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内,权贵子弟们收敛了气焰,寒门学子则悄然挺直了脊梁。余梁浅的课,成了无人敢造次的圣地。
然而,这井然之下,却有一道游离于规则之外的身影。
六皇子官重锦,如同国子监上空一片捉摸不定的流云。他鲜少出现在明伦堂,即便偶尔露面,也总是姗姗来迟,带着一身慵懒矜贵的宿醉气息,或是某种暧昧不明的脂粉香。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总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桃花眼流转间,带着对世俗规矩的轻蔑与玩味。他是公认的“混世魔王”,流连勾栏瓦舍,斗鸡走马,是众皇子中“不成器”的典范。
余梁浅知道那个空了月余的作文就是那位六皇子的,但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六皇子,竟是在授课近一月后才第一次真正“认识”。
那日讲《海国异物志》,余梁浅正讲到深海巨藻林中一种会发光的共生虾。他声音清越,描述着那幽蓝微光如何在黑暗中如同星辰坠落,引得学子们屏息凝神。
“先生说得这般美,莫非亲眼见过?”
一道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课堂的专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后排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官重锦斜倚着窗棂,一身价值不菲的月白云锦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阳光透过窗格,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目光灼灼,如同发现了新奇猎物,毫不避讳地锁定了讲台上的余梁浅。
深海蓝的眸子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余梁浅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沉静:“殿下说笑。深海奇诡,非人力可及,梁浅所言,皆出自典籍与前人游记。”
“哦?” 官重锦挑眉,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探究,“典籍枯燥,怎及先生口述万一?先生这般人物,讲这些死物,可惜了。” 他语气轻佻,仿佛要穿透余梁浅那层疏离的平静。
堂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学子们交换着眼神,有看好戏的,有担忧的。这位六殿下,又要开始他的“游戏”了。
余梁浅的应对是不失礼节的疏离。他微微颔首:“殿下过誉。传道授业解惑,乃师者本分。” 随即,目光平静移开,继续讲课,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官重锦的“纠缠”却由此拉开了序幕。
余梁浅书案上,开始频繁出现“不速之客”:一枚外壳流转着霓虹般幻彩的鹦鹉螺,静静躺在砚台旁;一颗在暗室中能散发出朦胧星云般蓝紫色光晕的月光石贝,压在一卷书册上……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海外难寻的奇珍异贝。附上的便签,字迹华丽张扬,龙飞凤舞:
“闻先生爱海,此物生于南溟万丈,或可解先生思海之情?——锦”
“小玩意儿,配先生谪仙之姿,方不算蒙尘。——锦”
余梁浅每次看到,只是眉头微蹙,深海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奈。他会在无人时,将这些烫手的珍玩仔细包好,原封不动地放回官重锦那空空荡荡、却异常华贵的课桌抽屉里。
下课时,官重锦的身影总会“恰好”出现在余梁浅回静室的必经之路上。
“余先生,城西‘揽月楼’新到的鲥鱼,据说是快船连夜从东海运来,鲜美无比,不知先生可愿赏光?” 他倚着廊柱,笑容迷人,眼神却带着探究。
或是,“听闻城南‘流芳画舫’新来了一位西域琴师,琴技堪称一绝,能引百鸟来朝。如此雅乐,先生可有兴致同游?”
面对邀约,余梁浅的回答永远是温和而坚定的拒绝:“谢殿下美意。梁浅体弱,不宜劳顿,更需静养,恐难奉陪。” 他微微躬身,将那份探究与热情如拂尘般轻轻挡开。
课堂上,官重锦的试探更是大胆而直接。当余梁浅讲解到南洋某处因海底火山形成的奇异暖流时,他会忽然扬声道:“先生对此处如此了如指掌,细节处宛如亲历,莫非真曾潜游深海?先生这般惊才绝艳,屈居于此教书育人,岂非明珠暗投?” 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更深的好奇。
余梁浅或是以更精深的海洋知识巧妙带过,或是报以沉默的浅笑,将那试探消弭于无形。然而,他深海蓝的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悄然加深。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六皇子,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能穿透表象,窥见他身上那些连自己都模糊不清的秘密。
更让余梁浅警惕的是,他察觉到了薄洺对官重锦那不同寻常的“关注”。每当官重锦靠近他,或是课堂上有出格之举,余梁浅总能隐隐感觉到,来自某个不易察觉角落的、更加冰冷锐利的目光——那是薄洺派来的影卫,将六皇子的一举一动,都详尽地记录在案。
官重锦同样留意到了这份“特殊关注”。薄洺出现在国子监的频率,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如同毒蛇般锁定自己的气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薄洺,对余梁浅的在意,显然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幕僚”的范畴。这引起了官重锦极大的兴趣,同时也点燃了他更深的征服欲与探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