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薄荷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宁薄舒他们幼儿园放假。

寒假来到,幼儿园没寒假作业,宁薄舒和杨光到处疯玩,跟着小区的那些大孩子,裹着一起,也不嫌冷,一天不着家。

宁建设让宁薄舒带着宁巧荷一起玩,以免弟弟在家闷着无聊,但宁薄舒死活不愿意,提到这个话,立马就脚底抹油开溜。

宁建设想要去抓他,也只能得到一个消失的黑点。

宁建设无奈询问宁巧荷的意见,以为对方要在家看电视,但他却打算陪着自己去修车厂。

“不觉得无聊啊?”

宁建设摸摸他的头顶,不是没带过宁巧荷去过,但他每次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玩零件,这么小的孩子,“在厂里,爸爸不能及时管你的。”

“我喜欢陪着爸爸。”

宁巧荷扬起一抹笑。

宁薄舒从那天知道宁巧荷可以完成他的作业后,得知宁巧荷非常聪明,聪明到异于常人的时候就一直对着宁巧荷不咸不淡的态度。

没有最开始那么冷漠刻薄,也没后来的别扭接受。

与其说是无视,躲避更合适一些。

像是无形的漠视,隔着一层薄膜。

孩子都这么说了,宁建设也没办法拒绝,“那跟爸爸走吧。”

宁薄舒每天不着家,玩得脏兮兮的,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宁建设让他多注意点,洗衣服很难洗。

宁薄舒说家里不是有洗衣机吗?

“家里是有洗衣机,但你的衣服得刷一次才能洗啊。不然洗不干净。”

宁建设扯着他的衣领,指指那一圈的灰色污渍,宁薄舒看了一眼,哼哼唧唧说着知道了,打算溜走。他可是广告时间才肯来的,要是动画片在播放,他理都不理宁建设。

“你等一下。”

厨房洗衣台位置只有宁建设和宁巧荷,宁巧荷在外面看电视广告结束没,结束了就喊宁薄舒一声。

宁建设突然低声,做贼似的,宁薄舒还以为他要背着宁巧荷和自己说什么大事,洗耳恭听,也真的没走,就听见面前人说,“我后天不去厂里,你带着弟弟一下帮忙 好不好。”

宁建设对着宁薄舒是真的没多大要求,除了强迫他不能不认宁巧荷为弟弟这事坚持,对于哥哥照顾弟弟这方面也没多的想法。

他出差半天,宁薄舒有朋友出去玩,宁巧荷一个人在家未免也太无聊了。

“关我屁事,那他在家看电视呗。”

宁薄舒现在听到宁巧荷,下意识就想到那天宁巧荷被他掐着脖子虚白的脸,他狠狠一颤,摇摇头,“我走了。”

“爸爸晚上就回来了,你带着弟弟出去玩,我给你50。”

宁建设从口袋摸出50递给宁薄舒,宁薄舒见到那50,皱眉语气不善,连带着心也不爽起来,咬牙看向宁建设,“这是你替宁巧荷出得钱?”

“这是你照顾弟弟的单独奖励。后天我给你和弟弟一人30,你们去下馆子解决午饭,不要去买零食,也不要吃方便面。”

宁建设说完,“你和弟弟都是一样的吃饭钱。所以这50你要吗?”

“哥哥,广告完了。”

宁巧荷在客厅喊宁薄舒,宁薄舒想想自己白得50,反正到时候阳奉阴违爸爸又不知道,只要让宁巧荷闭嘴就行,迫不及待点头,“要要要。”随后抓着那50塞进自己口袋,急冲冲往外跑去看电视。

回到客厅,宁薄舒就见到宁巧荷靠在沙发上,垂着眼睑,嘴边起了一层皮,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宁巧荷脸怎么又白了。

“宁巧荷。”

宁薄舒盯着宁巧荷,语气重了些。

“怎么了哥哥?”

宁巧荷抬眸。

“想睡觉就去床上睡。”

“我不想睡觉。”

“那就好好坐着看电视。”

“知道了。”

宁巧荷调整坐姿,看着电视,他半握手,提不上来力气。

第二天,宁巧荷跟着宁建设去修车厂没忍住咳了一声,低低的咳嗽声卷着冷风传到前面人耳边。

宁建设回头,就见到宁巧荷捂着嘴,“怎么咳嗽了,是不是感冒?”

