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雨庭外

国子监的日子,如同沉入一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余梁浅每日往返于将军府与明伦堂之间,身后总缀着两道沉默如影的“书童”或“随从”——薄洺派来的影卫,寸步不离。他们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他授课、答疑、甚至独处时的每一个瞬间。西苑的囚笼虽被打破,无形的锁链却延伸到了这片文华之地。

他教授《海疆防御》与《异域航路》,那些关于洋流、季风、暗礁、海战谋略的知识,仿佛沉睡在他血脉深处的本能,随着讲解自然流淌而出,每每引得满堂学子或凝神屏息,或目露异彩。然而,深海蓝的眸子里,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谨慎。他谨记薄洺的警告,低调行事,除了必要的授业解惑,极少与其他博士或学子有深入交流,如同一株孤绝的雪莲,绽放在喧嚣的学海之中。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国子监后园,听雨亭畔的芭蕉叶上,残留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薄洺并非专程前来,只是兵部一份关于南境水师新式战船督造的公文需与顾清源商议细节,地点便约在了这清幽的园内。

公事谈毕,薄洺独自立于亭中,望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园景,心绪却难得地有些烦乱。南疆战事胶着,朝堂暗流涌动,姬雪凝的身体虽经古先生调理,但那份沉疴依旧如阴云笼罩。他下意识地,目光便习惯性地搜寻着某个方向——影卫每日密报中,余梁浅午后常会来这片僻静处小憩片刻。

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翠色,最终定格在听雨亭外不远处的临水石矶上。

石矶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笨拙地半蹲着,锦袍的下摆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那是七皇子官重珏,年方十岁,在众多天资聪颖或背景显赫的皇子中,显得格外木讷怯懦,常是其他皇子权贵子弟戏弄的对象。此刻,他正努力地伸长手臂,试图去够水面漂浮着的一片残破荷叶,小脸憋得通红,动作笨拙又认真。

而他身旁,一抹素淡的青衫静静立着。余梁浅微微弯着腰,银色的发丝被微风拂起几缕,侧脸在雨后初霁的阳光下,线条柔和得近乎透明。他并未出声指导,只是耐心地看着,深海蓝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不耐,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

“殿下,” 他的声音清浅,如同拂过水面的微风,“您看那片浮萍下。”

小皇子疑惑地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几片不起眼的浮萍之下,水流微漾,竟有几尾细如小指、通体近乎透明的小鱼在灵活穿梭,鱼鳞在阳光下偶尔折射出微弱的银光。

“这是‘水隐鱼’,” 余梁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它们生于激流石缝,最擅借水纹光影藏匿行迹。殿下想触碰水流,感受它的力量,不必执着于一片残荷。试着将手轻轻探入水中,放缓呼吸,感受水流如何从指缝间穿过,如何托起那些看似柔弱的小鱼…水,亦有它的呼吸与韵律。”

小皇子似懂非懂,却依言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怯意地将小手探入微凉的池水中。他屏住呼吸,感受着水流温柔的包裹与滑过指尖的奇异触感。片刻,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在他懵懂的小脸上缓缓绽开。

余梁浅看着,唇边也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却如同冰层乍裂下泄露的一缕春光,纯粹而温暖。

亭中的薄洺,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那幅画面之上。夕阳的余晖为银发青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弯下的腰背,耐心等待的姿态,深海蓝眼眸中那罕见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温和,还有小皇子脸上那抹笨拙却真实的笑容……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卷。

他握着亭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不是为了监视,不是为了药引,仅仅只是……这幅画面本身。这种纯粹而柔软的瞬间,在他充斥着铁血、仇恨、权谋与沉疴的生命里,太过遥远,也太……刺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薄凉
连载中Cocoanu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