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庙行

出发前一夜,晏昭雪在御书房里,陪裴定渊看折子。

批完最后一本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去换寝衣,而是坐在那里,盯着眼前的人出神。

晏昭雪忙完抬起头,见他坐在原地发呆,没有起身的意思,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去太庙了,您还不歇息?”

裴定渊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嗯。”

以为他在担心路上的事,晏昭雪安抚道:“此次出宫,对安王来说是个机会,他肯定会趁机动手,但同样的,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朕知道。”裴定渊说,“此事对朕来说很重要,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

晏昭雪一愣,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难不成,古人都这么相信老祖宗的庇佑?】

见裴定渊起身,晏昭雪连忙行了一礼:“臣先告退了。”

从御书房出来时,晏昭雪站在廊下想了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最终只好心事重重的回了丞相府。

第二日一早,车队在宫门口列好了阵。

仪仗队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长街尽头,晏昭雪看着那辆明黄色的御辇,被禁卫簇拥着缓缓驶出宫门,才上了马车,跟在后面。

去太庙的路程不算太长,但队伍浩浩荡荡,前后绵延了将近一里地。

晏昭雪的马车与裴定渊的御辇中间,还隔着几辆随行的马车,距离不近不远,至少,裴定渊无法听到晏昭雪的心声。

刚出城门没多久,晏昭雪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李福全笑眯眯的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晏大人,陛下让老奴送来的。”

他手中捧着一个食盒。

晏昭雪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散发着馋人香气的肉饼。

他眼睛一亮,立即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牛肉的咸香在舌尖上散开,他嚼了两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是小裴对他好,生怕他在路上饿着。

吃过饼后,又喝了壶茶,晏昭雪有些昏昏欲睡。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这次送来的,是一本话本子。

晏昭雪看着封面上才子佳人相会的图,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忍不住翻开看了起来。

就在他读得津津有味时,帘子又被掀开了。

李福全低声道:“晏大人,陛下有请。”

晏昭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方那辆明黄色的御辇,没有多问,跟着他下车走了过去。

裴定渊正在御辇中看公文,面前的小案上,堆着的全是翻开的文书。

晏昭雪扫了一眼,发现都是已经批好的。

见他上来,裴定渊脸色平静:“朕觉得,还是和晏卿同乘,更方便商议政务。”

晏昭雪有些无奈。

【不就是想让我陪吗?还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定渊当做没听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御辇宽敞,两个人在里面不但坐得下,并排躺着都没问题。

但晏昭雪坐下后,还是觉得自己和裴定渊距离太近了。

他不仅闻到了裴定渊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还闻到了混合着车里熏着的不知名暖香,像是他自己身上的,又像不是。

裴定渊往后靠了靠,晏昭雪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他念着各地送来的简报。

两人相处和谐,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外面跟着的那些官员们,可就没他们这么淡定了。

几位老臣骑在马上,远远的看着前方那辆御辇,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小声说:“晏大人怎么上了陛下的车架?”

另一位抚着胡须:“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商量。”

“陛下和晏大人关系是真好啊。”

“何止是好,你没见刚才陛下一路让人送东西过去?”

这时,李尚书骑着马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几人的议论,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陛下的事,岂是我等可以随意议论的。”

几人立刻噤声。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李尚书那双向来精明的眼里,在看向皇帝的车驾时,眼里同样闪过了几分若有所思的光芒。

陛下待晏相,确实与旁人不同。

车队走到一半,赵老将军和赵烨迟策马并肩而行。

赵老将军看着前方,忽然叹了口气:“陛下对晏相,比我想的还要上心。”

赵烨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挠了挠头:“晏大人确实值得。我在北境跟着他干过,他做事比那些只会嘴上说说的文官靠谱多了。”

赵老将军看他一眼:“你这是跟他干出感情来了?”

