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终于摸到偷她花馍的嫌犯行踪。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防盗门传来,她攥紧握着擀面杖的手,势必要把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自从姜禾做花馍团购的半个月来,总会有订单莫名其妙消失,而她不仅要赔顾客订金,还为消除差评免费赠送试吃,给只减不增的存款雪上加霜。
粘腻的空气透过窗户落在本就烦躁的脸上,姜禾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
她猛地打开门,用手一挥擀面杖,向前方喊道:“偷窃可耻不知道吗!大胆狗贼给我......”
想象中的人脸却没见到,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抹修长的黑影。
还真是狗贼。
一只黑白相间的狗映入眼帘,站在门前与她面面相觑,狗尾巴紧紧贴在屁股底下,嘴里叼着半块馍。
姜禾把擀面杖搂在胸前防御,对半米高的狗贼试探性开口。
“你好?”
......
“哈喽?”
“阿尼哈塞哟?”
小狗没理,放下嘴里的馍,重新吃起来。
什么意思?挑衅?
士可杀不可辱。
姜禾上前仔细观察此狗,想找到能辨别狗身份的细节。
地上的黑影把最后一点花馍残渣舔净,重新抬起头看她。
姜禾这才发现,大大小小的瘢痕竟然从狗脖子蔓延到整个身体。
伤痕新旧不一,一条条痕迹覆盖毛发,无毛的皮肤裸露在空气里。
攥着擀面杖的手微微颤抖,面前的小狗和她记忆中多多的狗影重叠。
她一眼认出那是被抽过的线性痕迹,三年前她的小狗被找到时,也是这样满身伤地躺在河边草地上,湿冷僵硬的触感透过回忆传入脑海,泪水酸红眼眶,姜禾低下头。
这只小狗也是被虐待的吗?她看着那坨亮晶晶的眼睛,可是即使这样,它看起来对人类也没有防备。
她好想抱抱它。
小狗依旧没动,好像也在等待着她。
姜禾曾无数次在梦里抱着多多,怀里的小狗嗅来嗅去,她眼里带着笑意装作嫌弃,擦脸颊的口水。
可是她却摸到自己醒来时的泪水。
姜禾慢慢蹲下,手向小狗伸去。
对面小狗却猛地往后蹿,撞在电梯旁的木头柜子上。
这是姜禾房东不久前搬家留下的家具,还没来得及清理。
看着敦厚笨重的高柜此刻却不堪一击,摇摇晃晃地往下倒。
柜子下的小狗像是被吓到,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姜禾来不及多想,手比大脑先反应,把小狗搂在身下。
应声倒地的不只有柜子,还有姜禾。
她的手臂挡在小狗和柜子中间,小狗完好无损地爬出姜禾怀里,飞速转身,用嘴怼开楼道里另一扇虚掩着的门。
大门砰的一声被关闭,只留下姜禾搂着胳膊跪在楼道。
动作迅速到使她忘记手臂发出的疼痛信号。
等等?
小狗就住在隔壁?
可是姜禾搬来这里有半个月,从未听到邻居家有狗叫。
当时搬家的时候,房东大姐赶来帮忙,和那位邻居擦肩而过。她悄悄告诉姜禾,隔壁住着的男人,每天都早出晚归神秘得很。不过人很安静,绝对不会扰民,让她放心住。
可是小狗身上的伤让她无法忽视……
一阵沉闷的钝痛把姜禾思绪拉回。
她想起身,可是手臂不仅像被车碾过一样疼,此刻连抬起胳膊这个动作都没法完成。
不会骨折了吧……
前天她还在和爸妈保证,绝对不会让自己受伤,才让老两口的心放下没有打飞的过来青城。
原因是姜禾在视频时不小心拍到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印。
是她用蒸锅时不小心被溅出来的水烫的。
如果此时告诉爸妈,她未来半年都不会有任何独居生活。
姜禾忍着疼爬起来,实在无力扶起柜子。
她一步一步挪回家,找到医保卡放进包里。
再去邻居家敲门,无人回应。
已经快5点,姜禾只好先去医院解决自己的问题。
怕小狗应激,她轻轻朝门内安抚:“我要先去医院,你不要害怕,我会来救你的!”
多多以前会害怕姜禾出远门,高敏小狗总会在她关门的瞬间猛扒门框,她也是像这样放松小狗的紧张心情。
听到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姜禾这才放心离开。
————————
青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
姜禾挂完号坐在等候厅的连椅上,等待提示音叫号。
额头的冷汗一丝丝往外冒,她攥着收费单的手用力缩紧,想转移疼痛感,却无济于事。
傍晚的医院倒没有多少人,姜禾拍完ct后一点点挪去门诊等着医生复诊。
“刚刚的医生有紧急手术,新医生马上就来,请稍等。”
姜禾抬头看对面戴着实习医生胸牌的女孩,轻轻点头,彷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疼痛会让时间慢倍速度过,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姜禾第一次知道原来疼也会让人生理性流泪。
等她回家后一定不会放过那位虐待狗狗的邻居!她一定要把狗狗在坏人手里救出来。
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禾循声抬头。
两名穿白大褂的男人并排立在门口,实习生先于姜禾开口。
“周老师,这位患者的ct显示手臂骨裂,您来看一下吧。”
姜禾把受伤经过向这位周医生叙述,周行听完后看向电脑,紧接着对姜禾说道:“还好只是轻度骨裂,打上石膏五天后来复查,如果没有错位,一个月后再来拆石膏。”
姜禾听完长舒一口气,又确认:“那不需要住院是吗?”
