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云卷云舒，时近六点，太阳还悬在西边，阳光斜斜地铺洒下来，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刺眼，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之中。
办公室内，没有晚班的医生们已经开始收尾工作，窸窸窣窣的收拾材料和关电脑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言清摘下眼镜，长时间对着电脑翻阅文献，撰写论文，他的眼睛有些发胀。
他抬手揉了揉山根，靠在办公椅上，听着周围的动静，竟有些昏昏欲睡。
“周哥，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
周言清被这一股力道拍得往前一仰，迅速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强撑着才没露出龇牙咧嘴的不雅表情。
他戴上眼镜，转头看去，钱析辰背着个包，笑得像个二哈。
周言清抿了抿唇，按下骂人的冲动，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能跟傻子计较，“我看完这篇文献就走。”
钱析辰略看了一眼，一大堆的数据和专业术语，只觉得被论文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迅速移开视线，“佩服。跟你们这种学霸真是没话可说，告辞。”
说完，冲周言清抱了抱拳，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兴高采烈地出了办公室。
等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言清才捏了捏刚刚被钱析辰拍过的地方。
真是，好久都没感受过这般强劲的力道了。
这一掌真是让他有些怀念高中的那段时光了。
他敛起思绪，将心神重新放到面前的文献当中，粗粗看了几页，发现实在集中不了精神，索性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刚出电梯，一道灯光冲他射来。
周言清伸手挡了挡，眯着眼睛顺着灯光的方向望去。
一辆白色的奔驰朝他驶来，稳稳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赵诺欢朝这边探着身子，冲他招手，“上车，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别问。反正不会给你拉去卖了。”
周言清点了点头，自觉上了副驾。
黄昏的滨江，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颇有“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之感。
江水不急不缓地流淌，对岸的灯火还未全部点亮，只有零星的几盏。
身后是火车站旧址。
废弃的站台被保留下来，铁轨还在，时刻表却停留在某一天的某一时刻，不再转动。
偶有几位游客在那边拍照，笑声顺着晚风飘过来，很快又被江水冲散。
更多的，是路过的行人。
牵着孩子的老人，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推着行李箱的大学生……
他们从这头走向那头，或脚步匆匆，或驻足停留，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赵诺欢和周言清并肩坐在江边的长椅上。
两人来这儿已经有半刻钟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江水潺潺，但眼神却没有聚焦。
“我偶尔心烦的时候会来这里坐坐。”赵诺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被晚风吹到他的耳边。
周言清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里，有一种神奇的，”赵诺欢顿了顿，转头迎上他的视线，“让人静下来的魔力。”
赵诺欢淡淡笑了笑，向下挪了挪身子，整个人仰躺在椅子上。
周言清学着她的动作，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此刻的宁静。
江风拂面，吹散了夏日的燥意与烦闷。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从汽车站出来的人和从高铁站出来的人，看到的海城是不一样的。”
赵诺欢侧头看向他，周言清皮肤白，黑眼圈就显得格外明显，此刻闭着眼睛，疲态和倦意尽显，与往日里那个在她面前永远鲜活的周言清很不一样。
你就是那个本应该从高铁站出来，却发现自己被困在汽车站的人。
周言清没有接话，两人之间又变得安静下来，周围的声音就更加清晰。
身后有行李箱滚过地砖的声响，有人在打着电话，侃天侃地……
“那你呢？你是从哪里走出来的。”良久的沉默后，周言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低沉的像在小声呢喃。
“我吗？”赵诺欢扭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周言清，语气带了点戏谑，“我是从飞机场出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又扭过头去，盯着天空仅剩的那点红色，正在慢慢被黑雾笼罩。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
周言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像是从高铁站出来的人，却发现，行李被我落在了起点。”
“那又怎么样呢？”
“你人已经在这里了，”赵诺欢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唇角带着一抹笑意，“行李可以慢慢补齐。”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离开。有人坐高铁来，三两天就失望地走了。有人坐长途汽车来，一待就是十年。”
“海城是一个很包容的城市。”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周言清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答案。
赵诺欢笑笑，思考片刻，指着身后的火车站，“这里以前是终点站。”
“火车开到这里，就到头了，但你看……”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周言清看向江面。
“到头了又能怎么样呢？前面就是滨江。你可以停下脚步看江水奔流，也可以换艘船继续走。”
江风吹过，吹起她的发稍，伴随着江水的味道一同来的，还有一股柑橘调的香水味。
周言清偏头看着被风吹到自己肩膀上的发丝，这是一个相当近的距离，近到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她的头发。
周言清突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今天开心吗？”
赵诺欢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
当然开心，今天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身体可能会好的消息，哪怕只是可能，也足以让她开心了。
有希望总比毫无希望要好太多了。
就像在无垠的海面上漂泊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终于找到了一点方向。
哪怕，是海市蜃楼……
“那我，也很开心。”
暮色渐浓，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这座科技之城，在夜晚更显繁华魅力。
江边的长椅上，两人并排而坐，看着江水奔流，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身后是废弃的站台，身前是奔涌的江水，身旁是久别重逢的旧友。
这大概是周言清来到海城后，第一次觉得——慢下来，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周言清，你有女朋友吗？”
对上周言清疑惑的眼神，赵诺欢才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什么问题。
就当她是疯了吧，实在是这晚风太撩人，实在是今天的好消息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实在是……疯了。
“没有。”
幸而这月色温润，照不出她红透的耳根，也照不出她不自觉翘起的嘴角。
有了这夜色遮掩，赵诺欢愈发胆大，“一次恋爱也没谈过？”
“嗯。”周言清顿了顿，补充道，“德国想顺利毕业就得拼命，连发呆的时间都得精打细算，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年聊起梦想时的话题。
“德国？不会是网上说的那个……德国留学的三年，将是你五年留学生涯中最难忘的七年？”
两人同时笑出声，从彼此的眼神中看懂了这笑的含义。
“那你真的很厉害。”赵诺欢声音带着未散的笑意，眼睛里满是钦佩。
“那……你呢？”
“我？拜托，钢琴也是很累的好吧。”
“从我四年那年开始学琴，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四年了。钢琴，几乎贯穿了我的所有时间，我要练琴还要跑行程，而且……”
赵诺欢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再说了。
周言清接过话头，“而且，你是那种表面不努力，背后狂使劲的人。”
“唉，不讲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