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寂虽然已经被褫夺了封地,但他本人还是照常要来上朝,他的人也还零散的留在朝堂上一些不重要的位置,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凶狠的面相仍在,气势却已经没了。
这日早朝,他在朝会上提出了一个建议——京郊驻军换防。
“陛下,京郊大营的驻军已有两年未动,按旧制该轮换了。臣以为,趁此春夏之交,百废待兴之时,正是换防的好时机。”
他将话说的滴水不漏,毕竟这确实是朝廷的老规矩,为了防止将领在同一个位置坐久了生出异心,每隔两年就要调整一次驻军。
裴定渊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直接驳回:“此事容后再议。”
散场后,晏昭雪跟着裴定渊回了御书房。
门一关上,他便开口了:“陛下,京郊驻军换防的事不能答应。”
裴定渊坐在案后,揉了揉眉心:“朕知道。”
“换防后的将领名单,多半是裴兮寂的人,一旦京郊大营落到他的手里,整个京城都将不再安全。”
晏昭雪见裴定渊心中有数,松了口气。
“要不让臣写一封分析换防利弊的奏折,列出几处风险,将此事驳回吧?”
裴定渊点头:“可行。”
两人越来越默契,也越来越习惯用同一种思维方式去思考。
裴定渊刚想到,晏昭雪便提了出来。
这种不需要解释太多,只要开口,对方便会明白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次日朝会。
裴定渊果然借由晏昭雪的上书,驳回了换防的提议。
出乎意料的是,裴兮寂竟然面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此事不成。
没有反应,才是最可怕的。
晏昭雪猜想,裴兮寂应该还有后手。
或许,距离他铤而走险的日子,不远了。
就在晏昭雪和裴定渊等待着裴兮寂那边有动作的时候,两道消息前后脚送进了宫中。
第一道是云州地动。
云州距离京城很远,此次地动强度不小,好几个县的房屋都倒塌了,百姓死伤初步统计已有上百人。
晏昭雪虽意外出现了剧情中没有提到的事,但一想到云州的地理位置,倒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而另一道消息,则是来自北境。
蛮人异动。
往年蛮人入关,都是秋冬粮草短缺的时候,如今即将入夏,牧草肥美,选择这个时间动手,显然极不寻常。
朝堂上,一位老臣出列:“陛下,蛮人向来冬日才犯边,怎么会……”
他的意思很明显,殿中虽然没有人接话,但有不少人都在悄悄交换着眼色。
晏昭雪站在队列中,没有开口,心里却已经猜到了几分。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裴兮寂搞的鬼。】
他早就知道裴兮寂和北境那边有勾结,只是证据还不够直接。
蛮人选在这个时候来犯,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递了消息,开了口子。
裴定渊自然也明白,直接钦点了一名臣子先去赈灾,至于北境的事,涉及是否出征,没那么快决定下来。
一连发生两件大事,经过数日商议,朝堂最终定下——由赵老将军推荐的家中后辈,赵烨迟领兵出征,平定北境蛮患。
同时因近年灾祸频发,又赶上出征,几位老臣纷纷上书:陛下应前往太庙祭祀祈福。
裴定渊没有拒绝。
出征旨意下达赵家的时候,赵烨迟正在院子里练枪。
听到传旨太监念完圣旨,他的脸上毫无惊讶之色,跪地行礼:“臣领旨。”
当天晚上,赵老将军将他叫到了演武场。
“真的想好了?”
赵老将军握着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间隙时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赵烨迟毫无闪躲的直视回去:“是的,我想好了。”
“好小子!那便陪爷爷过上几招!”
两人在演武场斗了几个来回,待到力竭,赵烨迟一屁股坐在地上。
“爷爷,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学枪法,二十年来,一刻也不曾懈怠。如今,终于有用得上的一天了。”
他轻抚着手中的枪。
赵老将军沉默了很久,随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赵烨迟的眼睛热了一下,用力的点了点头。
出征消息传开后,姜绯在医馆后院收拾出了一张桌子,又买了几壶好酒,让人把晏昭雪、贰世奇、卫苍和长宁都叫了过来。
“今日!给我们的赵将军践行!”
