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捣区里,木杵起落如急雨。
赵樰回完纸条后,继续干活。
一臼臼藤皮纤维在青石臼中被反复舂散,原本粗硬的韧皮渐渐化作细白柔絮。赵樰立在一旁,时不时俯身用指尖捻一捻纸浆,仔细看其细腻程度。
待又一臼浆料捣成,他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抄纸吧。”
抄纸区的水槽里,清水早已备好。
匠人们将舂好的浆团放入槽中,又按赵樰先前教过的法子,将纸药一点点淋进去。木耙在浆槽中缓缓搅动,乳白的浆液随着水波荡开,黏性与纤维慢慢相融,泛出一种柔润的光泽。
赵樰站在槽边,亲自接过竹帘。
今日纸官署新来了一批工匠,赵樰要带新人,所以抄纸这道工序他也要亲自示范。
他双手拿稳竹帘斜切入浆,轻轻一抄,再平稳荡帘沥水。薄薄一层湿纸便匀匀覆在帘面上,水珠沿帘边簌簌坠下。
赵樰将湿纸倒扣在纸台上,手腕一翻,轻轻揭帘,一张纸便平平整整落在台面。
一旁工匠看得眼都不敢眨,在赵樰的默许下,立刻轮流接手,将第二张、第三张依次往下抄。
如此反复,湿纸一张张叠起,待积到足够厚,匠人便将纸垛送去木榨下缓缓压去水分。
赵樰对新来的工匠道:“纸垛放去阴凉通风处静置,等过几日阴干后,这一批纸便算真正成了。”
到正午时,他见匠人们都已连着忙了半日,便抬手示意:“都先去用膳歇一歇。一个时辰后,再回来接着做。”
一众工匠齐声应是,陆陆续续散去。
阿青抱着簿册凑了过来,小声感叹:“公子,少府卿怎么这么快就给咱们增了第二批新工匠啊。”
“少府卿又不傻,一开始他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捣鼓成功,自然不能一下子给纸官署找那么多工匠过来,现在我们第一批纸已经造成了,按章程,这第一批一万张纸,由少府、计相署与军中急件文书来试用,少府卿给我们增人手,我们的产量增加了,少府那边也能拿到更多纸来用。”
阿青恍然大悟,“公子,那我去吃饭了。”
赵樰抬手揉了揉酸得发紧的肩,轻轻“嗯”了一声。
这今天一大早他就从头开始带新工匠熟悉造纸流程,几乎每一个流程的活都干了一遍。刚才尚还没什么感觉,等一停下来,四肢百骸的疲惫便都一齐涌了上来。
“我去静斋躺一会儿。”赵樰道,“醒了再吃。”
阿青应了一声,也不敢多扰,只看着他往作坊东侧的静斋走去。
静斋很小,一张案几,一张窄榻,窗边垂着竹帘,透过疏疏的帘影,恰能看见后院一片青竹。
赵樰进门后,连外袍都懒得好好叠,只随手搭在榻边,自己则和衣在榻上歪了下来。
这副身子到底还是弱。
再怎么提着一口气干活,到了午后,精神总会散得极快。
他只想着闭眼养一养神,却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风从竹帘缝隙间穿过,带着一点纸浆与竹叶交混的清气。
静斋门被人轻轻推开时,他仍睡得很沉。
嬴珩原本脚步极轻,可待目光落到榻上,便停住了。
赵樰侧身卧着,乌发散了一枕,几缕发丝贴在颈侧,衬得那截露出来的肌肤愈发清透。许是睡梦里无意识翻了身,原本束得齐整的衣襟松散开来,领口斜斜滑落,露出半边肩与一截细瘦锁骨。
这样安安静静睡着时,赵樰竟与平日里在他面前那副爱撒娇、会讨巧、又会耍小脾气的模样很不同。
嬴珩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片刻,才抬手替他将滑落的衣襟轻轻拢了拢。
指尖才碰到肩头,榻上人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赵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半梦半醒间还分不清是真是假。直到看清来人真是嬴珩,才一下坐了起来。
这一坐,原本便松了的衣襟反而又往下滑了些。
乌发半覆肩背,眼里还带着未醒透的濛濛水意,整个人都像刚从梦里捞出来似的,柔软得厉害。
嬴珩看着他,眸色不由自主地深了些。
“公子……”赵樰还带着点初醒时的哑意,“你怎么来了?”
嬴珩伸手替他将衣襟重新整理好,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低声道:“你不是让我来看看?”
赵樰一怔,随即想起自己昨日托傲天送去的那句“第一批造好了,公子若有空,来看”,耳根顿时热了一点。
“公子,”他靠在嬴珩怀里,小声道,“纸官署造出了第一批纸,是不是该奖赏我?”
嬴珩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赵樰眨了眨眼,抬头看他:“我说什么,公子都会答应?”
嬴珩低低应了一声。
赵樰便凑过去,贴着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几乎带着点午后困倦未散的软意。
可那句话一入耳,嬴珩眼底的笑意便明显深了一层。
“现在是白天。”他低声道。
赵樰耳根微热,往他怀里缩了缩,半是撒娇半是试探地小声问:“白天……不行么?”
嬴珩看着他,目光又落到那仍显松散的衣襟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赏,可以给。”他低声道,“只是你确定,现在就要?”
