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次回忆篇，在枯荷塘的船舱里，祝西岭继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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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明无开始反对戚阳投身克莱曼登石，是很久之前的事，久到他都已经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支持过他的事业。
戚明无很疼爱捡来的那个孩子，甚至要为他取一个和自己姓的短名，就叫戚阳。
他长得很漂亮，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和拉斐尔家金发的孩子们长得一点都不一样，人们一眼就知道他是那个多余的孩子。
戚明无却并不在意这样的差异，她将小小的襁褓抱回家的第一天，就和两个孩子说，这是他们的手足，名叫纪伯伦·克莱曼登·拉斐尔。
妈妈，克莱曼登是什么意思？
是宝石，世界上最无可比拟的宝石。
戚明无为襁褓里的孩子许下一个美丽的祝愿，就像提前预知了十年后会出现的那颗美丽的宝石。
但克莱曼登的虫生石性质，是它常年为人贬低的身份。虫生石的产出周期短，澄澈度也没有地生石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人们不喜欢虫族。
戚明无先在克莱曼登石科研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却在发表最后一篇报告时，在足足八十页的告别作中拒绝将其称为克莱曼登。
有人为此提出质疑，但戚明无拒绝回答，她已经离开了这个行业，从前的教授戚明无，不再是她的一部分。
她没有回答，一开始为何将其命名为克莱曼登，最终为何又要剥夺它的姓名。
戚明无离开了，却留下了一位新星——她那个刚刚长成的孩子，义无反顾地推开了克莱曼登的门。
纪伯伦·克莱曼登·拉斐尔。中间名被隐去，就像虫生石的瑕疵往往为热爱它们的人而忽略。
戚明无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克莱曼登，在漫长的岁月里竟将她的爱悉数化为了痛苦。
纪伯伦坐在小小的船梭里，手中摩挲着西奥多还给他的母石。
这不能称之为一块石头，这就是一只虫族，被称为克莱曼登的虫族。世界上最无可比拟的宝石匠人。
“这颗石头于你而言，真的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纪伯伦回答。
母石无趣而沉默，他又将那枚石头放回了西奥多手边。
“这是？”西奥多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之前那么执着于拿到这颗宝石，现在还给他了，却又对此兴致缺缺。
纪伯伦回答：“西奥多，这是一颗假的母石。”
“……”西奥多语塞，他并不知道霍尔真的敢拿假东西糊弄他，“看着差不多。”
“差很多。”纪伯伦又将那颗母石拿起，边在手中把玩边说，“如果是母石，会有一道微小的裂痕，指甲从裂痕里顶进去，就能听到母虫的叫声。”
纪伯伦表情起伏不大，却展现出专注的魅力：“叫声很小。类似于两块石头快速敲击的声音。”
“这是一颗普通的石头，这不是我的母石。”
纪伯伦随手将东西还给了他，兴致缺缺，转过了头，能看出清浅的失望。
“……”
西奥多的心也沉了下来，当即就要调转船梭，往回走。
“要去哪？”
“回去找那颗石头。”西奥多语气认真，并不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纪伯伦为他的果决而讶异：“这里离过渡带已经很远了，你确定现在回去？”
“不然呢？”
西奥多反问：“被我关起来的时候三天两头就问我要，我帮你找，你又不要了？”
说实在的，纪伯伦一直不明白西奥多为什么要把他豢养足足一个月，又把他送回联邦。
不过，霍尔那个东西居然敢拿假的来忽悠西奥多。西奥多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霍尔背叛他的代价。
纪伯伦问：“他什么时候把这颗石头给你的？”
西奥多回答：“……有一个月了。”
“你把一颗假石头在兜里揣了一个多月。那么真的那颗，还在边缘地带的概率有多大？”
西奥多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却也没有停下回程的脚步。
纪伯伦忽然叹了一口气。
“或许它属于我的命运还未到来。”
船舱内很安静，西奥多一时间没有回答。
不过片刻，西奥多就嗤笑出声。
“命运？”
“我不信这个，亲爱的。”
他倚靠在操作台旁，脸上是戏谑的笑容。
“想要的东西，就该去拿回来。食物、宝物、财物，都是一样。在边缘地带，信仰是为了安抚那些无法承受更多痛苦的人的。”
西奥多凑近那张脸：“你呢少爷，你没有这样的痛苦，我也并不想你有。”
西奥多的目光在纪伯伦脸上逡巡，这是一种隐含着冒犯的，带有占有**的目光，在被关起来的那些时间里，纪伯伦时常经历这样的唐突。
而联邦的人相对内敛，纪伯伦总会率先收起目光，不与他对视。
“所以我回去把东西给你找回来，你带着东西趁早滚蛋，就这样。”
而纪伯伦只是坐在那里，心里有些诧异，但更多是疑惑。这疑惑在他的心里盘旋了半个月之久，令他越来越摸不清西奥多的想法。
人会将一个俘虏圈养起来吗？人会记住一个俘虏的愿望吗？人会不想一个俘虏遭遇痛苦吗？
这些都无限接近爱，可却又不像爱。只是一些更加深层的东西显现出了爱的表征。
纪伯伦同样疑惑着眼前这个莽撞的青年一切形式的动机。或许他是想建功立业，挟恩邀宠，可这同样说不清那些偶尔会出现的冒犯又是因为什么。
就连纪伯伦都重新抬起了视线，想从那双深蓝色眼睛里找寻到什么。
