色在黑夜中模糊不清,但俞其文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压力,仿佛是一场暴雨的预示。
这时莫轼抬手做了个手势,余其文和另外两个队友立刻会意,三人分散开从侧面接近包抄,脚步轻得像猫。一直拂面吹过的冷风和丝丝飘扬的尼古丁影响了两个守卫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能力,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将近。
而下一秒,冰冷的枪管就顶住了他们俩的脑袋。
两个守卫吓得大气不敢出,三两下就被缴了械,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看着他们命令道:“去,把你们身后的仓库打开。”
抽烟的守卫打了个寒战,被枪指着腿都要软了,他哆哆嗦嗦地摸出身上的钥匙,急得满头冒冷汗,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仓库,然后两个人一人被一枪托打晕了。
扑面而来的是微腐味和血腥味,这让莫轼想起了深石要塞的地下仓库,他脸色阴沉地走了进去。
仓库里灯光不亮。站在近处的是警惕地看着他的成年人们,手里紧握着不知道从哪捡的棍状物,勉强可以称之为武器;再远一些是被成年人护着的老人小孩,小孩都紧紧缩在老人怀里,不敢冒出头,而老人们浑浊的眼珠里有莫轼从未在这个年龄段的人身上见到过的愤怒;最远处,一些人盖着东西躺在地上,不知道盖的是被子还是裹尸布。所有他能看清的人,全都面黄肌瘦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这个安置区的情况。
俞其文当场就要开枪打死门口两个守卫,被队友拦下了。莫轼握紧了拳头,他觉得现在只有灵魂脱离身体存在,他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冷静。
“麦卡德还活着吗?”他听见自己问。
离他很近的一个人语气不甚友好,警惕地问:“你是谁?”
莫轼长呼了一口气,回答他:“我们是罗温将军派来的小队,我是队长,你可以叫我卡特。假麦卡德……他叫弗兰克是吧,已经被控制住了,我们是来救你们出来的。”
对面问:“你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莫轼:“如果麦卡德区长还活着,他应该认识军令的隐形标志。”
对方沉默了,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站起来,身边的人们连忙去扶她,她不甚灵活地摆了摆手,就这么自己走到莫轼面前,她已经太老了,头顶还不到这年轻人的胸口,但她用力抬起头直视莫轼,说:“拿出来,让我看看。”
莫轼连忙弯着腰把军令调出来给她看,老人静止了几秒,枯枝似的手颤抖地抓住了莫轼的手腕,她的眼珠已经覆盖上一层苍老的白翳,此时浸满了眼泪,这样一张沟壑丛生的老脸,流下浑浊的泪仿佛是在流下生命里仅剩的精血,羸弱又惊天动地。
“卡特……卡特……”她几乎说不出别的话了,只有哭。
莫轼扶住她,嗓子有点紧,他抬头对面前的大家说:“走吧,我们出去吧。”
孩子被老人们抱着往外走,成年人去抬后面躺在地上的伤病人,很多还活着,每个清醒的人脸上都有晶莹的反光。
莫轼和三个队员组织他们往外安置,尽管看到了这样的惨状,他还是不肯死心,向其中一个人试探着问:“我看伤员的数量好像不太对,那其他的人在哪呢?”
听见这话,那人突然忍不住在他面前大哭,他崩溃似的指着一个方向:“在后山……那个千刀万剐的罪人把他们扔到了后山!”
莫轼的心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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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安置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