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樰是在一身酸软中醒来的。
昨夜闹得太过,连骨头缝里都像浸着绵绵倦意,稍稍一动,便牵出隐秘而细密的酸痛。
他睁着眼在帐中静了片刻,耳尖便先一点点红了起来。
不必细想,也知道自己此刻定然狼狈得很。
可一想到昨夜公子珩失了克制,一遍遍低声唤他名字的模样,那点羞窘与酸痛,竟又莫名被另一股滚烫的悸动压了下去。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欢愉与安定。
像是自异世而来的惶惶漂泊,终于在昨夜落到了实处。像无根浮萍终于寻到岸边,风浪再大,也不必独自飘零。
他偏过头,看见身侧还未醒来的公子珩,心里忽然便软得一塌糊涂。
公子珩睡着时,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肃与疏离,倒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沉静来。
赵樰看着他,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若往后每一个清晨,都能这样一睁眼便看见这个人……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这点温软的念头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下一刻,他便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练舞。
赵樰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他今日这副模样,还下得了床么?
距离公子珩生辰已没多少时日,再不练,便来不及了。
他正蹙着眉暗自纠结,眉心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在想什么?”
低沉的嗓音自近处响起。
赵樰微微一颤,这才发现公子珩已不知何时醒了,正垂眸看着他。
他往那温暖的怀里下意识凑近了些,嘴上却含含糊糊道:“在想昨夜……”
公子珩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褶皱,声音也放缓了几分:“还疼?”
赵樰原只是想糊弄一句,没想到对方竟真这样问,心里顿时便生出几分被疼着的受用来。
他索性顺势往公子珩怀里缩了缩,半真半假地撒娇:“疼。怕是今日都下不了床了,公子可得对我负责。”
明明昨夜是他先缠着人不肯放,如今却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公子珩听了,低低笑了一声:“这也怪我?”
赵樰脸上一热,却仍嘴硬:“怪我抵不住公子诱惑,才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说罢,自己先窘得不敢抬眼。
公子珩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光微动,半晌才道:“若实在难受,稍后让医者来看看。”
赵樰一听,顿时吓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唇:“不行!”
“……若叫医者来了,那、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羞得无地自容。
昨夜种种纷乱画面一股脑往心头涌,越想越热,越热越乱。
公子珩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自己唇边轻轻拉下,却没立刻松开,只任由他掌心贴在自己侧脸旁,温声道:“即便医者不来,府里的人也多半都猜到了。”
赵樰一怔,茫然抬眼:“为何?”
公子珩看着他,俯身贴近了些,气息擦过他耳畔,低声道:
“因为你昨夜,声音实在太大了些。”
赵樰脑中“嗡”地一下,脸色瞬间红透,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一头埋进了公子珩怀里,连耳根都烫得发颤,再不肯抬头。
公子珩任由他埋着,唇边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片刻后,他低声唤道:“赵樰。”
怀中人身子微微一僵。
赵樰慢慢抬起头,眼睫还带着未散的羞意,怔怔望着他:“公子方才……叫我什么?”
公子珩静静看着他,又清清楚楚唤了一遍:
“赵樰。”
不是“楚太子”,不是旁的什么身份。
只是赵樰。
赵樰眼眶忽然便有些发热。
他望着公子珩,声音很轻:“公子,我是谁?”
公子珩抬手抚过他散落在颊边的发,答得平静而笃定:
“你是赵樰。”
这一句话,像是将他一路以来披在身上的所有身份与防备都轻轻揭开,只剩下最本真的那个人,被公子珩牢牢认了下来。
赵樰喉间发涩,忽然仰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是。”他低声道,“我是赵樰。”
“至少在公子这里,我只是赵樰。”
公子珩看着他,眼底温柔几乎要漫出来。
半晌,才低声道:“记住了。你是我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偏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你若敢逃,我就亲自把你抓回来。”
赵樰听得心口发热,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真心实意道:“公子放心,你便是赶我走,我也不走。”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赵樰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公子今日不去王宫么?”
他还惦记着练舞,巴不得公子快些离府,好让自己去后园继续排练。
公子珩自然将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看得分明,偏偏还故意逗他:“今日无朝会,我留在府中陪你,如何?”
赵樰一听,顿时急了:“公子平日政务那样繁多,怎能因沉迷美色便误了正事?”