西奥多没有说话，船舱太寂静了，他心想。他讨厌黑色。无边际的宇宙就是这个颜色，空荡得令人发寒。纪伯伦的眼睛也是这样。生性热烈的帝国人转开了视线，不再和他对视。
像是察觉到了纪伯伦的欲言又止，西奥多说：“少问莫名其妙的问题。”
纪伯伦收到提示，不再犹豫如何发问。这是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
只是那颗流入过渡带市场的宝石，实在没有必要继续浪费时间寻找。
“掉头吧。”他对西奥多说，“我回去的话，找起来应该还要更快一些。”
“不要矿石了？”
“我想先回家。”纪伯伦轻飘飘否决，“走吧。”
纪伯伦前前后后在他这里耽误的时间已经有两个月，拉斐尔家族的寻人启事都满天飞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到达过渡带。纪伯伦想回家，无可厚非。
西奥多想了想，才终于调转了船头，重新向着联邦而去。
“那颗石头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
“嗯。它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还因为这颗矿石，如今流落在此。
“这里有很多人以挖矿为生，但我没见过你带来的那种石头，那是什么石头？”
“克莱曼登石。一种很特殊的石头，它是虫生矿石。需要一些特殊的勘探技术。”
“虫族生出来的石头？”
“嗯。”
虫生石的首饰在这里也并不少见，不少过路的行商会拿这些东西去做交易。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石头。既然纪伯伦这样的宝石世家都来这里挖宝石，行商们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挺漂亮，你去哪里挖的？”
“……”戚阳沉默了一下，回答，“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
“以后能告诉我吗？”
“以后也不一定。”
“哈哈。”西奥多忽然笑了起来，“把你送回去，还哪来的以后。”
不过纪伯伦却不这样想：“你想找我很容易。”
西奥多却不是这么想：“您想找我可不容易，比在过渡带找一颗罕见的虫生石还难。”
纪伯伦回答说：“不会很难找的，除非你不想让我找到你。”
船舱的位置并不大，西奥多原本还是自己在操纵，但时间长了之后，枯燥的外景令他深感无趣，将一切都交给了自动驾驶。
这样一来，两人在船舱里的活动只剩下了聊天。
纪伯伦自然从未坐过船舱如此狭窄的船梭，他也并不知道西奥多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个船梭，不过过渡地带的人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他也见怪不怪。
西奥多被他的话逗笑：“我倒是很好奇，有什么事会让你一个世家子弟来找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混混。”
陨石在西奥多一侧的深空里飘过，纪伯伦说：“你又不会一直只是一个混混。”
这句话轻轻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但西奥多的心里却撞出涟漪。
夜色很深，看过了黄金雨的人再看这样的深空总会觉得孤寂的。
脱离了地球的人们常会患上一种宇宙恐惧症，这样的病症会让他们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自己生活的星球。
一旦脱离了人造的栖息地，亲眼看到宇宙的真面目，人类会陷进无尽的恐惧之中，虚无主义会占据生命的大半。人知道自己太渺小，就会受到可怖的认知损伤。
但对西奥多来说，此刻他和纪伯伦坐在船舱里，便组成了宇宙中的一个天体。船舱里安静而温暖，装着这世上唯二的人。
西奥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
“这么听来，我们两个的关系当时不算很差。还会去看黄金雨。”
祝西岭笑了笑，没有回答。
戚阳问了一个他可以回答的问题：“你后来有把那颗母石还给我吗？”
祝西岭摇头，随后发生的一切都和这颗宝石息息相关。
“我找回来了。霍尔没能卖出那枚石头——在那个年代，过渡带貌似没有多少人认识这种石头。但遇到了一点意外。”
他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太久，一笔带过：
“我受了伤，濒死之际爬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山洞苟延残喘——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过自己还有再次睁眼的那一天。”
祝西岭笑起来，深蓝色的眼睛就显得无比深情而美丽：“你救了我。”
“是生成圣像的那颗母石？”
“是。”
戚阳从善如流地接受：“那么你又欠我一条命了。”
祝西岭哈哈一笑：“早就还不清了。”
祝西岭站在病房的窗边，窗外是一览无余的银河，曾经西奥多用那里比喻纪伯伦的眼睛死寂得令人生厌，可与此同时，浩瀚的宇宙里有多少动人心弦的碰撞与毁灭呢？
一切都隐匿在宇宙中，宇宙包容极端的光速，剧烈的碰撞，疯狂的质量，可人眼看向它时，它却始终寂静无声。
西奥多比纪伯伦要先注射那一针抑制剂，抑制剂质量过关，很快起了效，身体冷静了下来。
严格来说，显性性别的抑制剂作用原因几乎一样，只有生育层面的考虑做了区分，偶尔混用是不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的。
而纪伯伦则恰恰相反，几乎是在注射完刚刚平静下来的一瞬间就产生了反应，肌肉痉挛，身体抽搐，呼吸也被延长，几乎是濒死的征兆。
西奥多那时候太年轻，无法对眼前的一切做出合适的反应。
