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边南的瓷都景全已早早进入了花季,莲佛惜和商神佑搬进了春华小筑。
自打来了这儿,她们便一点点构建出了独属于她们夫妇二人独有的天地,那里有山花香,有烟火气,还有彼此相依相伴。
当初她们离开皇城时,商神佑在和莲佛惜商议过后,除去带走的一箱金银,将她们名下的财产尽数给了飒柔做嫁妆。
起初商神佑还盘算着到了那儿要置办个和种桃小院一样的屋子,不曾想莲佛惜想得比他更远不说,下手还更快!早早就在景全县的一座名叫猫猫山的小山里让人建了三间房子。
这三所房子的布局由山麓到山顶依次分布,都有一条从山顶一处泉水汇集的小溪流,蜿蜒曲折地途经房屋的一侧,便于取水。
它们周遭的景致各有特色,名字也是各不相同,分别是春华小筑,碧水榭,赤金台。
春日来临,当建造在半山腰的春华小筑被迎春、桃花、玉兰等各色花朵环绕之时,她们便会搬进去小住。
莲佛惜最喜欢二层的小阁楼,那里的窗户是琉璃和楠木做成无数片小菱形组成的一大块菱形,高度从房顶一直落地,不必开窗便能瞧见屋外的春色。
尤其是窗外正对着两棵高大的浅粉木兰,待其枝干茂密舒展,花朵舒绽放的时候,无论是灿烂的阳光还是皎洁的月光洒进来,屋里都会蒙上一层浅粉色的雾气,盛夏时,则是碧光笼罩。
商神佑见她这般喜欢这个房间,便将这里装点成睡房,她们时而在此栖息,时而在此**。
酷暑将至,她们又会及时移居到建造于山顶的碧水榭,碧水榭被造在一处名叫最湖的湖心深处。
当屋子被湖中茂密肥厚的圆叶莲花簇拥之际,她们会撑着竹筏在青荷碧波间穿梭,采莲子,摘荷花,挖莲藕,或吃或赏。
秋高气爽的时候,她们又转移到建在山麓的赤金台。
每每一到秋季,那里便是层林尽染,红黄交接。正如有诗云:“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除了秋色宜人,那里还有三条宽阔的商道交错经过,时不时有各州个郡的商队打那儿经过,有时还能见到暹罗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三条商路支出去有一条叫侃侃道的小路,每隔三天就会有卖瓜果蔬菜,鲜肉干活的商贩聚集在那儿,很是热闹!
她们的院子就在路边,于是总有人上门讨水喝,或借点儿别的用品。
时间一长,莲佛惜和商神佑一合计,干脆将赤金台一分为二,布置成内院和外院。
内院自住,不受人打扰,外院放些商人们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不收银钱,只是要商人们自己动手。
一来二去,大家都生出无言的默契。适当的索取,合理的交换。
商人们将需要的东西拿走后便留下一些自己的贩卖的商品,不算值钱,但可表达谢意。简单的小院倒越发像个百宝铺。
莲佛惜和商神佑每每去补充食物药材净水之类的物品便时能看到,有的是绣有精致花纹的布匹,有的是质感细腻的瓷器,有的是螺钿工艺的首饰盒子,还有茶叶、香料、鱼竿、项链、耳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莲佛惜看到其中那些一沓沓的书籍、宣纸和毛笔,更是欢喜。
春天的时候,她和商神佑会在绿柳坪附近桃花林里教村里穷苦人家的孩子们念书识字,画画,那儿有一大片乱石板可以用作书桌。
除了教她们识字,莲佛惜还会教她们御马射箭。
村里的小萝卜头们都很尊敬喜爱她,因为跟着她不仅能识字,还能吃到不少好吃的食物。
对于村里孩子上学堂成困难的问题,商神佑不想让飒柔为难,便直接寄过书信给高衡,但迟迟没有回音,最后不了了之。
不必猜也知是方恩焕从中使了绊子。
于是她二人另辟蹊径,找飒柔反映这事儿,很快,朝廷的旨意便下来。
也是在和商人们以物换物的交流中,商神佑从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听到过高衡的圣明,但商神佑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他们外国商人的客套奉承。
不过听到她们夸赞当今的皇后贤明,对朝政贡献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这些赞美之词,莲佛惜和商神佑还是打心底为飒柔感到骄傲的!
