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月寒冬,秦宫落了场大雪。

宫道空阔,风卷着细雪掠过檐角,呜咽不止。满地素白里,赵樰蜷在雪中,身上只剩一口气吊着,像随时都会被这场风雪埋进去。

一只长靴踩上他的肩。

力道不轻不重,却正碾在旧伤处。

“啊——”

剧痛猛地炸开,赵樰眼前一黑,喉间血腥翻涌,偏头便呛出一口血来。鲜血溅进白雪里,红得刺眼。

他还没缓过来,那只脚又狠狠踹在他胸口。赵樰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半圈,后脑重重磕上冻土,震得耳边嗡鸣不止,眼前一阵阵发白。

凌乱陌生的记忆也在这时候硬生生挤了进来。

赵樰。

楚国太子。

入秦为质。

……

“楚太子,”头顶那道声音懒洋洋地落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不装了?”

赵樰咬着牙,艰难睁眼。

站在他面前的人锦衣华服,神情戏谑,眼里却全是恶意。

“楚王把你送进秦宫,”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悠悠道,“是让你来讨好本公子的,不是让你来装死的。”

话音刚落,又是一脚。

赵樰胸口一闷,喉头腥甜几乎压不住,整个人瞬间蜷了起来。

“把他的衣服扒了。”公子亥终于失了耐心,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樰浑身骤然一僵。

侍卫已经俯身来扯他的衣襟。那身衣裳本就单薄,又被雪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他下意识死死攥住衣领,手指僵得发木,几乎使不上力。

不能这样。

他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这么死。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人低声道:“公子,长公子出来了。”

这句话一落,四周骤然静了下来。

连方才还满脸暴戾的公子亥,都顿了一下。

赵樰伏在雪中,勉强抬起眼,看见殿门前走出一道身影。

来人一身白衣素裘,踏雪而来,步子不疾不徐。雪光映着他清寒的眉眼,衬得整个人冷得几乎没有半分活气。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甫一出现,周围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

连那些侍卫都低下头,握剑的手隐隐发紧。

赵樰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知道,公子亥这样的人都要忌惮他。

那这人,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求生的本能几乎压过了一切。赵樰咬紧牙关,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雪地里扑了出去。

谁也没料到,这个方才还奄奄一息的人,竟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道。

他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人的腿,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一根浮木,手指用力到发白,半点不敢松。

下一刻,“锵”的一声轻响——

一柄长剑骤然横在他喉间。

剑锋森冷,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立时要了他的命。

赵樰浑身发抖,却连退都不敢退。

他知道,自己一旦松手,就真的活不成了。

脚步终于停下。

赵樰艰难抬头,对上一双冷淡到近乎无波的眼睛。

那人垂眸看着他,神情平静,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可下一瞬,赵樰胸口翻涌的血气到底压不住了。他偏头猛地咳起来,一口血尽数喷在那件雪白狐裘上。

鲜红骤然漫开,刺目得惊人。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赵樰整个人都僵了。

完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全是血腥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废物!还不把他拖回来!”公子亥终于回过神,怒声喝道。

几名侍卫立刻扑了上来。

赵樰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疼,喉咙疼,连视线都开始发黑。

可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

只要能活。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

“公子……你长得……好像我的夫君。”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连公子亥都愣住了。

赵樰自己也愣住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

风雪无声,只有那柄抵在他喉间的剑,寒意仍旧逼人。

半晌,赵樰听见头顶那人极轻的笑声。

执剑的侍卫随即收剑退开。

公子亥脸色一变:“兄长——”

被称作“兄长”的男人却没有理会他,只垂眸看着仍抱着自己不放的人。

赵樰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只觉得对方的衣料冰凉,连带着那股清冽的气息也像染了风雪,寒得让人发颤。

可他还是不敢松手。

那是他最后一点活路。

片刻后,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带走。”

只有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公子亥更是脸色铁青:“兄长,你当真要管这种东西?他不过是楚国送来的一个废物——”

男人转身便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狐裘上的那抹血色在风雪里分外显眼,他却像毫不在意,步子未乱半分。

侍卫上前,将昏迷不醒的赵樰从地上扶起,快步跟了上去。

*

赵樰是被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后背便像被火燎过一样,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下。他下意识想翻身,才刚一动,浑身骨头便像散了架似的,疼得他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死。

他居然还活着。

原主那些凌乱的记忆,也随着清醒一点点归拢起来。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而是一个秦、楚、燕、齐四国并立的乱世。原主赵樰,是楚国送来秦国的太子,说得好听些是入秦为质,说得难听些,不过是楚王推出去示好秦国的一枚筹码。

楚王有意让他亲近公子亥。若能借着这位秦国公子,在秦宫里替楚国周旋出几分余地,便算没有白送。

可谁能想到,原主非但没攀上这层关系,反倒先把自己送进了雪地里,险些连命都丢了。

赵樰闭了闭眼,刚想理清思绪,忽然察觉到床边站着一个人。

他猛地睁开眼。

是雪地里那个男人。

他已经换了衣裳,没有再披那件染血的狐裘,只着一身玄色深衣,愈发衬得面容冷白,眉眼疏淡。

赵樰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便想往后缩。可他才动了一下,伤处便疼得厉害,逼得他硬生生停住,只能攥紧被褥,低低吸了口气。

“醒了?”

那人开口,声音依旧很淡。

赵樰喉咙发涩,半晌才低声道:“……公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多谢公子救我。”

那人垂眸看着他,神情不见波澜:“你说我长得好像你的夫君?”

赵樰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哪一句。

下一瞬,雪地里的狼狈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赵樰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脸颊都烫得发红。

他居然真的说了那种话。

而且这人竟还记得。

赵樰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憋了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那句话……是我情急之下胡说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眼前那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眼底却像是更冷了几分。

赵樰心里一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

雪地里那句荒唐话,是他被带回来的理由。如今他说是胡说,等于亲手把自己那点好不容易换来的生机又推了出去。

他指尖发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攥住了对方一截衣袖。

“……不过,也不算全是胡说。”

公子珩垂眸看向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没有说话。

赵樰耳尖发烫,明明慌得厉害,声音却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人:“我那时疼得厉害,脑子也不清楚,只知道公子生得实在好看。”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若非要说将来的夫君像什么样……大约,也该像公子这样。”

室内静了一瞬。

赵樰心跳得厉害,连掌心都隐隐出了汗。

他其实很怕。

怕对方觉得自己轻浮,怕这人下一刻就把袖子抽回去,也怕自己这点小聪明根本骗不过这样的上位者。

可他更知道,自己不能退。

于是他攥着那截衣袖,小心翼翼地抬眼,声音轻得近乎发虚:“公子若是不嫌弃……”

他顿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被这话羞到了,睫毛轻轻颤了颤,才低声补完:

“我也愿意……把这句话变成真的。”

新文开坑,上一本刚写完强制爱,这一本写起来有点手生,但我会努力日更哒,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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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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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樰
连载中泉清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