“那倒不是,”赵烨迟笑了一声,“我就是觉得,陛下看人的眼光不错。”

赵老将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马脖子,让马走快了几步。

这小子,脑子还是这么不灵光,怕是日后遭人卖了,都还要倒替人家数钱。

队伍行了将近一日,到傍晚时分才抵达了太庙行宫。

行宫不大,依山而建,四周古木参天,庭院幽深。

晏昭雪下车的时候,只感觉这山间的风,都比京城要凉几分,空气里也尽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随行的官员们各自安顿下来。

赵烨迟扶着赵老将军下了马,爷孙俩在廊下站着说了几句话。

“等祭祀完,你就该出发了。”

赵老将军不舍的拍了拍赵烨迟的肩膀。

“爷爷,我会平安回来的。”

赵老将军点了点头,深深的看了他几眼,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赵烨迟目送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爷爷的头发全白了,人也苍老了许多,连脊背都开始有些佝偻了。

当天夜里,裴定渊躺在行宫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一想到明天要做的事,他就有些忐忑。

他开始反复回忆着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晏昭雪的。

具体的时间他已记不清了,但最开始他只是震惊和好奇,为什么自己能听到那人的心声?

后来开始期待与他的每一次见面,到最后,只要见不到晏昭雪,他就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在和晏昭雪的相处中,他打破了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和人靠这么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想念,第一次……

上元节灯火下,晏昭雪仰头看天的样子,成了他记忆中永不褪去的一抹色彩。

光是想起,便忍不住心中愉悦……

而同样在行宫里翻来覆去烙饼的人,还有晏昭雪。

他总觉得裴定渊有事瞒着他,那种感觉从出发前就有了,一直悬在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小裴到底要做什么?

总觉得他来太庙不仅仅是为了云州和北境之事。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推开了一些,盯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发了会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打个了哈欠,合上了眼。

再睁开时,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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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太庙,事关重大。

在这种氛围的渲染下,晏昭雪也忍不住逐渐沉浸其中。

这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隆重得多。

太庙建在半山腰上,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动听的声响。

从行宫门口到太庙正殿的台阶,一共有九十九级,铺着崭新的红毡。

两侧分列仪仗和禁卫,庄严肃穆。

晏昭雪抬头,只见晨光从空中洒向山巅,连带着整座太庙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日照金山,美轮美奂。

裴定渊穿着祭天的玄色冕服,一步步走上台阶,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

晏昭雪跟在百官队列中,看着领头的那道玄色背影走向正门,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他的身形无比高大。

仪式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奏乐、献祭、朗读祭文、三跪九叩,一道道流程皆有着严苛的规矩。

晏昭雪跪在青石板上,听着裴定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只觉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眼前出现了很多画面:有御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北境苍茫的雪地、以及……上元灯会,那朵飘落在他掌心的雪花。

他缓缓闭上了眼,只觉得内心无比平静,好像所有烦恼,都在此刻远离了他。

天黑之后,祭祀终于结束了。

百官陆续退出太庙,晏昭雪也随着人群往外走。

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定渊没有出来。

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身边满是同僚,他无法停下脚步,只能跟着一起离开。

裴定渊站在太庙的正殿,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牌位,他屏退了所有人,连李福全都被拦在了外面。

殿门一点点被关上。

晏昭雪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越发感觉心绪不宁,坐不住的他,起身走出房门,沿着长廊再次朝太庙的方向走去。

云层很厚,看不见月光。

他没有提灯,快步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大殿内燃着烛火,外面却只守着李福全一人。

“李公公,陛下还在里面?”

李福全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是啊,陛下一个人在里面,谁也不让进,说是要……请罪,老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请罪?

晏昭雪的心跳一下子变快了。

他跟了裴定渊这么久,自然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轻易低头的性格,更不是那种需要向祖宗告罪的人。

除非……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那念头太快,又或许是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冲李福全点点,后退几步,身影慢慢融入到了廊下的阴影中。

殿门依旧关着,一道闪电劈下来,将大殿前的空地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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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的心头“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