阵痛的间隙，纪伯伦仰起头来，身体抵在舱壁上，脸色发白，脖颈间一片虚汗。
尽管如此，纪伯伦还是尽力思考了解决的办法，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
“到我……身边来……”
西奥多大脑一片空白，要救一个濒死的人，他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这里离人群太远了，没有任何可以救助的办法。他下意识听从纪伯伦的支配，慢慢靠了过去。
骨节分明的手迅速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拉在身前，温热的躯体贴近了他，生命变得具象可感，这下西奥多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痉挛和震颤了。
西奥多听见纪伯伦的声音脆弱而颤抖，在他耳畔一遍遍呢喃着：“对不起……”
可是哪里需要纪伯伦说对不起呢？
随后后颈传来一阵凉意，西奥多的身体被向下按去，随之而来的是刺痛。
信息素的交换是迅速而迫切的，西奥多几乎昏了头，想不明白他们交换的究竟是信息素还是血液，亦或者二者都有。咬痕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他贯穿。
西奥多在疼痛之下清醒起来，但他没有挣扎。怀里这具身体的震颤还没有消失，他拥抱着一个易碎的颤抖的温热的生命。
体温逐渐趋近，呼吸开始同频，仿佛成为共享一颗心脏的连体人，连疼痛也成为共感。
他顺从地回拥。
药剂是他注射的，如果纪伯伦死在这里，他将悔恨一生。
那年西奥多才刚刚成年。年轻时的愧疚与决心，成为了困扰他半生的梦魇。
祝西岭讲述得很慢，他剪辑了很多，倾诉心事不是他的风格。讲到这里，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戚阳的脸，舔了下牙关，将他的决心和悔恨一并咽下。
“我欠你很多。”
戚阳却不以为意，听他的讲述，没有什么反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得和你说，我不需要你一直……愧疚。”
恨？如果有，恨也早就随着记忆消泯了。
没有记忆的恨，如同别人为他设定的剧情，他无法感同身受，只是偶尔会感叹，如果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不必为摇摇欲坠的发情期苦恼，不必为自己令人堪忧的记性而忙乱，也能拥有一双健康的眼睛。
而他的不在意，却忽然在祝西岭心底吹起一片尘土飞扬的情绪，祝西岭身处其中，拨不开黄沙，也睁不开眼。心里也很复杂地涌现出一丝酸涩。
祝西岭眨了眨眼，仿佛有一片砂砾。
憾恨令他梦魇不断，几乎成了他走到如今的理由。
可他真的站在对方面前的时候，他的执念却从未被记忆。
可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提问自己内心的酸涩，因为即使记得一切，即使戚阳不接受他的歉意，他也没办法还给戚阳一个健康的身体。
于是他悉数咽在肚子里，不曾发问。那样显得太无理。
嗓子有些哑，他不动声色地整理了情绪，才开口。
“……忘掉，也很好。”
纪伯伦浑然不觉他的情绪，又或者是察觉到了，却并不欲发问。一个在他听来没有任何感同身受的故事，没有必要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就是他的记忆，他的病症所在。
戚阳不再去纠结记忆的问题，换了个话题。
“你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我的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调查过研究院的记录，说他有三个月的失踪期，可据祝西岭来说，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距离他失踪，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祝西岭垂下眼睫，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像是在思考。过了许久才说：“……一颗矿石？”
“这个应该不算。还有吗？”
“没了。你只带了一块石头。”
“那么我还丢了东西。研究院有我带走的东西的名录，我丢了一块工牌，还有身上大大小小数十个标本。”
祝西岭回答说：“矿洞塌陷是很严重的事故，应该是在那时候丢了。”
祝西岭站在他的床边，目光落在了他的后颈。那里一片光洁，几乎和beta的腺体没什么区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你正常的时候，抑制剂都打在哪里？”
“胳膊上。”戚阳撩起袖管，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针眼。
“不打在腺体旁边？”
戚阳摇头：“一般只有病患会选择腺体注射。”
腺体是很珍贵的器官，非重症治疗都不会对腺体动手。
“那么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在生病？”
戚阳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什么意思？”
“当时你的腺体正中央，有一个针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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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蓝与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