话一出口,自己先觉不对,耳尖一热。
公子珩果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昨夜是谁缠着我,说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赵樰瞬间语塞,只恨自己昨晚怎么什么都敢说。
公子珩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心里倒真生出几分舍不得来。怕再逗下去,自己反倒先不想放人,于是只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便起身去取外袍。
赵樰见状,也连忙想跟着起来,本想替他更衣,可才挪了半步,下身便酸得一阵发软,险些没站稳。
公子珩回身扶住他肩头,将人按回榻上,低声哄道:“坐好,别动。”
“让侍女来便是。”
赵樰抿了抿唇,只得乖乖坐着,眼巴巴看他更衣。
待侍女入内伺候时,赵樰总觉得那些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会若有若无地停上一瞬,像是个个都心知肚明。
他越想越窘,耳根烧得发烫,索性假装若无其事,低头去理被角。
等一切收拾妥当,公子珩要出门时,赵樰心头忽然又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不舍。
他轻轻上前,从后抱了他一下,又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三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公子珩垂眸看着他,眼底笑意浅浅,却什么也没说,只替他将披在肩头的衣裳拢了拢,这才转身离去。
公子珩前脚刚走,阿青后脚便鬼鬼祟祟溜了进来。
他本还想装模作样地探探口风,不料才一进门,便对上赵樰一双意味深长的眼。
赵樰懒洋洋靠在榻边,耳根还有点未褪尽的红,淡淡道:“想问什么就问,别在那里憋着。”
阿青眼睛顿时亮了:“公子,昨晚——”
“嗯。”赵樰不等他说完,便轻飘飘打断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阿青当场僵住,嘴巴张了又张,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一句:“真、真的啊?”
赵樰挑眉看他:“不然呢?”
阿青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追上去:“公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你昨晚真和长公子——”
赵樰已披好外裳,强撑着身上的酸软往外走,只当没听见。
阿青连忙抓起大氅和暖炉追在后头,一路絮絮叨叨:“公子你慢点!你这身子受得住吗?昨夜到底是谁先——”
“闭嘴。”
赵樰头也不回,耳根却又烧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后院临水曲榭。
水榭边乐声已起,舞姬们远远见了赵樰,纷纷停下动作,屈膝行礼:“公子安。”
赵樰抱着手炉,神色倒比方才稳了许多,只温声道:“诸位姐姐不必多礼。若准备好了,我们便开始吧。”
舞姬们应声上前,先陪着他将昨日编排好的舞重新走了一遍。
赵樰本还担心自己今日身体不适,会拖慢进度。可真随着乐声一遍遍练下来,身段舒展之间,那点酸软虽仍在,却也并非不能忍。
阿青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站不稳便当场倒下去。
可偏偏赵樰自己像是浑然不觉,一遍又一遍地跟着乐点走位、起袖、转身、抬眸,神色专注得很。
练到后来,他又起了些别的念头,叫人取来一柄折扇与一把素绢伞,试着将这两样东西一并融进舞中。
舞姬们见状,立刻替他微调身段与衔接,顺着他的意思往下磨。
第一日时,他尚有些生涩,转身与收伞的动作都显得略慢;到了第二日,起落衔接便顺了许多,身段也愈发舒展;第三日时,折扇开合与撑伞回眸,已与整支舞融得极自然。
乐师试着合奏一遍,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便都笑着点头。
已无需再改。
赵樰却仍未松懈。
回到寝殿后,仍会对着铜镜一遍遍演练动作。起袖、回身、撑伞、敛眸——直到每一处都练得烂熟于心,仿佛再不用费力去记,抬手投足间便能自然而然流淌出来。
短短三日,他几乎将全部心思都耗在了这支舞上。
不是为了旁人,只为了到那一日,能完完整整跳给公子珩一人看。
而这些,公子珩自始至终都心知肚明。
他知道赵樰日日去后园,知道他练得腿软腰酸,也知道他夜里嗓子发哑,连话都比平日少了几分。
可他偏偏一句都不问。
只吩咐人将润喉的汤药和活血的药膏悄悄送去寝殿,又装作全然不知,等着看他的太子究竟要给自己怎样一个惊喜。
三日后,长公子府设生辰私宴。
这一日,府中并未大张旗鼓,也不曾外请朝臣宾客,只邀了宗室至亲与几位心腹旧部入席。
正殿内素幔轻垂,青铜灯盏次第点亮,暖光映得满堂端雅清宁。
阶下乐师分坐两侧,编钟轻叩,琴瑟相和。数名舞姬身着浅色衣裳,正依着丝竹轻缓起舞,衣袂翻飞间,自有一番古雅意趣。
