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苍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不行!我留下!你武功没我好——”
“正是因为没你好,才该留下来。”长宁的语气很冷静,“你跑得快,还能赶上给大人报信。我……”
他顿了顿,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身后追兵已至,脚步声嘈杂又密集。
长宁没有给卫苍再犹豫的机会,用力把人往狗洞方向推了一把。
卫苍踉跄了两步,矮下身子,去钻那个狭窄的洞口。
“快走!我等你……来救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长宁的声音变得很轻。
卫苍钻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长宁,飞快的往外跑着,他绝不会浪费长宁为他争取来的时间。
而里面的人,身形不高,瘦瘦的。
穿着一身外面被蹭得灰扑扑,内里却在月色下,泛着流光的缎子。
他一手攥着短刃,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抢来的刀,面对追来的人,用身体堵在了狗洞面前。
两人想要冲上墙的追兵,被他挥刀砍了下来,几道刀锋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没有后退,横着刀往前一顶,将人逼开。
有人从他侧面偷袭,刀锋划过他的手臂,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长宁脚步踉跄,但没有倒下。
他死死的堵在洞口前,每一次有人试图越过他,想要钻进狗洞或爬上墙,就会被他挥刀挡回去。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眼睛里全是汗和血,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把刀从他胸前贯穿。
长宁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露出来的半截刀身和刀柄。
反应有些迟钝。
这么久了,卫苍应该已经跑远了吧。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心,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去。
带着不知名香气的夜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晏昭雪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很小,刚刚逃难过来,瘦的像跟柴火似的。
晏昭雪的年纪也不大,但却长得玉雪可爱,仿佛仙童,多看两眼都是亵渎。
晏家的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只有晏昭雪,从来不把他当下人看。
不仅教他认字,还经常给他买零嘴吃,叫他小宁弟弟。
后来,他的少爷变了。
因为晏家,他变得深沉,变得让人看不透。
他很心疼,却又毫无办法。
再后来……
少爷变成了大人。
他不记得从前晏家的事了,变得活泼又朝气,想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事。
不仅爱笑,还特别爱吃。
他不讨厌现在的晏昭雪,但也很想从前的少爷。
手指动了动,他似乎是想要再摸一摸身旁那棵已经枯死的老槐树,但却怎么也抬不起手,只能用尽全力,在缓缓闭上眼之前,努力的多看一眼这熟悉的旧院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
“少爷,长宁……来了。”
……
卫苍拼了命的跑。
他跑出晏家,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里。
直到身后再也没有追兵的声音。
他翻过一面墙,落地的时候,左臂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胳膊被砍伤了,骨头可能断了,只能用右手按着左臂,咬牙将伤口绑住止血。
刚处理完,街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他只好继续跑。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也不记得自己跑过了几条街。
他只知道,天亮之前,自己终于甩开了追兵。
他靠在一面墙上喘了很久,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抓紧时间休息。
脑子里长宁挡在他身前的画面,怎么也赶不走。
还有他看向自己时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声“快走”。
晏昭雪此时大概已身处宫中,这个时候想要找到人进宫报信,谈何容易。
可凭他一个人也救不了长宁。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用还能动的右手,扶着墙壁,朝着赵府的方向走去。
他能想到最笨的办法:要么,死死守在宫门附近等,要么,去赵府报信。
而此时,晏家旧院中。
那具瘦瘦的、年轻的、倒在地上的身体,被人用绳子套着,慢慢拉出了荒废的院子。
在路过那棵老槐树时,它的枯枝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又像是有人在愤怒的咆哮。
---
另一边,晏昭雪带着暗七翻墙出了丞相府。
自北境回来后,他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能让他和裴定渊在肃清朝堂之后,强强联合。
到时候接下来的剧情,定能平稳度过。
可事实却告诉他,在他和裴定渊打算提前动手时,对方也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知道裴定渊出事的那一刻,他心里确实慌了。
好在他也已经经历了不少事情,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们沿着屋顶一路疾行,先去了姜绯的医馆,让她给暗七处理好了伤口,然后带着姜绯一起又去了赵府。
赵老将军已经坐在厅堂等候了,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院子灯火通明,他身前还站着几名心腹,几人正商量着什么。
见到晏昭雪进来,几人行了一礼。
赵老将军焦急的快步迎了上来:“有陛下的消息吗?”