宁巧荷摇头,捂着嘴,脑袋有些晕,他遮掩,“不是,刚才嗓子痒了一下。”

宁建设不疑有他。

宁巧荷身体素质还不错,到宁家还没生过病,不像宁薄舒,出去玩爱敞开衣服,经常有小感冒出现。

“要是不舒服和我说。”

宁建设说完摸摸宁巧荷的额头,发现没什么异样,就稍微低了点,可能是自己手冰了,收回去。

"知道了。"

宁巧荷低头。

到了晚上,宁建设再三拉着宁薄舒嘱咐,让他记得收了钱别忘了办事。

“行行行。”

宁薄舒心里想得好,反正阳奉阴违的事他没少做,也不差这一次。

晚上睡觉前,宁薄舒和宁巧荷都洗漱完躺在床上,宁建设把灯关了出门后,宁薄舒喊了一声宁巧荷。

宁巧荷那边低低传来答应声,听着模糊,不太清楚。

宁薄舒以为宁巧荷快要睡了,觉得他今天的困意还来得快,担心自己的话被宁建设听见,他掀开被子一角,往宁巧荷那边挪挪。

只见到宁巧荷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

他趴在宁巧荷的耳边,湿润的热气喷在宁巧荷的耳廓上,“明天你就在家,饭钱我放在桌上,你记得去吃饭,到时候爸爸回家问你我带你出完玩没,你记得说带你出去玩了,问和谁玩的,你就说杨光。”

“……好。”

宁巧荷软软应下来。

他的嗓子干得很,喉咙在烧,他知道自己生病了,没把头露出来。

明明被子是暖的,但手脚仍是冰得出奇,怎么也不暖和。

宁薄舒见到他出声,再一次强调,“别忘了哦。”

“知道。”

宁巧荷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他懒懒闭上眼皮,缓解自己的难受。

宁薄舒的觉意来的很快,明天在外消耗那么大,回家每天晚上都是高质量睡眠。

屋内安静得不行,宁巧荷也不知道自己什么睡着的,他只记得半夜的时候下了雪,雪落下的声音比下雨轻,带着助眠意味。

“宁巧荷,宁巧荷……”

宁巧荷是被宁薄舒拍醒的。

他迷糊睁眼,就见到宁巧荷只穿着秋衣秋裤趴在床上看他,手还在自己的脸上拍,嗓子像是咽下一个撒哈拉沙漠,干得骆驼都可以在里面走。

他艰难出声,声音却是又沙又哑,摩挲纸一般的难听,“哥哥,穿衣服……别感冒了。”

“你好像感冒了。”

宁薄舒闻言,赶紧先穿上衣服,见到宁巧荷清醒,赶紧离床远点,生怕自己被波及。

宁薄舒向来是想睡到几点就是几点,但宁巧荷有生物钟,每次醒得都比他早。

他这次一起床,还以为会见到宁巧荷照例坐在书桌前看书,却发现书桌前空无一人。

宁薄舒奇怪,却没多管,在床上赖床,打算打个滚,但却不小心碰到一坨被子。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爬起来看,扒开宁巧荷的被子,发现他蜷缩着手脚,闭着眼在睡觉。

但好像睡得不太对,脸颊泛着红,连呼吸声都重了些,和宁巧荷往常睡觉的模样截然相反。

宁薄舒把宁巧荷拍醒,听见他那嗓子,就知道宁巧荷是感冒了。

“你……”

宁薄舒把帽子的毛领挡在自己鼻子前,假装是口罩,自己垫着脚查看宁巧荷的状态。

红着脸,眼睛浮起一片雾气,成了望不到底的毛玻璃。

他想去找宁建设,半只脚出了卧室门才想起宁建设今天出差不在家。

“你要不再睡会?”