姜绯把酒壶往桌上一放。
赵烨迟哭笑不得:“我还没这么快走呢,得先和陛下一起祭祀了太庙后才出发,你们不必这么急着给我送行。”
姜绯白了他一眼:“是这样没错,但我又去不了太庙。到时候你一走,我还怎么给你送行?”
“也是哦。”
众人说笑着围到桌子旁坐下。
赵烨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水光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谢谢。”
他说完,仰头干了。
长宁给他续了一杯,赵烨迟再次举起,干了。
他是个性情中人。
这么多朋友为他践行,只觉得心中意气风发,一杯接一杯,甚是畅快。
连续三五杯下肚,众人目瞪口呆。
长宁犹豫了一下:“赵公子,你是赵家最后的独苗,为什么要去走这条危险的路?”
赵烨迟低头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在边境呆过,那里很冷,风也很大,每个人的脸都被吹得红彤彤的。”
“父亲骑马带着我,跑过了很多地方,到了很大一片荒地时,他指着前方告诉我,‘那里,曾经也是我们的地盘,上面种满了粮食庄稼,后来归了蛮人,成了现在这样。’一步退,步步退,一旦让蛮人夺走城池,荒地面积就会扩大,百姓们的生活就会越发艰难。”
“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姜绯叹气:“其实赵老将军也不希望他去。”
她住在赵府,亲眼见到赵老将军这几日消瘦了不少。
晏昭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不是傀儡,有自己的想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完成自己想实现的理想,才不枉此生。”
见长宁依旧有些纠结,卫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傻?”
长宁摇头:“不是傻,我就是觉得,赵公子明明有别的选择。”
晏昭雪看着两人,轻声道:“你们都去过北境,那里苦寒,环境差,粮食也少。那里的姑娘汉子皮肤粗糙,和京中比起来,一点也不光鲜亮丽。你们说,他们为什么不搬走呢?”
“是不想吗?还是没能力?”
贰世奇在一旁独自饮酒,此时难得开口接了一句:“二者皆有,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里,是大周的一道防线,却不仅仅只是一条防线。”
姜绯深有体会的点点头:“那里,是他们的故土。”
赵烨迟喃喃道:“是啊,故土难离。”
卫苍端起酒杯:“赵公子想做的,不仅仅是守好那一条防线,将蛮人打回去,更是想让百姓能够在那里安居乐业。”
晏昭雪将酒杯举到正中:“没错,只要那里还有大周子民,就是活着的防线。”
长宁沉默了一会,也端起酒杯:“赵公子是英雄。”
赵烨迟被他这认真的语气逗笑了:“还没开始打呢,你倒先给我扣了顶大帽子。”
“那我不管,”长宁说,“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酒杯一只一只地举起,碰在了一起。
酒水晃荡着,撒了一些出来落在桌上,小小的水滴中,清晰的将一小片月光收容进去。
大家相视一笑。
“此战若胜,京中再聚!”
“都在酒里了!”
“得胜归来!”
……
距离出发太庙还有几天,因着事情一件接一件,原定的春闱后解蛊一事,又要被迫拖上一段时间了。
裴定渊倒是没那么着急,只叮嘱姜绯好好养蛊虫即可。
眼看着金线蛊王即将成型,姜绯这几日都格外紧张。
那只原本黄豆大小的蛊虫,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在陶罐里缓缓蠕动着。
姜绯每天至少要检查三次,生怕出什么差错,恨不得连睡觉都抱着罐子。
晏昭雪出于好奇,也时常去看。
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堪比“走近科学”的事物,虽然他自己的穿书就已经很不科学了……
这天傍晚,他刚从宫里出来。
没有回丞相府,而是在街上吃了一碗馄饨,又买了一包糕点,打发长宁和卫苍先回去后,独自往医馆的方向走。
找到姜绯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面,小心翼翼的摆弄着面前的陶罐。
晏昭雪凑过去看了一眼:“肥嘟嘟还有多久破罐而出?”
“七天。还有,它叫金线蛊王,不是什么肥嘟嘟,别起乱七八糟的名字。”
“七天啊……那快了。”
晏昭雪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将糕点放在两人中间。
“这名字多形象啊,圆滚滚的,刚好形容它的可爱。”
“再喊就不让你看了。”
“好好好,金线蛊王,金线蛊王。”
晏昭雪举手投降。
两人正说着话,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晏昭雪的耳朵动了一下,随即立刻把姜绯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