“陛下应该是被困在了勤政殿,裴兮寂用密道进了宫,陛下受了刺激,此刻已然发病。”晏昭雪说话的语速很快,“赵老将军,你那边有多少人?”
赵老将军目光沉沉:“陛下早就让我秘密调了兵,禁军里有不少是我的人,只是陛下一回宫就……消息传不出来,我没法确定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说着叹了口气,恨不得现在就带人闯进皇宫。
晏昭雪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放心不少。
他就知道,裴定渊不会全无准备。
“我要进宫。”
“好,老夫这便跟你走一遭!”
晏昭雪摇摇头。
“人不宜多,给我十个好手,我从密道进去探查。您留在外面坐镇,等我确定了里面的情况之后,我们再来个里应外合。”
赵老将军沉默的看了他片刻,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记起裴定渊不久前曾对他说过的话,“若是朕出了什么事,所有决策都听晏昭雪的”。
“好。”赵老将军答应下来,“人我给你备好,此去……定要多加小心。”
“会的。”
事情紧急,晏昭雪向他拜谢后,便开始点人,又将暗七、姜绯还有暗一这个暗卫首领叫出来带上,便急匆匆的从赵府后门出发了。
暗一走在最前面,他对宫中的每条密道都了如指掌。
不过这并非是因为他手中有什么图纸,而是这些东西,都被刻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这是一张裴定渊交到他手上的“人形地图”。
当初之所以把人放在晏昭雪身边,说叮嘱他用处很大,不单纯用来起保护作用。
为的,就是这一天。
就在晏昭雪带人从暗处潜入宫中的同一时间,赵府的正院里,也响起了赵老将军沉稳的声音。
“来人,着甲!”
他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是一套擦拭得发亮的金甲,分别由人捧着,替他一点点穿上。
他伸手,拿起那柄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长刀。
“老伙计。”
他的手指拂过刀身,声音里带着平静和决然。
“再陪我战一场吧。”
说完,他便穿着甲胄,手握长刀,就这么坐在了院子里,开始闭目养神。
等待着最终时刻来临。
……
暗一给晏昭雪他们带的路,是一条极窄的密道,入口在一处隐蔽的暗渠里。
渠道很浅,只能侧身通过,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不太好闻。
众人撕下半截袖子,掩在口鼻处。
晏昭雪跟在暗一身后,一步步的往前摸索,姜绯走在队伍中间,被几名士兵护着。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暗一停下来,伸手在头顶的石壁上按了一下,随后用力一推,一块石板被移开了。
他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翻身出了密道。
晏昭雪跟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勤政殿的后方。
这里是一处偏僻庭院,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角落还堆放着没收拾好的工具。
由于杂草都被修剪的十分整齐,几人只能躲在墙根阴影处。
整座大殿都被重兵把守着,里面时不时传来嘶吼声。
晏昭雪盯着大门,听着那断断续续,有些模糊的声音,头脑愈发清醒。
看得这么严,若是想要进去,恐怕只能杀出一条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带着人小心的往勤政殿的正殿方向靠近。
十几名披甲执刀的士兵,在殿门口的空地上来回巡逻,手中刀尖齐刷刷的指向地面。
晏昭雪收回目光,向暗一和姜绯各做了一个手势。
姜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轻轻洒在几人的衣袖上。
这是她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便可让人短暂的昏睡过去。
做好准备后,一群藏在阴影里的人,无声地拔出刀。
晏昭雪站在最前方,声音很轻。
“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