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次日,姜宝在床上懒了半天,到西山猎场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本来他想先找姜治,却没想到他父王和一众王公贵族狩猎去了,现下也找不到人。

他懒洋洋地跟袁辞二人玩了会儿双陆,忽然来个林夫人身边的侍女,说是夫人请他去月娴会。

姜宝听见林夫人喊他就有些扫兴。这位林夫人是小林将军的妹妹,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兄妹二人一个前朝一个后宫把父王缠得死死的。林夫人虽然从未苛待过自己,甚至对自己还算热情,但眼底的敷衍和疏离还是显而易见的。

至于月娴会,不过是随狩猎参会臣子们的女眷聚在一起品茶调香、闲聊赏玩的场合,自从母亲去世后,姜宝很久没去过有这么多女人的场合。但毕竟是长辈相召,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那侍女前往。

穿越重重叠叠的屏风,来到一处依山傍水的精致帐帷里。四壁珠玑,满堂绮绣,宝鸭香无断,瑞麟影坠沉。林夫人端坐主位,两旁簇拥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个个妆容精致,笑语晏晏。

见到姜宝进来,几位夫人起身行礼。林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宝儿来了,快过来坐。”

姜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依言在林夫人旁边坐下,便低着头不再言语,心里只盼着这聚会早些结束。

一位夫人见姜宝低着头不说话,便开口调笑道:“真是好久不见宝世子,长得愈发精致可爱了。不像我家那个小子,整天就知道往外跑,整个人黑得像是从泥里滚出来的,我都不想认他。”

“王夫人不必这么说自家儿子,男孩闹腾一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林美芝浅浅笑起来,“对了,宝儿,叫你来是告诉你,你六哥办了场三骑会,去玩的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子。你也合该去玩一玩,免得老是拘在房里闷得慌。”

“林夫人,我就不去了。”

林氏赶忙说:“宝儿怎会不想去?”

姜宝有点憋屈,“我不会骑马。”

“哎呀!”林美芝一惊一乍地捂着嘴,“都怪我,居然忘了这事。”

几位夫人连忙劝解道:“世子年幼娇弱,又是金枝玉叶,不会骑马再正常不过了。”

“那怎么行,”林美芝摆摆手,对贴身侍女说道:“去,把恭儿叫来。”吩咐完毕,她又亲昵地去拉姜宝的手,“不会骑马不要紧,一会儿让你六哥哥教你。”

几位夫人又开始夸林夫人的亲生儿子姜恭有多么强健多么聪敏,把林夫人哄得心花怒放。过了一阵子,姜恭满头大汗回来了,林夫人连忙心疼地用帕子给他擦汗,又对着下人们发脾气:“你们这帮蠢货,恭儿活动完也不知道给他加衣服,感冒了怎么办。”

下人们连忙磕头认罪。姜恭接过茶水牛饮两大杯,一边猛灌一边说:“我刚下场摔跤,结束了就过来的。”

林美芝拿过衣服给他裹上:“你也是,多大个人了还冒冒失失的。”

姜宝羡慕地看着母子二人的互动,要是自己母亲在,估计也会有这番温馨的场景吧。

喝完水,姜恭瞥了一眼姜宝,看向林氏:“母亲有什么事?”

“哦,就是想让你带弟弟去马球会。”林氏眼神在两个小孩之间闪烁。

姜恭有些嫌弃地看向自己这个娇气弟弟,无语道:“他连马都不会骑,我可不敢让他上场,别把自己磕了碰了又赖我。”

林美芝训斥道:“恭儿,马球会那么多小子都去,你偏偏不带弟弟,让你父王知道了指定说你。”

“好了母亲,孩儿知道了。”姜恭头疼地看向姜宝。

姜宝把头往旁边一撇,心想着我还不乐意去呢。

林氏又过来拉姜宝的手赔笑:“宝儿若是不喜欢骑马射箭,坐在席上看个新鲜热闹,给你六哥哥加油打气也是好的。”说罢又扭头给姜恭使眼色,“快带你弟弟耍子去。”

姜恭只得极不情愿地拉着姜宝出去了。

一出宫殿,姜恭就把手一甩,趾高气昂地说:“先说好,要不是母亲让我带你去,我才不想让你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家伙出现在赛场上。”

姜宝也不相让:“说得好像我很想去一样。”

“哼,随便你,说得好像我求你去似的。”姜恭说罢就要走。

“你确实得求我。”姜宝“嘿嘿”笑了两下,“你说……如果我不来,父王和林夫人会不会骂你。”

“你!”姜恭咬牙切齿,指着姜宝半天说不出话来。

姜宝嘚瑟地双手叉腰:“我记得……你舅舅经常给你带些南方来的新奇玩意吧,上次你炫耀的那个什么梨膏糖,还没吃完吧。”

……

今年的草场被水份滋养得很茂盛,马蹄踏过也不见灰尘溅起,“嗖”的一声,一支利箭正中红心。观台上,帐帷的轻纱被风温柔吹起。姜宝惬意地舔着梨膏糖,喝着新出的巴渝茗芽,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身边坐了个絮絮叨叨的姜恭。

“真不知道母亲让你来干什么,你啥都不会,连个巴掌都不拍,坐在这儿跟个摆设似的。”姜恭一边抱怨,一边眼睛却紧紧盯着场上,时不时还为某个精彩的场面喝彩。

姜宝懒得理他,含着糖,“你怎么不上去。”

“还不到时候呢。”姜恭看了一眼姜宝,又嫌弃地转过头,“下午父王要来,那才是比赛最精彩的部分。到时候你就好好看着你六王兄是怎么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

“就你吗?”姜宝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六哥。姜恭今年才十三岁,个头就已经生得很高了,就是身形不似二哥那样健壮,反而很精瘦白皙。和他外形并不相配的是,这位六哥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炸。

果然,姜恭一下子就炸了:“你说什么?我还没说你连马都不会骑,真是丢父王和我们几个兄长的脸。”

“我是不会,但是我有个朋友会。”姜宝想到袁辞,决定杀一杀他六哥的锐气,“叫袁辞,和你年纪差不多。不过他可是天狼城出了名的马术好,怎么样,你敢比吗?”