一直到在赤金台住完秋冬两个季节后,她们才会在明年春天再次到来的时候去往春华小筑。
那儿一到春天不仅山花漫野,野菜、蘑菇也多。什么荠菜、香椿、红菇,都能吃。
边南盛产许多能吃的花花草草,于是商神佑便购置了个专门挖野菜和摘蘑菇的小锄头和背篓。趁着春光,去山上寻来,变着花样的给莲佛惜做很多餐以野菜为题的春日宴。
这些年月里,商神佑的厨艺越发出色,十分醉心于用的锅碗瓢盆和花样百出的菜式供养着莲佛惜。誓要将莲佛惜养得很好!养得更好!养得最好!故而莲佛惜的发色和身体不仅恢复如初,似乎还加光彩照人了些。
天香国色的功效让她们年岁渐长却不见皮囊有半丝岁月的痕迹,彼此的爱意则更是让她们的身心焕发生机。
除了野菜,山菌,枝头娇艳芬芳的花儿也能吃。这还是商神佑和城里摆摊的买菜大娘那儿讨来的学问。
边南是个好地方,这里从不下雪,寒冷很少在这里驻足。
当春华小筑屋前的玉兰的枝干凸出花苞的时候,莲佛惜二人再次回到这儿。
转眼清明又到,他们牵着乌云朵出门去踏青,林间碧色如绸,山花烂漫如画,飞鸟处处啼。
途中,她们遇到不少出门踏青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踏青,有的祭祖,真是热闹!
真是美梦一场不如片刻春光。
商神佑带上了渔具,在翠翠湖的岸边开始静坐钓鱼,想着钓上一条鱼用香料烤来作为晚饭。
他带着斗笠静坐在湖边一块椭圆石头上,乌云朵正悠哉悠哉的嚼林边的嫩草,不远处穿着一身湖蓝衣裙,头戴帷帽的莲佛惜正在和一些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比赛放风筝。
青草地上零零星星的人堆,像一簇一簇参差错落生长着的花丛。有的在玩蹴鞠,有的在踢毽子。
远处的大人也有自己的乐趣,拎着篮子在挖野菜。
在天边各色莺莺燕燕,虫虫鸟鸟的彩色风筝当中,她那只精致漂亮的莲花风筝独树一帜,一马当先,飞得最高。
那风筝还是商神佑亲手给她扎的,细想起来,算她俩一起合做的。
被浆糊蒙上竹骨的宣纸被她细致地勾勒线条后上了颜色,风干两日后一只优美高洁的莲花风筝便成了!
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被各色各样的风筝所装点,热闹纷繁,零星站在青草地上牵线的人笑着观望着自己与天边的联系,年纪更小的孩童则是看着高高飘扬的风筝一个劲儿地一边跺脚,一边拍手欢呼:
“哦!哦!飞高咯!飞高咯!”
“我也玩!我也要玩!”
在父母身边看着她们慢慢放长线的孩子们痒难耐,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上手,焦急地恳请道:
“娘亲!娘亲,给我放!给我放嘛!”
几家欢喜几家愁,其他孩子顺利地将风筝放上天边,有个女孩儿却屡试屡败,几乎快哭出来了。
莲佛惜见她那委屈模样,忍不住心生怜爱,想着让她帮自己拽着风筝,自己则帮她将它她的老鹰风筝放起来,却不想竟被她严词拒绝了!
她一时错愕,心中不禁赞叹道:真是个好倔强的小姑娘啊!
那小姑娘将脸一抹,深吸一口气后,再次重振旗鼓,再次尝试。
莲佛惜放风筝的心思几乎都被她吸引了,心里暗暗为她打气。
终于!一阵清风起,她的老鹰风筝终于腾空而起,被送上了天际。
小姑娘边后退便拽风筝线,终于露出了笑容来。
莲佛惜暗自打量她,心中十分钦佩,一个年仅九岁左右的少年,小小年纪便能有这样的气魄!
