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比程子余想象中过得要快得多。
上课、开会、做课题，被闵俞安追着堵，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家里多了个苏满，他要担负起一些莫名其妙的职责，比如：教他做人。
开题初稿写完的那天晚上，是周三。
苏满在旁边说了一句：“程子余，你真棒！”
“又在哪学的？”程子余扯了下嘴角。
“这个，”苏满指着电子屏幕：“老师说，夸别人，会越来越好。”
“你会越来越好。”
程子余盯了他半天，突然问：“你是不是，长高了？”
苏满拉他站起来，仰着脸比划：“喝水，晒太阳，会长高高了。”
软乎乎的短发蹭到程子余鼻尖，有些痒。他伸出手揉了两下，而后停住空中，神色微愣。
“舒服。”苏满眯起眼笑，去拉他的手：“再摸摸……”
夜里，程子余坐起来，从身旁少年手里抽出手机，随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苏满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程子余抬手拢住。
外面温度越来越低，上周六因为开会不在家，他没跟房东约时间修暖气，只得等这周末了。
程子余垂眸，轻轻从苏满发间捏出一片绿叶，反复摩挲叶片脉络，想了好久好久。
他抵着温热的头顶，哑然失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好像习惯了苏满的存在，甚至忘了推开的理由。
抱着他，闻着薄荷香，他似乎不会失眠了，也很少梦到那些画面了。
意识模糊，再次坠入朝气蓬勃的春天里，程子余眉间舒展开来。
一夜梦千回，直到天明。
“程子余，你留一下。”
组会散后，文师兄叫住他，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那三个，你挑一个带。”
程子余没立刻接话，余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挑个干活踏实的，我跟导师说。”文师兄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他收回视线，想了一会儿。两个师弟，一个师妹，能力都大差不差。
“戴眼镜那个，他吧。”程子余把电脑关了，站起身。
“……何垣，”文师兄若有所思，随后点了点头：“行，那就他。”
“你们尽快开始准备，争取两周内搞定……”
今天周五，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的大课，是他们研究生阶段的最后一堂课。
程子余读的三年制专硕，剩下一年半的时间，要么跟着课题组做项目，要么跟着学校实习……总之，是闲不下来的。
当初选了个文科专业，没想到也能这么忙。
下午三点，主讲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恍惚不清，像是覆上一层雾气。程子余努力分辨，却什么都抓不住。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铃声响起，才算是结束了。
教室里，嘈杂声四起，桌子板凳发出尖锐摩擦声。
“哥们，你办退寝了吗？”室友叫住他：“要不，这学期结束再整呗，我有个朋友，他想来住几天……”
程子余在收拾东西，手上没停，也没抬头：“办过了。”
“什么时候办的？你要不看看，跟辅导员商量一下，说晚几天。我朋友来一次不容易，”男生不死心地说：“你这顺嘴的事儿，举手之劳，帮帮忙呗。”
程子余没说话，将黑色保温杯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男生话没说完，脸色变得难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走出校门，程子余扫了眼公交站牌的人，朝南边路口走去。
一墙之隔正在施工，听说正在扩建宿舍楼。他看了眼悬在半空的塔吊，有些出神。
L大的床位向来紧张。
本科生六人一间是常态，研究生的四人寝加独卫，算不错了。所以退寝手续一办，那张空床当天就可能被人顶上。
室友那点心思，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接话。
人和人之间，总有些微妙的东西在作祟。程子余有时会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讨人厌的样子，他自己都讨厌。
到家后，苏满兴奋地拉着他去卧室，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让他看。
程子余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名字。
“我学会了。”苏满抬头笑了起来，指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念：“程——子——余。”
他看着地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
苏满学东西很快，教他使用平板之后，更是进步神速。哪怕一知半解，也能自己摸索着操作。
程子余有时候会有养小孩的错觉，可他很清楚，苏满不是小孩。因为小孩会哭会闹会撒娇发脾气，而苏满不会，他只会笑。
干净纯粹得不像人，不，他本来就不是人，他是薄荷……
休息日的教学楼很安静，程子余刚要上电梯，就听见有人喊。
“师兄，等一下！”
闵俞安气喘吁吁扯住他的衣袖，直到电梯关门，才长舒一口气松开。
他低头看向对方的手，感受到视线后，闵俞安连忙松开，脸颊微红，解释起来。
是关于进组的事，他想跟他这个课题，说跟何垣商量过了，对方没意见。
“师兄，我对这个方向很感兴趣，”
“想跟你学习，不是一时兴起。你之前发的那篇论文我看了，我觉得特别有启发……”
“文师兄跟导师确定过了。”
“我可以跟导师说，只要你同意—”
“你跟其他人吧。”
程子余到底也没答应。电梯门重新打开，手机有消息进来，他点开看了一眼，抬脚离开。
闵俞安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下午，程子余跟何垣定了招募方案。
何垣是个文气的男生，话不多，做事也认真，相处下来挺融洽的。他们俩带着几个本科生一起分工，预期进度在一周左右就能完成。
不过三四岁的差距，一群人却像另一个物种。热热闹闹的打趣起哄，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学长，辛苦啦，明天见！”
程子余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不对！明天周日，那就周一见！哈哈哈，……”
身后，何垣还在整理文稿，没有抬头。
回去路上，程子余去了趟菜店，老板递过一袋馒头打趣道：“小伙子，这段时间添人了吧，馒头买得这么勤，有福气哟～”
程子余扯了下嘴角，接过去付钱。
苏满饭量惊人，从前去趟菜店能吃三天，而现在，如果放学回来不买饭，那就没得吃了。
第二天早上，程子余出门，不是去学校。
他紧了紧衣领，回头扫了一眼，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