赵樰仰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嬴珩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耳垂。
这一口并不重,却足够叫赵樰整个人都微微一颤,连指尖都下意识攥住了嬴珩的衣袖。
静斋外的风还在轻轻吹着。
竹影摇晃,午后日光暖而静,像连这片刻偷来的缠绵,都染上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阿青中途本想悄悄过来看一眼,怕赵樰睡过了午饭,可刚走到窗下,便隐约听见里面低低的一声呜咽。
他脚下登时僵住,抬头望了望天,又立刻退开好几步,心里默念了半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转头替两人守在外头,再不敢靠近半分。
待静斋里重新静下来时,已过去了好一阵。
嬴珩替赵樰拢好衣衫,低声问:“方才的奖赏,可还满意?”
赵樰被他抱在怀里,眼尾还泛着一点未散的红,闻言只把脸埋进他肩上,小声道:“……满意,只是公子方才太不怜香惜玉了。”
嬴珩低笑了一声,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那要不要再怜香惜玉一回?”
赵樰立刻摇头,耳根烫得厉害:“不要了,工匠们快回来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倒叫嬴珩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
“原来你也知道怕人看见。”
赵樰被他噎得没话,只得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公子还不用午膳么?”
嬴珩低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方才已先垫了几口。”
赵樰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整张脸瞬间红了个透。
“公子!”
嬴珩见他恼羞成这样,终于没再逗下去,只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才慢悠悠放开了人。
嬴珩走后,赵樰吩咐署丞:“把新造的这一批纸,按照先前规定的量,给少府、计相署和军中分批送去。送出的纸张数量记得登记在册,以后各衙署领纸,都要按章程来领。”
署丞领命而去。
翌日朝会,谒者快步入殿,高声奏禀:
“启禀大王,燕、齐、楚三国先使已抵咸阳,递上告至书。各国重臣携国书与贺礼,不日将至,朝贺新王——”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顿时微微一动。
秦国新王初立,诸国此时来贺,明为朝贺,暗中却无不是存了试探之意。
典客立刻应召出列。
嬴珩吩咐他依礼整备邦交馆驿、宴饮礼仪与一应接待事宜,又命其三日内呈上详细章程,不得有失。
待朝会散去后,嬴珩却未立刻回寝宫,而是将赵樰召去了西偏殿书房。
赵樰原本还以为他是要吩咐纸官署的事,谁知刚一入内,便见嬴珩神色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楚国遣使前来朝贺,”嬴珩看着他,缓缓道,“你怎么看?”
赵樰一时怔住。
他近来心思全扑在纸官署上,竟几乎快忘了自己另一个身份——楚国太子。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公子是在担心,楚使会提出让我归楚?”
嬴珩没有立刻答,只继续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想回去么?”
赵樰几乎连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不回楚国。”
话音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可那答案来得太快,快得根本不容他反悔。
原来在他心里,这件事早已连犹豫都不必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嬴珩看着他,眸色深沉难辨:“楚国毕竟是你的故国。”
赵樰脸色微微发白,喉间像是堵住了什么。
故国。
这两个字像是一下勾起了某种极遥远、极空洞的东西。
楚国压根不是他的故国啊。
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那个地方。
他真正回不去的故乡,根本不在这四国之中。
一想到这里,心口那点酸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赵樰猛地扑进嬴珩怀里,手臂紧紧抱住他,眼眶一热,声音都发着颤:
“我不要回楚国。”
“除了公子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
嬴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久久未语。
半晌,才抬手替他擦去眼角滚落的泪。
“赵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清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赵樰仰起头看他,眼底还带着湿意,却没有半分迟疑。
“我想得很清楚。”他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往后朝朝暮暮,我只想身边站着的人一直是公子。”
嬴珩指尖猛地收紧,扶住他的后脑,将人一下按进怀里。
“若你日后敢回楚国,”他声音低而沉,字字都像压着什么汹涌而来的情绪,“我便率秦军踏平楚地,亲自把你带回来。”
赵樰原本还带着泪意,听见这话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点笑声带着未散的鼻音,反倒将屋中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冲淡了些。
嬴珩低头看他:“笑什么?”
赵樰擦了擦眼角,望着他,眼里仍亮得厉害。
“公子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他轻声道,“若我当真跑了,你只要来找我,哄我一句,我便会乖乖跟你回来。”
嬴珩难得认真地追问:“怎么哄?”
赵樰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
以嬴珩这般脾性,逼人低头是他的长项,真要让他正正经经去哄人,倒比让他打一场仗还难。
赵樰看着他,忽然便软下声音来:
“公子只要说,赵樰,我来接你了。”
“我就会跟你走。”
书房里静了片刻。
嬴珩抱着他,低头亲了又亲,从额间到眼尾,最后落在唇上,辗转轻啄,直到赵樰的唇被吻得嫣红发烫、气息微乱,才堪堪松开。
“好。”嬴珩低声道,“记住你今日的话。”
赵樰轻轻“嗯”了一声,仍靠在他怀里,半点都不想退开。
只是他终究还得回纸官署。
纸官署才立,百事皆忙,工坊、账册、匠人、材料样样都离不开他。
赵樰自己也知道,不能总赖在书房里不走,便只得又抱了抱嬴珩,低声道:“那我先回官署了。”
嬴珩在他唇上最后亲了一下,这才将人放开。
“去吧。”
赵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嬴珩仍坐在案后望着自己,心口不由得微微一暖。
这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