一代又一代的好女儿,真好啊!
春风骀荡,人们的衣裙发带温柔地撩扯着,好似也学着人们在放风筝。
再抬头,那老鹰风筝已是后起之秀,飞得最高最远,傲视群雄。
莲佛惜舍不得商神佑给自己做的风筝,怕线断难寻,便慢慢收了线,拎着风筝去找商神佑去了。
“累了?”商神佑抬头看她,手里正摆弄着一个色彩斑斓的花环。
“一点点吧。”莲佛惜放下风筝,蹲坐在他身边,“你的鱼钓到了吗?”
“没呢。”商神佑故作淡然,然后试图转移话题,“来戴帽子上我看看。”
他将花环戴在莲佛惜的发髻上,仔细端详。
“如何?”莲佛惜微笑着抬眼看他。
“好看。”
“多谢!”
”放心,不白给。”商神佑右眼眨一下。
莲佛惜拉起他的手,吻吻他的手背,挑眉一笑道:“放心!不白拿。”
她的目光又移到他支在堤上的钓鱼竿和端放一旁的鱼篓。
“你钓到几条鱼啦?”
商神佑耸了下肩膀,身体几乎一滞,深呼吸道:“再耐心等等吧,我才放下饵呢!”
这么久?才甩鱼钩下去?
“你再去玩会儿!一会儿钓到了我就招呼你回家。”
“我……”
“快,牵着乌云朵一起去!那边的草肥!听话。”
商神佑几乎驱赶似的推着她到别出去玩儿。莲佛惜有些无奈,边走边扭头看他,最后终于背对着他笑出了声。
她翻身上马,将鞭子一扬一甩,策马迎风而去。
穿过一小片树林后,一处稀疏低矮的杜鹃花丛映入眼帘,莲佛惜轻拽了把缰绳,骑着乌云朵慢慢踏过草地,天边布满一笼一笼的火烧云,火红的光芒放射于天地,杜鹃花的花叶线条略显模糊,颜色却更加鲜明。
风还在吹,火烧云被疾风一点点扯散,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收拾行装,踩着晚霞的余晖慢慢向着回家的方向归去。
莲佛惜闭上眼将风中夹杂的杜鹃花香深深地吸入肺腑,心中无限满足。
她睁开眼,再次打量四周的景色,心道:改日可以和商神佑一同来这儿跑马。
自由驰骋于天地之间,身无囹圄,心无桎梏,他一定喜欢!
她调转马头准备回去了,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动物呜咽声。
好像是……小狗?
商神佑坐在石头上放下裤腿,将鞋袜穿上,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后,他看向竹篓里被自己用竹竿插中的鱼儿,自嘲一笑道:“姜太公钓鱼,讲究愿者上钩,看来并非人人都当得姜太公。”
正出神,一个皮肤又黑,又高又壮的樵夫正挑着两捆柴从这儿经过,他瞥到湖水的方向,放下柴火,径直走到湖边蹲下捧起湖水送到嘴里解渴。
他喝了两口,很是熟稔地走过来和商神佑打招呼:
“嘿!兄台钓鱼呢?”
“是。”商神佑答道。
“钓到了吗?”
“有两条。”
“呵,厉害啊!这翠湖里的鱼出了名的精滑,你居然钓到了!”
商神佑但笑不语。
“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还是国家内乱呢,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家人整天提心吊胆的。”樵夫抬眼看向远处放纸鸢的孩童,满目温柔,感慨道:“如今这年月也算好起来,孩子们有吃有穿还有的玩,日子还是要安稳的过才有意思啊!”
商神佑抬眼看他,笑着附和道:“是啊。这一任皇帝似乎干得还不错。”
“诶,很不错了!又是打通商路,又是海上贸易的。免了我们农人三年的赋税不说,往后赋税恢复了也只收往年的一半儿呢!”樵夫十分欣慰,“这些年有风调雨顺没有天灾**,家家户户米粮充足,还有了多余的积蓄,日子怎么不会好呢?我看着现在这个皇帝干的就很不错!”
