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岸血光2

冰冷的雨丝,如同淬了寒毒的细针,密密匝匝地打在薄洺玄铁铸就的肩甲上,发出细微却连绵不绝的“沙沙”声,瞬间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线,顺着甲胄冰冷流畅的线条蜿蜒而下。

他端坐在一匹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踏雪的神骏战马之上,像一尊从九幽深渊里浮出的煞神塑像。墨色的披风被强劲的海风拉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如同招展的死亡旌旗,几乎要融入身后无边无际的浓黑夜幕。

在他身前,是十数名同样黑甲覆面、气息沉凝如铁的骑士。他们如同主人意志的延伸,沉默地拱卫着,人与马都纹丝不动,只有偶尔马匹喷出的鼻息在冰冷的雨夜里化作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一股无形的、混合着铁锈、血腥与深海咸腥的沉重压力,以他们为中心,沉沉地弥漫开来,将脚下这片被惊涛骇浪反复拍打、呜咽不止的海滩彻底笼罩。

一道惨白的闪电陡然撕裂厚重的云层,短暂地照亮了天地。光芒映在薄洺的脸上,那是一张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年轻面容,线条却冷硬如刀削斧凿,不见半分暖意。紧抿的薄唇勾勒出近乎残酷的弧度,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此刻,这双眼睛正越过狂舞的雨幕,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精准地钉在远处海滩上那一点孤零零、在风雨中飘摇欲灭的微弱灯火上。

那里,是珊瑚和李贵的小屋。

一名斥候打扮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雨夜深处疾掠而至,单膝跪倒在薄洺马前,溅起一片泥水。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覆面的黑巾往下淌,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如同贴着耳膜响起:“将军,确认无误。那渔夫李贵所告发之人,就在那间屋子里。气息微弱,有鳞痕。” 斥候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压抑着某种震惊,“另外…屋内有妇人气息,已断绝。”

薄洺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墨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路边的石子滚落。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包裹在冰冷的黑色皮质护手里,骨节分明,蕴含着足以摧山断岳的力量。一个极其简洁、带着金属摩擦般冰冷质感的手势在空中划出。

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他身后的十数名黑甲骑士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瞬间动了!马蹄踏碎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沉默而迅疾地散开,如同张开翅膀的夜枭,无声无息却又迅猛地朝着那点微弱灯火的方向包抄而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杀戮效率,眨眼间便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马蹄踏水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碎了海滩上仅存的安宁。

薄洺依旧端坐马上,宛如风暴的中心,沉静而致命。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那名跪地的斥候,落在更远处波涛汹涌、仿佛蕴藏着无尽愤怒的黑色海面上。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玄甲之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雪凝…”一个名字,几乎低不可闻地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瞬间便被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撕得粉碎。那声音里蕴含的,是深不见底的执念,与一丝被滔天权势和血腥浸染下、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这疲惫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随即又被更深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覆盖。他猛地一夹马腹,□□神骏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无匹的煞气,朝着小屋疾冲而去。

小屋的木门在一声不堪重负的爆裂巨响中,被一只包裹着黑色护甲的军靴狠狠踹得向内炸开!腐朽的木屑和着雨水四散飞溅。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的焦糊味,瞬间扑面而来,灌满了闯入者的鼻腔。

屋内景象如同地狱一角。

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破门带起的狂风中剧烈摇曳,将墙壁上扭曲的影子拉扯得如同群魔乱舞。地上,渔妇珊瑚蜷缩在墙角,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早已凝固。她圆睁着空洞的双眼,无声地诉说着生命最后时刻的惨烈。

而床边,李贵那粗壮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扑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他的后心处,一柄狭长、闪着幽冷寒光的军制破甲锥透体而出,锥尖上淋漓的鲜血正顺着冰冷的金属纹路一滴一滴砸落在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嗒、嗒”轻响。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脸上凝固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贪婪彻底破灭后的死灰。显然,他刚刚扑到床边,试图对床上昏迷的人做些什么,就被这致命一击瞬间终结了性命。

几名黑甲士兵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屋内,身上的甲叶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和雨水。

他们沉默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芒,动作迅捷而冷酷,刀光一闪,便将李贵那几个同样惊骇欲绝、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帮凶瞬间割喉。温热的血液喷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开出大片大片妖异的红花,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气息。尸体沉闷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整个杀戮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没有多余的嘶喊,只有刀刃切割皮肉、血液喷涌和生命流逝的细微声响,反而更添毛骨悚然的死寂。

薄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如同带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填满了整个狭窄的空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玄铁的肩甲滑落,滴在门槛上。他一步踏入,军靴踩在混着泥水和粘稠血液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越过地上横七竖八、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越过那刺目的血泊,最终落在了屋子最里面那张破旧的木床上。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仿佛周遭的血腥屠戮与他隔着一个世界。薄被滑落,露出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上身,那些涂抹着墨绿色草药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最触目的,是那头散乱在干草枕上的长发——如同凝固的月华,如同流淌的水银,即使在如此污浊的环境里,依旧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非尘世的光泽。几缕银丝被冷汗和残留的海水黏在他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紧闭眼睑下的淡蓝色鳞状印记更加神秘而脆弱。

薄洺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冷沉寂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

那颜色…太过熟悉!遥远得如同前世的记忆碎片,却又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冰冷刺骨的海水,濒死的窒息,一抹在幽暗水波中惊鸿一现、仿佛能驱散所有绝望的银色流光…

这刹那的失神快如流星,薄洺的眉头随即紧紧蹙起,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困惑和被打扰的烦躁。他大步走到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床上脆弱的人完全覆盖。

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似乎都无法完全掩盖从这具冰冷身体上散发出的、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深海气息的冷冽幽香。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皮质护手带着屋外的寒气和铁甲特有的硬质触感,极其自然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轻轻拂开了黏在对方脸颊上的几缕头发。指尖无意间擦过那冰凉细腻的肌肤,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再次如电流般窜过他的神经末梢。这感觉让他莫名地烦躁,墨黑的眼底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翳悄然弥漫开来。

“咳…”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呛咳从床上人苍白的唇间溢出。那长长的、如同冰封蝶翼般的银色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时,瞳孔是涣散的,如同蒙着一层厚重雾气的深海蓝宝石,茫然地倒映着屋顶破败的茅草和摇曳的昏黄灯火。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虚无的混沌。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离,只留下一个精致的、了无生气的躯壳。

这双空洞的眼睛,慢慢地、极其费力地转动着,视线艰难地掠过地上那滩属于珊瑚的、早已冰冷的暗红血泊,掠过李贵背上那柄透体而出的、还在滴血的破甲锥,掠过那些倒在血泊中、姿势扭曲的陌生尸体…

最后,终于,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迟缓,定格在近在咫尺的、薄洺那张冷峻如神祇又森寒如修罗的脸上。

四目相对。

薄洺清晰地看到,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疑惑、茫然、然后是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陌生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填满了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初生般脆弱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星澜”的痕迹,只有一片被彻底洗刷过的、纯然陌生的荒芜。

薄洺俯视着这双全然陌生的眼睛,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意,清晰地砸进对方空茫的耳中:

“别怕。” 他的手,带着铁甲的冰冷和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地落在了对方裸露的、布满伤痕的冰凉肩头,如同烙下一个所有权的印记。

“都过去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沉地锁住那双依旧茫然失措的蓝眸,一字一句,问:

“你可有名字?”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随后薄洺清晰地宣告:

“那从今往后,你就叫余梁浅。”

“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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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凉
连载中Cocoanu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