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儿像只脱缰的马驹,在街上欢快地逛着,活脱脱一副没个正形的模样,一名被她险些撞到、慌忙躲闪的妇人忍不住向姒儿身后的师门投诉,“你好歹管一管她吧!”
师门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纵容:“不,这是属于她的时刻,她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去。”
师门对姒儿的“管束”从来分时候,平日里他半分情面不讲,软硬兼施迫使她长进,可一旦瞧见她脸上那股不受拘束的鲜活笑意,他是愿意在这个时候收起所有严苛,纵容她做一切能让她开心的事情。
每次下山逛市集,啵啵糕老头的摊子是姒儿必去光顾的,今日日头正好,老头还带了他老伴一起出摊。
老头眼尖,隔着远远的人潮就瞧见了熟客姒儿,他一边使劲挥手一边粗声喊:“丫头,在这呢,这边来。”
姒儿撇下师门挤开人群,快步到了摊前,她笑道:“爷爷您不必费力喊我,您这啵啵糕的香味连炽灵山上都能闻到,我闻着味就过来了,啵啵糕是我每次下山必吃的。”
姒儿的风趣把老头老太逗得前俯后仰,佝偻的背都快笑直了。
嬉笑之后,老头往灶膛里添柴,火苗烤着锅底,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暖融融的,老太则握着长长的竹筷,在蒸笼里轻轻拨弄着糕团,生怕它们粘了屉布。
见姒儿眼巴巴地瞅着,老头咧嘴一笑,“姑娘稍等片刻,这笼啵啵糕再蒸一会功夫就能出锅了,保准甜糯可口!”
老两口对姒儿的热情,倒不全是因为姒儿是老主顾,而是打从心坎里就喜欢这个嘴甜爱笑的姑娘,老太放下长筷,拉起姒儿的手,手上的薄茧轻轻摩挲着,慈爱道:“我总听老伴提起姑娘你,说集市有个俏丫头天天惦记他的啵啵糕,今日一见,姑娘果然长得俊俏,老婆子我真的太喜欢了!”
很快老头的啵啵糕也出炉了,老太舀了半勺蜜浇在糕上,甜香险些将人醉倒,然后用荷叶包好温热的啵啵糕,递给姒儿,还另赠了许多额外的点心,姒儿付了钱,临走时老太不舍道:“姑娘能不能别走。”
“我们老两口做了大半辈子点心,却没有一儿半女承欢膝下,今日见姑娘瞧着亲切,老婆子我实在喜欢,不如,老婆子我收你做干女儿如何?老婆子天天给你做糕点吃,怎么样?”老太话中带着期盼。
“这得问问我东家同不同意了,毕竟,他养着我呢。”姒儿指了指正在不远处负手等她的仙尊。
为避免伤了老太的心,姒儿只能把锅甩给仙尊了。
“你东家给你多少钱?我也可以给你。”老太一心想把人留住,“老婆子我这些年出摊也攒下了家底,你尽管开口。”
“呃……东家给我的月银,少说也达到了百金。”
“那你走吧。”财力的差距让老太瞬间就放弃了,“记得有空多来找我们买啵啵糕。”
“哈哈!多谢婆婆,一定一定。”姒儿清脆一笑,然后很有礼貌地向他们道别,转身时瞥见仙尊脸上极淡的笑意,姒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师门身边,姒儿抬脸,笑得傻气又明媚:“仙尊,咱们走吧。”
仙尊是她最大的靠山,他给的庇护和馈赠实在太多了,让旁人都没办法挖角,如此倚仗的大腿,她不牢牢抱紧怎么行?