她不想住院,余额里每天减少的钱已承受不起大额支出。
还有医院的消毒水味,让她恐惧。
周行以为姜禾担心,逗乐地往下接话:“按理来说是不需要,如果患者要求的话,也可以。”
回应他的是对面女孩猛地挥手。
一时忘记那只转不动的手腕和抬不起的胳膊,疼痛骤然加剧,姜禾瞬间老实。
得到准确回复后,姜禾道谢,转身去骨科打石膏。
却差点儿撞上门口站着的男人。
映入眼帘是同样的白大褂,很整洁,还散发着薄荷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姜禾最喜欢的就是薄荷,她抬起头看去。
对面的男人五官立体,鼻梁笔直硬朗,姜禾抬头时刚好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再往上是张面无表情的脸,直直地盯着她。
虽然颜值姜禾可以给到夯级,但是这个眼神她会害怕自己有什么大病而刚刚医生不好开口......
姜禾这时只想把胳膊治好回去救狗,顾不上推理判断此人眼神到底是为何。
满脑子全是怎样瞬移到骨科把石膏打上……
结果刚往右挪了一步,听到头顶传来几个字:“去骨科?我带你。”
痛感使人反应力降低,林璟看着对面没有动作的女孩,重新开口,“我就是骨科的医生,跟着我走就好,这个点科室其他医生都在查房。”
姜禾看着他的胸牌。
骨科-主治医生-林璟
周行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不是要回家照顾狗吗,要不我让徐琳和她去?”
林璟没接话,转身意示身后的姜禾跟上,出门时飘来三个字:“不着急。”
姜禾反应过来,点点头,轻声回了个“好”,跟在林璟身后离开。
徐琳转头寻问自家老师:“周老师,查房不是半个小时后吗,医院改流程了?而且平时林医生下班后都会准时回家给小狗喂饭,今天怎么破例了。”
周行拿起桌上的笔转在手指,意味深长地看向门口,随口说:“或许关照患者更重要呢?”
——————
姜禾坐在操作床前的凳子上,按照林璟的指示抬起胳膊,眼泪却因为撕扯的痛感滑落。
林璟准备工具的身影一顿,抬头看向泪眼汪汪的姜禾。
“很疼?”
姜禾猛猛点头,本以为会得到先忍一下的回复,正想咬牙坚持,却被一道高大身影覆盖,原本在水槽前浸湿绷带的林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旁。
胳膊被一双手托起,凉飕飕的触感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姜禾发烫的手臂像贴上了一块冰凉贴。
姜禾忍着疼一鼓作气把手臂放到床面上。
在抖音刷到的骨科医生都是拿电钻锤子的力量型,没想到对面这个医生倒是温柔得很。
她感激的眼神对上林璟,却发现林璟直直盯着自己的手臂。
不会是伤的太典型要被医生当成案例研究吧?
姜禾试探性问道:“林医生,我的伤很特殊吗?”
林璟回过神,恢复如常,“不是,轻症,别害怕。”
姜禾放下心,安静等待林璟的操作。
二十分钟后,姜禾吊着手臂从石膏室出来。
等到全部流程结束,姜禾走出医院时,太阳已经下山。
她站在医院大门前,空气黏糊糊地钻进石膏里,手臂发痒却没办法挠,她忍住难受,只盼着5路公交早点来。
一辆黑色汽车挡住视线,姜禾只好踮起脚边走边看。
汽车跟在身后按下喇叭。
姜禾往旁边躲了一下,喇叭声又响起。
明明脚都贴着马路牙子了,退无可退的她回头理论:“再靠边我都掉进去了你还......林医生?”
她突然噤声,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林璟降下窗户朝她说:“我送你。”
姜禾啊了一声,下意识拒绝,被林璟追问:“华苑小区?我也住那儿,上车吧。”
她疑惑林璟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住址,突然想起在医院和周医生闲聊时有提起。
不过他耳朵还真灵,在门口都能听到。
姜禾向他道谢后上车,冷气开地很足,她的手臂因为凉风经过舒服许多。
十五分钟的车程因为晚高峰变得更慢,两人陷入沉默。
姜禾想起周行对他说的话,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尴尬。
“林医生也养小狗吗?”
“嗯。”
“真想象不到,医生工作都很忙我还以为下班会喜欢独处呢,那你的小狗是什么品种啊?”
“领养的边牧。”
“哇塞!那很有爱心!那你平时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小狗很累吧?”
“还好。”
......这天聊不下去了,姜禾还是决定让这气氛回归尴尬,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结束话题,“比我那位虐待狗狗的邻居有责任心。”
姜禾点开手机瞄了一眼时间,盘算着还有五分钟就能到家。
她闭上眼准备切换成静音模式,却听到耳旁响起——
“你的邻居?他给你的印象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