宁薄舒仔细回想自己感冒是怎么应对的,半天也才想起宁建设说的这一句话。

"……好。"

宁巧荷想喝水,但见到宁薄舒如临大敌的样子,收回了自己到嘴边的话,不打算再麻烦他。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他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话越少越好,连哥哥也不想再虚与委蛇。

他的身子软绵绵的,一醒来,手脚又开始发冷,宁巧荷也没多大的力气来管自己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感冒了。可能是前几天被宁薄舒拉着去堆雪人导致的。那算什么堆雪人。单纯是宁薄舒兴致来了挂个胡萝卜加上两黑豆。

生病下身体机能变得很糟糕,这种失控的状态让宁巧荷不太适应。

他不想动,扭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没停过,飘飘洒洒的来到地面,纷纷杂杂是飞舞的柳絮,鹅毛大雪会将大地银装素裹,到处白茫茫的一大片。

宁巧荷之前都没见过雪,是来到北苑,来到宁家后才见到得雪。

这里的冬天很爱下雪,但宁巧荷却不太喜欢雪。他压根就不喜欢冬天。

他嗓子已经濒临崩溃,宁巧荷舔舐干涸的唇,只觉得是一片纸被自己润湿。

好难受……

宁巧荷知道自己应该喊一声宁薄舒,让他帮忙,脆弱的生病让他自己这个人也变得脆弱,他不想对自己憎恨的人寻求帮助。

宁巧荷憎恨宁薄舒。

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宁薄舒骂他,也不是宁薄舒把他拖下床让他滚出宁家。

被接到姚家的那一瞬间,宁薄舒得到的恶意铺天盖地,在外婆家已然受尽白眼,被打被骂,他都可以忍受,一个人已经习惯谩骂和白眼,就不会在乎语言的尖刀。

他恨宁薄舒,是那瓶橘子汁。

为什么要给他那瓶饮料,为什么要告诉他被舅妈欺负。

他麻木地过着知道的凄惨的世俗意义上获得所有人怜悯的悲惨生活,他周围每个人都是催动这件事的幕后真凶。

人太多了,他不知道恨谁,他以为自己接受了,他不在乎。

但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他,他被欺负了他被虐待了。

宁薄舒没有高高在上,只是随口一说,然后,给了他一瓶橘子汁。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弥补。

那一瞬间他被当头棒喝,砸的眼冒金星——宁薄舒在可怜自己。

宁薄舒,你享受那么多的爱意,你被全家宠爱,你当然不知道我的生活,你怜悯的目光像是无数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惊天动地的恨意从他身上迸发,他恨他,他恨他!

宁巧荷告诉自己。

他恨宁薄舒。

恨的人太多了,宁巧荷本可以修饰太平,告诉自己谁都不恨,但宁薄舒戳穿这个假面真相,一切轰然崩塌。

那他要恨宁薄舒——他是始作俑者。

他不应该告诉自己,不应该在谩骂他厌恶他恶心他之后告诉他所谓真相。

我不要这些虚伪的短暂的,不属于我的真相。我不要你稀薄的惺惺作态的怜悯。

我不要!

我不可怜!

宁薄舒递给了他一瓶橘子水。他没喝,他告诉自己,他会夺走宁薄舒的宠爱。

他会杀死他。

我不会接受你握着我的手,我不会允许你打破我世界的秩序。

你给我的,我都还你了。我不欠你的。

宁巧荷昏昏沉沉念着宁薄舒,嘴里莫名其妙冒出洋葱圈的味道。又咸又涩。

眼都没眨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前出现幻觉,他好像分不清楚哪里是天花板哪里是雪了。

突然,身边的位置开始下陷,有人上了床,他的脸颊被人拍了拍,宁薄舒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宁薄舒端着水,学着宁建设那样照顾他,依葫芦找瓢将宁巧荷的下巴抬起,对准杯口,“喝水。”

是温水。

宁巧荷不想喝,一贴近水,他却不由自主喝起来。干涩的唇泛着白。

“咕咚咕咚——”

他很快就喝完一杯水。

水滑进喉管,让他得以喘息。

宁巧荷的脸很烫,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皮疲惫地撑着,像是一朵薄皮小玫瑰,宁薄舒嘶了一声,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你怎么不早说你感冒了啊,现在爸爸不在家。”

宁巧荷恹恹耷拉眼皮看了他一眼,黑漆漆的被蒙了一层雾,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宁薄舒放下他,带着水杯离开,他在床前看了宁巧荷一眼,见到他病得这么厉害,自己也没招,他睡醒肚子很饿,打算去买吃的,“我先走了,你自求多福吧,挺到爸爸回来。”

他出了卧室门。

再一次落到枕头上,宁巧荷喊了一声哥哥,却没有得到回应。

门外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宁薄舒出门了。

他再一次发疯似的喊了一声宁薄舒,声嘶力竭,连肺都在跟着发抖,但还是无人应答。

“我讨厌你。”

他喃喃自语,缩在被子里,看着屋外的雪落在树上面。

宁巧荷慢慢合眼,黑暗再一次将他染透。

他想,自己真的会被烧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脸颊再一次被拍得啪啪作响,“宁巧荷,宁巧荷!醒醒!别睡了!”