“仙尊,我给您买了啵啵糕。”姒儿把荷叶中的糕点往仙尊面前递了递,却不等他细看又迅速收回,“不过,您可能不喜欢,那我就勉为其难,自己享用了。”
姒儿说完就把啵啵糕往嘴里塞,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师门:“……”
这大馋丫头,他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不喜欢了,不过他也从善如流,不戳破这丫头想吃独食的谎言,只温和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边吃边走,姒儿的脚步又被一家灵宠店勾住了,店门口拴着几只毛茸茸的幼兽,可爱极了,她眼睛一亮,拽住师门的衣袖晃了晃:“仙尊,我们看看灵宠去。”
仙尊声音清冷如玉:“可以看,但不许买。”
仙尊不喜灵宠,行宫里那只巨狐尧尧,还有她偷偷豢养的花妖,已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最大让步。
姒儿扁了扁嘴,松开手嘟囔道:“啧!小气。”
踏进灵宠店,店中空气混杂着灵宠特有的暖香,琳琅满目的幼兽勾住了姒儿的目光,她兴致勃勃地浏览,指尖挨个拂过所有她觉得可爱的灵宠,最终停在一只灵猫前,它在藤篮中,淡褐色的眸子眯成月牙,正拿爪子拨弄着一团绒线,还时不时歪头舔舔爪子,模样娇憨得紧。
姒儿小心翼翼将灵猫捞进怀里,小家伙温顺地蜷在她臂弯,软乎乎的脑袋蹭着她的脖颈,姒儿心都化了,低头便对着它粉嫩的小鼻尖又抱又亲。
师门仍在不远处,他看似随意,其实也在警戒着灵宠是否有危险性,会不会攻击姒儿。
掌柜见姒儿爱不释手,笑着上前:“姑娘好眼光!这可是稀有的云纹灵猫,现下瞧着稚气,等它成年后,毛发会愈发蓬松如云,瞳色也会更透亮,模样将更出众。”
“姑娘若是真心喜欢,何不今日就将它买回家?灵猫认主早,越养越亲厚。”
虽然知道仙尊那句“不许买”不过是说说而已,姒儿还是犹豫了,这只灵猫她喜欢是喜欢,可一想到行宫那只被她娇惯坏了的巨狐,她心头就犯怵,尧尧向来争宠,连小花都容不下,若是带新的灵宠回去,怕是要闹个鸡飞狗跳。
几番掂量,姒儿终究叹了口气,断了买下的念头。
出了灵宠店,姒儿回头望了眼店内蜷在掌柜膝头打呼噜的灵猫,忍不住轻叹:“这掌柜也太幸福了吧,天天都能跟小猫在一起。”
身旁的仙尊随意地瞥了她一眼,“本座也天天与一只笨猫一起。”
姒儿当即啧了一声,抬眼瞪他,谁听不出来“笨猫”二字说的是谁?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仙尊净给她起外号,不是喊她可怜虫,就是喊她笨猫,真是够够的。
逛遍集市,姒儿终于拽着师门在临街一家饭馆落了座。
掌柜是个眼尖的,瞧二人衣料考究、气度不俗,料定是不差钱的主,连忙堆着笑凑上来,将手里的餐牌捧得老高:“客官且看,小店的招牌菜皆是请的御厨掌勺,寻常地方可尝不到这般滋味!”
姒儿指尖点着餐牌,眼里亮闪闪的:“掌柜所言非虚,单看名目就深得我心……”
姒儿翻阅着餐牌,从清蒸鲈鱼扫到红烧鹿筋,活脱脱一副要把整本册子上的菜都点一遍的架势,惹得掌柜眉开眼笑。
“姑娘只管敞开了点,小店什么山珍海味都备得齐全!”掌柜搓着手,只等着她报出一长串菜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单能赚多少。
谁知姒儿指尖一顿,抬头笑得狡黠:“不必铺张,来一只烧鸡便好。”
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脸上一副“就这?”的表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姒儿见状挑眉,催道:“愣着做什么?赶紧让后厨拾掇起来,要刚出炉的,皮脆肉嫩的那种!”
“行……行!”掌柜回过神,讪讪地躬身应下,“二位稍坐片刻,烧鸡马上就来!”
掌柜说罢转身退下,心里还嘀咕着这姑娘着实古怪。
“怎么不多点几道?”师门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可不像你。”
姒儿摆摆手:“方才吃了啵啵糕、酥饼还有酱肘子,早已吃了个半饱,一只烧鸡足够解馋,再多可就浪费啦!”
很快,油光锃亮的烧鸡便端上了桌,姒儿撕下鸡腿啃上一大口,嘴里浓郁的肉香让她很满足。
姒儿边嚼边说:“吃着鸡腿,倒让我想起一桩趣事……”
“哦?什么趣事?”师门执杯的手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她。
“就是……哈哈……仙尊……我跟你说……哈哈……”姒儿猛地低头,用手背死死捂住嘴,肩头却抖得厉害,笑声逐渐失控,待再抬头时,眼角已笑出了泪花,发髻都歪了几分,她索性探过身,攥着小拳头在师门的心口锤了两下,然后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师门愣了愣,瞧这丫头笑得像傻子,是想说个笑话,自己却先笑个半死吗?