“切,比就比,你以为我就没有准备吗?”姜恭大笑,他用胳膊肘戳了戳姜宝,示意他往赛场上看。

“看到那个金色眼睛的小子了吗?他是今天早上赤心队‘三骑’比赛的冠军,我可是特意把他要过来,让他为我下午赢得比赛锦上添花的。”

姜宝顺着话找了过去,顿时惊讶得不行,那不就是叱干原吗!

姜恭得意洋洋地望着姜宝,看到他的反应还以为他不知道“三骑”是什么,于是倨傲地解释道:“‘三骑’就是三场马背上的比赛,分别是骑射、马球和叼羊。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是不是我们西北儿郎?”

“……自然不用你解释。”姜宝一见到叱干原心就乱了。自己昨天抢走他的功劳,害他今天居然来给姜恭打比赛。他这六哥脾气不好,要是比赛输了,轻了杖责无数,重了把人杀了都是有可能的。

现在梨膏糖也不香了。姜宝坐立难安,看到一场比赛结束叱干原下场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就想跑出去。

姜恭急了,一把拉住他:“姜宝,你上哪去?”

“你放开!”姜宝想甩开他的手,奈何自己根本没有常年习武之人的力气,只得任由姜恭牢牢抓住。

“你既然吃了我的东西,那就要好好给我呆在这。免得父王没见到你,要问我的责。”

“我……我要出恭!”姜宝急中生智,“你不让我去,我、我就地解决了啊。”

姜恭嫌恶地甩开他,“去去去。”

春猎盛会,贵人云集,周遭的营帐鳞次栉比,往来的侍卫、仆从步履匆匆,空气中夹杂着马粪味、新鲜吃食的香气与淡淡的尘土味。姜宝甩开侍从,像只偷溜出笼的兔子拔腿就往场下的方向跑。

他记得叱干原那醒目的金色眼眸,在攒动的人影中搜寻着,终于,在一片稍显僻静的拴马桩旁找到。叱干原正低头卸马鞍,动作利落而专注,阳光洒在他耳下的银环上,折射出一抹眩目的白光。

姜宝放慢了脚步,心头那股愧疚感又涌了上来。这小子真可怜,连卸下马鞍这种粗活都要自己来做。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故意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喂!你过来!”

叱干原解缰绳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金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他微微蹙了蹙眉,却很是温顺地跪下行礼:“世子殿下金安。”

叱干原本来眉骨就深,皱起眉头更是显得很凶。姜宝其实挺怵这人的,因此也不敢靠近,身子半藏在一颗榆树后面。

“你……你下午要给姜恭打比赛啊?”

“是。”叱干原站起来,远远地望着躲在树后的姜宝,不明所以。

“看什么看?”姜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努力摆出一副世子的威严,“你下午不准去帮姜恭,听到没。”

叱干原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姜宝生怕叱干原不听劝,连忙解释:“你若是输了比赛,那家伙定会把气撒在你身上,他那人脾气暴躁得很,到时候有你好受的!”他随即又觉得不妥,“不行不行,你不去,他更会找你麻烦。”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要不……你一会假装摔下马?对,就假装从马上摔下来,受点小伤,这样下午就不用比赛了……”

“我会赢。”叱干原沉默地听了半天,忽然出口打断,“世子不必忧虑,我会赢。”

“你……”姜宝傻眼了,除了姜恭,他还从没见过这么自信的人。不过叱干原和那家伙可不一样,姜宝想,他肯定是被逼迫的。叱干原这么努力又优秀,太子亲卫没选上,珍兽也被自己抢走,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这么想着,姜宝的眼神带上了同情,他坚定地说道:“你别怕,我会去求父王让你当我的亲卫。”

“什么?”叱干原直勾勾地望着姜宝,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错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姜宝才不管叱干原要不要接受,他此刻得意极了,觉得自己像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下凡拯救苍生一般。他满意地望着叱干原的反应,撇下一句:“你等着。”就跑掉了。

走在路上,姜宝觉得自己刚才发挥得好极了,就是最后一句话不太好,像是要约架。总的来说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心情自然也愉快,回去后面对姜恭的脸也没那么厌烦了。

“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姜宝心情正好,也不计较姜恭的语气,甚至有空和他斗嘴:“管得那么宽,这么不放心不如你亲自跟着去?

姜恭被他噎了一下,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只能“哼”了一声,扭头继续看场上的比赛,“你说的那个天狼城小子,是叫袁辞吧?本王子已经让人去叫了,你放心,待会儿的比赛你六王兄会让让他,不叫他太丢你的脸。”

“用不着。”

姜宝则重新坐回席上,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向父王开口,才能顺利把叱干原要到自己身边来。他一会儿觉得直接说肯定不行,父王说不定会觉得自己胡闹;一会儿又觉得或许可以先夸夸叱干原的勇猛,再说自己缺个厉害的亲卫,父王说不准就允了。思来想去,连场上又进行了几场比赛都没太注意,直到姜恭兴奋地推了他一把:“父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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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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