宁巧荷费劲睁眼,眼圈都在烧,却见到宁薄舒端着水杯,摇摇晃晃的,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闻着不太好。

“喝药,感冒药。”

宁薄舒抬起宁巧荷的下巴,身边的寒气涌来,他让宁巧荷喝药。

“宁薄舒,你不是不管我吗?”

宁薄舒黑压压的眼睛看向宁薄舒,他歪头,自以为冷静出声,却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带了哭腔。

“你是我弟,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宁薄舒呵呵两声,“张嘴。”

哥哥。

宁巧荷乖乖被他捧着,喝药也没抗拒。

药是苦味的,只有一点点的甜。

杯子有药,宁薄舒的手上也还有药片。

他直接塞到宁薄舒的嘴前。

宁巧荷眨眨眼,毫不犹豫咽下去,却见到宁薄舒的帽子里有一片雪,小小的白色,在他的黑色羽绒服上特别明显,他张口询问,“你从哪来的药?”

“外面买的啊,还有,饭钱没了,就只能吃泡面哦。”

宁薄舒没好气,想起自己打算去饭馆吃饭,但想到万一宁巧荷在家真的死了那也不太行,又跑到药店去买感冒药,结果开了一堆药,花了大半饭钱,只能带两桶方便面回家当饭了。

本想去给宁建设打电话,但号码又记不到。

在外面耽误久了又担心宁巧荷。

今天下雪,天那么冷,雪有点深,他走路也挺累的。

兑水费劲,得在暖瓶里倒出来再加冷水,还好宁建设走之前装了水。

因为怕烫到,宁薄舒还漏了好大一滩水在厨房呢。

宁薄舒想,让宁巧荷先喝药,别到时候烧到脑子,影响他给自己做作业。

见宁巧荷发呆,让宁巧荷赶紧喝药。

宁巧荷抬眸看他,几口就喝完了,舌尖的苦味弥漫,他却罔若未闻。

随后宁薄舒把宁巧荷的头放下。

宁巧荷却伸出手去将宁薄舒帽子上那片雪粘在指腹上。

雪很白,有浅浅的凉意,到了他的手上却开始慢慢化掉。雪变得透明,逐渐成了一滩透明的小湖。像眼泪。

宁巧荷靠在枕头上,楞楞看着指腹上化掉的雪花。

宁薄舒正问他要吃哪个口味的方便面。

“海鲜还是红烧?”

见到宁巧荷盯着雪在看,那个稀罕劲,觉得他不会真的傻了吧,“就雪有什么好看的?你之前不都见过吗?”

“哥哥。”

宁巧荷看向宁薄舒,轻轻喊他,“之前堆雪人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雪花。”

宁薄舒嗯了一声。

堆雪人的时候,他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随手抓到一滩雪说这是他最喜欢的雪,警告宁巧荷不要乱动,随后甩在雪人的头顶。

但他又觉得一个人玩这个游戏太无聊了,又让宁巧荷选一个喜欢的雪花,但宁巧荷说没找到,没和他一起玩。

宁巧荷盯着他,掀唇,“我找到我想要的那朵雪花了。”

“你手上化了的那个?”

宁薄舒啧了一声,“但游戏已经结束了。”

“那就下一次再玩。”

宁巧荷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活力。

“到时候再说吧。”

宁薄舒没答应宁巧荷,以为他想缠着自己带他出去玩,自以为机智打了一个太极。

宁巧荷看他,又喊了一声哥哥。

“怎么了?”

宁薄舒看他。

“想喝水。”

“你好烦。”

“对不起。”

“……去给你倒。”

宁薄舒拿起杯子出了卧室,宁巧荷凝他的背影扬起一丝浅浅的弧度,阴郁沉默的眼眸里也焕发出新的亮色。

新一年,好好过哦[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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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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