“吃着鸡腿,哈哈……我就想起小时候一件趣事。”姒儿终于顺了顺气,眼底还漾着笑意,捧着鸡腿继续说道。
“小时候,家里养的老母鸡突然失踪了,爹爹怀疑是家里的大黄狗偷吃了,我当然也一口咬定是大黄狗,说它平日里就爱偷嘴,定是它干的好事,大黄狗被我们指着骂,它又不能辩解,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在墙角,趴在地上呜呜咽咽的,您猜后来怎么着?”姒儿又咬了一大口鸡腿,咽下后笑得更欢,“没想到话刚说完,那母鸡竟领着一群小鸡崽子,‘咯、咯、咯’地排着队进屋了,还大摇大摆地从大黄狗眼前踏过去……现在想想大黄狗也太冤了,它委屈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哈……”
见姒儿笑个不停,师门也忍不住乐了,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笑意,姒儿乐完凑上前去,问:“仙尊也觉得很好笑,是吧?”
“本座笑的是你。”
“笑我作甚?”姒儿吃得满嘴油光。
师门望着她,眼底带着欣慰,他抬手,用袖口拭去她嘴角的油渍:“爱笑是件好事,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你都能对这个世界保持微笑。”
毕竟,光是看她眼里盛着不掺杂质的欢喜,师门便很满足了,他不禁想,如果她的命运能永远停留在这个无忧无虑的阶段,永远这般笑得开怀,就好了。
姒儿嚼肉的动作陡然停下,温热的泪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颤:“这是仙尊对我说过……最温柔的话了。”
姒儿眼底仍漾着泪光,她稍作平复之后,勾起嘴唇说:“不过,仙尊这话虽温柔,却也有毛病,因为我觉得是个人都会笑,总不会有人把笑的能力也遗失了吧。”
师门安静着,他望着姒儿懵懂的模样,心头漫过一丝苦涩,眼前的女孩对潜藏的危机还没有深刻的认识,自然听不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谈话间,一名身形壮实的中年汉子拎着剑踏入店中,他面容冷肃,周身透着一股武艺在身的气息。
跑堂的伙计上前引路,将汉子引到不远处的空桌旁落座,汉子甫一坐下,便将长剑靠在桌边,姒儿闻声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扯下另一只鸡腿,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便递到对面师门的嘴边。
师门微微偏头躲开,“本座不吃,你吃吧。”
“这么香的鸡腿,你是怎么忍住一口不吃的?”姒儿嘟着嘴,把鸡腿又往前送了送,“别总说不吃不吃的,仙尊若是尝上一口,怕是要反过来跟我讨要呢。”
见师门依然不张口,姒儿索性将鸡腿喂到了他嘴里,师门拗不过,只能敷衍地咬了一口。
瞧着仙尊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姒儿支着下巴傻乐,他们朝夕相伴,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哪怕平日里总爱互相斗嘴挖苦,可这何尝不是关系升华的证明?
姒儿喜欢和仙尊待在一起,在仙尊身边她不必设防,不必伪装,她贪恋这份难得的松弛与安心,只盼着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永远都不要结束。
姒儿把烧鸡啃食干净后,仙尊起身去结账,姒儿已经先一步往外走,谁知经过那汉子身边时,竟不慎将靠在桌边的佩剑踢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姒儿反应过来连忙赔礼,并将佩剑扶起来摆回原处,生怕磕坏了什么。
“没关系!”庚离者大度地摆了摆手,随即轻轻抚过剑鞘,确认剑身无恙后,便继续收拾桌上的杯盘碗盏,动作有条不紊。
庚离者身负姜王后密令,负责追查那首亡国歌谣中提及的“妖女”踪迹,自镐京启程后已辗转探访了数十个邦国,可直至目前他依旧一无所获,唯一得知的线索,不过是此女幼时被一位制弓工匠收养,其余信息皆如迷雾,半点头绪也无。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误入了一片超脱人间的地域,这个叫柱墟界的地方分明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还好身为武者的他,定力远比常人坚韧。
看着师门和姒儿离去的背影,庚离者有些迷茫,心想得尽快离开光怪陆离的柱墟界,唯有返回人间,才能继续执行王后交给他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