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暴雨未止

四年大学两年研究生,他自成年之后六年时间从没有再回过家,也没有再见过纪棠。纪棠的电话和邮件他不敢接不敢看,他害怕他发疯,他在没有人的地方把自己的爱封锁。

研究生的室友是植物学的优秀毕业生,组织了一个毕业前的探险研究活动,是地理和植物学实地探险活动,邀请他一起去,他其实很想去参加纪棠的毕业典礼,听纪蒂娜女士说,纪棠以优秀毕业生的名誉荣耀毕业,得到学院的认可,可以留校任教,全家人都为纪棠高兴,当然也包括他,只是他答应过爸爸,在纪棠结婚之前除非他能放下心里的想法,不然决不能见纪棠。

人烟稀少的峡谷,一群年轻人在攀岩徒步,活力满满。早上从帐篷了醒来,喻鸣就一直觉得心慌,室友以为他是水土不服,还拿来了氧气瓶给他,可是那种心脏被揪着的感觉一直没有消散,他拿出手机试图给纪蒂娜女士打电话,如此环境手机和板砖没有差别。

在他失联的时间了,那些刻在血脉里的联系在一点点失去,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场悲惨的车祸,喻凌先生和纪蒂娜女士亡故,纪棠在车后座,在意识丧失的最后时刻拨通置顶的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却始终无法接通。

远在英国的Thorne接到警方的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年过七十的老头,一个人远渡重洋只为了给宝贝女儿和女婿收尸,给疼爱的外孙签下一份份病危通知书。

一个星期之后,喻鸣在伦敦落地,重症监护室里,他的纪棠,他的爱人,他的弟弟全身插满管子,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他一无所知,他无能为力,他万分痛苦。

Thorne的身体早已撑到了极限,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外孙就溘然长逝,短短几天时间,喻鸣失去了一切,父亲喻凌虽然逼他,除此之外对他关爱有加,六年里每三个月的看望,每个月的心理咨询和辅导关心,每个星期的电话,都是他能感受到的爱,那些他没有看到的,只会更多。除了六年前的那一夜,父亲从未责骂于他,从未怪过他,还常常自我反省,自我检讨是不是教育的失败;母亲纪蒂娜女士,美丽大方,善良热情,每一次都带着满满的爱意来看他,每一次被他冷漠对待后下一次依然爱意满满地重新来过,他把自己的坏脾气都撒在了母亲身上,是母亲一直包容了她亲爱的孩子,一直努力理解,全力包容,一次次倾注爱意;外公Thorne先生,从小到大每年的生日礼物从不缺每个夏天的夏令营活动,Thorne爱屋及乌地把对蒂娜女士的爱分给他和纪棠。

他罪该万死,他该永坠阎罗,父母和纪棠飞往美国的航班发送着一遍遍提醒的时候,他在享受青春,挑战极限。他的纪棠双腿被车座卡得不能动弹的时候,他撑着登山杖在山林从业感受自然;他的爱人全身插满管子生死危机的时候,他在雨林里探索生命的奇妙;他的弟弟眼睛被判定不可逆损伤几近失明的时候,他在山顶看薄雾散去太阳升起的震撼日出。

两个月后纪棠转入普通病房,在一个暴雨的清晨,第一次清醒。

耳边是陌生的机器滴滴的声音,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布,看不真切,但他知道这是陌生的天花板。喻鸣胡子拉碴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都没认出来。

纪棠努力睁开眼睛,左眼却怎么都看不真切,他带着氧气罩,努力辨认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他轻轻喊了声“哥哥”,接着氧气罩上蒙上一层水汽,纪棠又喊了一声“喻鸣”然后再一次陷入睡眠里,超过身体的负荷,休息可以最大限度的让身体恢复。

又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纪棠一天比一天清醒,喻鸣外出的时候,纪棠叫了医生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完全清醒过来,身体大腿以下没有直觉的时候他就大概猜了自己的状况,左眼几乎失明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他的身体,长在他身上的器官,他比谁都要更敏感地感知到它们的变化。

大腿以下神经损伤瘫痪,左眼玻璃碎片划伤,血管压迫不可逆损伤……

出事的半年后,喻鸣把纪棠接回了家,自那以后纪棠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平静地接受了父母和外公亡故的事实,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残疾是失明的事实,他从抗拒被喻鸣像照顾废人一样的一切行为到平静地接受,他沉默,把自己锁在房间了,锁在房子里,锁在世界里。他不出门、不社交、不上网、不说话、不理这个世界包括喻鸣。

喻鸣和他道歉,向他祈求,他通通不理,喻鸣守着他,没日没夜地围着他转,他要上厕所,刚掀开被子,喻鸣就起身抱着他去卫生间,替他解下裤子和内裤,就差帮他把着让他解决了;他要喝水,伸手还没碰到水杯,喻鸣就把水杯送到了他的嘴边;害怕伤他自尊,出院的时候买的轮椅也被喻鸣收起来了藏起来了,喻鸣笨拙地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喻鸣的做的一切他当然都看在眼里,他当然知道他失去父母的时候,喻鸣也一样失去了父母,他失去外公的时候,喻鸣也一样失去了外公,他失去行动力和左眼视力的时候,喻鸣也失去了健康的弟弟,或者说爱人。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从六年前喻鸣不辞而别的十八岁起,他就洞察了一切。他这样地聪慧,这样的敏感细腻,所有人都瞒着他,都让他做一无所知的纪棠,那他当然也可以做到。

硕士毕业的那天,他从学校回来,父亲刚从国内赶来,那一夜父子俩人生第一次坦诚地彻夜长谈,他向父亲坦白知道真相的事实,父亲向他说明和喻鸣的约定,他有条理地和父亲说明,他愿意,他喜欢,他也深深地爱着喻鸣,爱着他的哥哥,尽管这样有违道德,但是他不后悔,他相信喻鸣也不会后悔,他们是异卵双胞胎,他们在蒂娜女士肚子里的时候就生死相牵,这辈子也会一直在一起,除了生死没有其他能把他们分开。

喻凌已经用六年的时间去反省和忏悔自己的教育,他确信没有任何问题,他为人师表,一辈子教书育人,千千万万的学子从他的教育下走出去,出人头地,茁壮成长,他确信他的教育没问题。他的一双孩子,同胞的亲兄弟竟然生出爱情,他不知道他该反思什么,他所接受的科学教学无法解释,他祖上老一辈的玄学或许早有端倪,或许那是一对上辈子殉情的爱侣,奈何桥也手牵着手不愿分开,情深如重无法分割。

他接受这件事,他认真与妻子说明,妻子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后来的接受也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喻鸣和纪棠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因为太过相爱所以决定孕育生产下来的爱的结晶,两个孩子呱呱坠地之后就是独立的个体,他们首先是他们自己,才是他和妻子的孩子。他们对孩子的毕生期待就是希望孩子能获得幸福,如果喻鸣和纪棠认定彼此,至死不渝,他们可以携手走完下半生,去创造、收获幸福,如果他们有勇气去面对庞大如山的流言蜚语,那么他们做父母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托举他们。

哪怕是需要他们背井离乡为孩子创造一个全新的生活环境,放弃一切去到没有道德枷锁、没有流言蜚语霸凌的地方重新生活他们也自当心甘情愿,这是他们为人父母,未经允许将两个新生命带来世界所需要尽到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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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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