商神佑依旧沉默地微笑着点头。
“就盼着他能保持现在这个劲头,好好干吧!”
樵夫看了眼天色,潇洒地摆摆手道:“老兄再回,我得回去了,太晚了我的妻儿该担心我了。你也早回啊!”
“路上小心!”
商神佑看着那樵夫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乖尽头,想着他方才的话,若有所思。
嘴角浮出一抹笑。
忽听一阵马蹄声,抬眼便瞧见远处一个打马而来的人影,不多时勒马于自己身前。
他朝莲佛惜举起竹篓,笑着刚想开口向莲佛惜邀功求夸奖,却被抬腿下马的莲佛惜截了胡:
“阿佑!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啊?”商神佑一时错愕,“什么?”
“一只小狗!”莲佛惜将自己胸口的外衣拉开,里面赫然露出一只打颤的小狗脑袋。
“怎会在这儿捡到一只小狗?”商神佑疑惑道。
“我也不知道,但周围也没看见它爹娘亲戚和兄弟姐妹,就它一个人缩在一块大石缝隙里嘤嘤嘤地不停叫唤,怪可怜见的,我就把它带回来了。”莲佛惜将它从怀里掏出来两手托住,举到他面前,“我们把它带回去养好不好!也好和妙妙做个伴儿!”
商神佑刚想答应,可仔细打量了那小狗模样后,欲言又止。
“诶!你钓到鱼啦!让我瞧瞧是多大一条。”莲佛惜刚想打开竹篓看一看他的战果,商神佑忽然躲闪一下笑道:“个头还可以,我钓到两条。我们回去吧,瞧小家伙抖成那样子,也不知它是冷还是饿。”
“那就是可以养咯!?”
“当然可以。”商神佑爽快点头,又补了句“挺可爱的。”
莲佛惜咧嘴一下,蹦起来亲他一下,说道:“我就知这世上你最好!”
商神佑无奈叹气一笑。
于是二人带着两鱼一狗共骑一马回家去了。
在归家的途中,莲佛惜和商神佑商量好了小狗的名字,叫瓦瓦,随它姐姐“妙妙”一名的叫法,叠字。
真是谁看了不说一句:瓦瓦,妙妙啊!
后来,瓦瓦满五个月那天,莲佛惜在喂给它一根猪腿骨,看到着它一边目露凶光低吼着一边恶狠狠地咬拽着骨头的时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阿佑……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莲佛惜愣愣地望着不断同大过自己体型的猪大骨进行搏斗的瓦瓦。
商神佑看她一眼,心道:终于意识到了吗?
“哪里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问。
“我们平时给瓦瓦喂的饭是不是不合它的胃口啊?瞧它这吃相,像从来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商神佑抿了下嘴,强忍笑意,“嗯,知道了,以后给它多吃点好的。”
待到瓦瓦更大一些的时候,莲佛惜才终于意识到更深一层:
“阿佑,我怎么觉着瓦瓦不像是狗这种类呀!”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我还没说它是什么种类呢?”
“不管你说什么种类,我都觉得你对。”
“讨厌你!”莲佛惜觉得他一点儿都不正经,抬起小腿给了他屁股一下。
“喜欢你!”商神佑也不闪躲,独自开朗一笑。
“哎呀!你真的很讨厌!”莲佛惜气笑了。
“哎呀!我真的特别喜欢你!”商神佑学着她的语气,继续笑着。
接着两人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望着对方一个劲儿傻笑。最后,到底是在彼此不断冒出的笑声中拥抱住了彼此。
一旁的瓦瓦不明所以,只是凑过来蹦哒着用前腿扒拉着紧紧相拥着傻笑的两人,想要加入。
妙妙爬上桌案,优雅地竖着尾巴走到桌边蹲坐下来,耳朵一抖,朝这边打量了一阵,然后斜眼扭开脸。
“吵死了!这傻狼!”它用眼神暗骂嫌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