公子珩端坐主位,神色温淡,举手投足皆是从容。
席间众人也都谨守分寸,无人高声喧闹。
华阳王姬坐于一侧,是席间唯一的女子。她举止端庄,偶尔垂眸举盏,叫人看不出情绪。
眼看宴席将近尾声,公子亥忽然放下酒盏,似笑非笑道:“兄长今日生辰,怎么不见那位楚国太子前来致贺?”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众人彼此心照不宣,却都只作不知,垂眸饮酒,不敢多言。
公子珩抬眼看了公子亥一眼,眸色淡淡,正要开口,殿中丝竹却忽然停了。
紧接着,舞姬们也一并退下。
下一瞬,殿内青铜灯盏次第熄灭,四下顿时陷入一片昏朦。
席间隐隐起了几分骚动,有人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正殿门口忽然亮起一点一点朦胧灯火。
竟是数名舞姬提着宫灯,列队缓步而入。
灯影摇曳间,一道红衣身影执扇立于殿中。
丝竹声骤然再起。
那人随着乐声抬袖起势,旋身而动,清越歌声也于同一时刻,在空旷正殿中悠悠响了起来。
扇面半遮容颜,只露出一双含着光的眼。
红衣映着宫灯,明艳得几近灼目,偏又不显俗艳,反倒像寒夜里乍然燃起的一抹火色,将满殿沉静灯影都点活了。
舞步一起,广袖翻飞,身姿流转。
他不像殿中寻常舞姬那般柔媚,反倒自有一股清绝与灵动。折扇时开时合,衬得那张脸若隐若现;待乐声渐转,他又自袖中接过一柄素绢伞,伞面一撑,红衣与月白便在灯影中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歌声柔婉,舞姿轻盈。
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眸,每一次伞下回首,都像藏着未曾言明的情意。
“怎叹呐山有木兮那木有枝,心悦君兮啊君不知……”
满殿灯火、乐声、水影,竟都成了陪衬。
只剩那一抹红衣,立于众人目光中央,像一场做得太美的梦,叫人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人间风月,还是天上谪仙。
“怎叹呐秋有月兮那月有诗,也不及与你相守时,梦里与你山水再相识。”
一曲将尽,他轻收舞步,素伞拢起,折扇低垂。
鬓边碎发微乱,眼尾被灯火映出一点潋滟的红。
最后那一眼,却越过满殿宾客,只遥遥落在主位之上。
那目光温柔又明亮,藏着不必言说的喜欢,直直撞进人心底。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支歌舞惊得失了言语,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公子珩端坐席上,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那人身上移开分毫。
他素来最善收敛情绪,可这一刻,眼底的温柔与偏爱却几乎不加掩饰,像是满殿灯火都落进了那双眸子里。
一曲终了,赵樰敛袖垂眸,随着舞姬们一道缓步退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席间众人才像是骤然回神,心头震动依旧未平。
方才那人究竟是谁?
长公子府中,竟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就在众人暗自惊疑时,公子珩已淡淡放下酒盏,开口道:“时辰不早了,诸位请回吧。”
公子亥却蓦地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惊诧:“兄长且慢!方才那人——莫非是楚国太子?”
一语落下,席间骤起低低哗然。
公子珩神色不动,只淡淡道:“亥弟眼花了。”
“楚质子身份尊贵,怎会屈身为我献舞?”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将一切都挡了回去。
说罢,他广袖一拂,起身离席。
席间一隅,华阳王姬轻轻放下酒盏,眸光却仍落在殿门方向,许久未移。
赵樰随着舞姬们退出正殿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方才在殿上尚能强撑着从容,眼下一出门,心口却还在怦怦乱跳,连掌心都微微出了汗。
舞姬们围在他身边,早已忍不住七嘴八舌夸了起来:
“公子跳得太好了!”
“我就说,今日这一支舞定会惊艳满堂!”
“公子方才那一眼,连我看了都要心动,更别说长公子了!”
赵樰听得耳根微热,正忍不住弯起唇角时,众人却忽然齐齐收声,屈膝行礼。
“长公子。”
赵樰抬起眼。
只见公子珩穿过廊下摇曳灯火,缓步而来。
他方才还坐在正殿高座之上,此刻却已离席追了出来,眉目仍旧端雅从容,只那双眼落在赵樰身上时,温柔得几乎藏不住。
赵樰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公子珩已从侍从手中接过狐裘,亲手披到他肩上。
宽大的狐裘一下裹住他微微发热的身体,也将廊下寒意一并挡在了外头。
公子珩替他拢好领口,低声道:
“夜露深重,廊下风烈,怎么不回寝殿避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