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恭捂着脸,泪水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姜治冷哼一声:“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儿臣知错。”
小林将军连忙膝行到姜治腿边,恳求道:“恭王子只是想赢一局,博得王上高兴罢了。况且这也不算犯规,还望陛下看在王子年幼,又是一片孝心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姜治把身边茶案上的金叵罗重重地砸在地上:“想让本王高兴?怕不是给本王丢脸吧。堂堂西北王子,居然用这种歪门邪道的法子取胜,这与市井泼皮有什么区别?真是丢本王的脸。”
黄国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双目通红、浑身发抖的姜恭,缓缓说道:“陛下,犬孙在同龄孩子中已是臂力过人,那叱干家的小子能将他的箭截断,也是犬孙技不如人、甘愿服输。还望陛下莫要责怪六王子。”
姜治没说话。忽然,一声妇人的啼哭声传来。姜宝转头一看,是姜恭的生母林夫人。她们女眷是分开坐在另一处席位上,林美芝听说姜治打了自己儿子,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陛下,恭儿是您的孩子啊!”
林美芝跪下抱住姜恭,拨开他的手看他脸上的伤势。见姜治是用了十足的力气打下去的,半边脸都是红的。
林美芝心疼得眼泪直流,抬头望向姜治时,声音都带着颤抖:“恭儿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一时好胜心起,犯了错您教训他是应该的,可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啊!他毕竟是您的亲骨肉……”
“亲骨肉?”姜治眼神冰冷地扫过林美芝,“本王的儿子,若是连堂堂正正赢一场比赛的气度都没有,只会耍些旁门左道的伎俩,那才是白养了!今日不给他个教训,来日他岂不是要爬到天上去?”
林美芝被他眼神中的寒意吓得一哆嗦,却依旧护着姜恭不肯松手:“可他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姜治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姜恭,“你告诉本王,错在哪里了?”
姜恭咬着唇,哽咽着说:“儿臣……儿臣不该让叱干原去截箭……不该用这种……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赢比赛……”
“哼,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姜治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西北王室的脸面,不是让你用这种手段去挣的。今日这一巴掌,是让你记住,何为‘荣’,何为‘耻’!”
小林将军见状,连忙拉着姜恭说道:“恭王子,快给陛下认错。之后还有两场比赛,您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莫要再让王上失望啊。”
姜恭吸了吸鼻子,朝着姜治重重磕了三个头:“儿臣谢父王教诲,定当铭记今日之耻,往后必会堂堂正正,为父王争光。”
林夫人也连忙劝道:“恭儿这次真的知错了。陛下,您就饶了他吧。”
“不指望你争光,你不丢本王的脸就不错了。”姜治揉了揉太阳穴,挥了挥手:“罢了,都起来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林夫人心疼地扶着姜恭起身,小林将军给他妹妹一个眼色,林美芝了然,佯装斥责道:“捂着脸像什么样子?还不快下去准备之后的比赛。”
姜恭行礼告退。
出了这种事,姜宝要人的计划也不敢提了,只得乖乖坐回席面。
之后的马球比赛倒是风平浪静,姜恭带有巴掌印的脸硬生生逼退了不想得罪王子的少年们,就连一向和姜恭不对付的黄勇也收敛了很多。正巧,姜恭的马球在“三骑”中最是拿手,并且之后的两场比赛马可以装鞍绳,姜恭马骑得倒是习惯,再加上也许是被姜治打了那一巴掌激发了他的斗志,这场比赛叱干原没怎么出力就赢了。
见姜恭这局赢得还算漂亮,姜治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旁边的吴将军见状恭维道:“六王子这意气风发的样子,和陛下少年时简直一摸一样。”
“哼,不及他二哥一半。”姜治这才注意到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的吴将军,问道:“那天你说你孙子和幺儿年龄相仿,怎么今天不见他上场?”
“陛下,愚孙年幼,且学艺不精,怕是污了陛下的眼。”
“无妨,过两年再上场便是。”姜治倒是不在乎,他问向旁边的张太监:“最后一场,便是叼羊了吧。”
“是。”张德柱回复道。
“西北有句老话:叼羊见勇气。”姜治怀念道,“本王儿时最讨厌这个,也不知道是谁发明出来耍子的。”
“陛下言过了。”众臣皆笑。吴将军捋着胡子说:“像是是从西戎那边传来的。牧民为狼所困扰,便设下此局,以模拟驱狼护羊之景,一来可练骑术,二来能砺胆气。而想要取胜,最重要的便是密切配合、团结协作了。”
姜治不禁感慨道:“本王到底不再年轻了,耍不了这么激烈、刺激的,还得看这群年轻小子们呐。”
“陛下此言差矣,您正当盛年,是西北的定海神针,这群小子还得在您的庇护下才能如此肆意驰骋呢。”小林将军适时接话,语气里满是诚恳。
姜治摆了摆手,目光却已投向场中。那里,各队的少年们已经开始检查马匹、整理装备,为最后的叼羊比赛做着准备。阳光洒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汗水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激烈的角逐即将拉开序幕。
姜宝看着割去头与四蹄,肚子里灌满水的山羊尸体抬上来,便忍不住犯恶心。他看向场上跃跃欲试的少年们,心里暗自嘀咕着:真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好玩的。
随着一声号角吹响,那山羊被放置在场地中央;再一声,各队少年们如离弦之箭般策马冲出,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红队与青队经过先前的骑射和马球较量,早已是剑拔弩张,此刻更是卯足了劲要在这最后一场决一高下。叱干原依旧沉稳,他并未急于抢夺,而是策马来回观察着局势,如同伺机而动的狼。姜恭则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双眼死死盯着那羊,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红队的几名少年,气势汹汹。
袁辞本想在边上凑个热闹就好。可他那匹黑马似乎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刚想勒住缰绳,却见黄勇已经冲到了山羊旁,俯身就要去抓。说时迟那时快,姜恭一把将羊抛向高空。羊在半空中被白队的一个小子截住,却又在落下时被黄勇抢了回去。
黄勇又被人缠住,他连忙将羊抛给青队其他少年,就在这时,叱干原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杀出,马速快得惊人,在那人即将触碰到山羊的瞬间,他长臂一伸,竟抢先一步抓住羊压在腿下。
“休想!”黄勇怒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追过去伸手便要抢夺。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马匹嘶鸣,互相冲撞,看得观台上的人都揪紧了心。姜宝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黑队和白队也迅速围拢过来,有的试图隔开两人,有的则想趁机将山羊拖走,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一时间,场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呐喊声、马鞭声交织在一起,比刚才的骑射和马球还要激烈数倍。袁辞他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自己的黑马不知被谁的马撞了一下,猛地向前窜出几步,竟直直冲进了混战的中心。“哎哟!”袁辞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马鞍,却没想到这一扶,正好抓住了那只被两人拉扯得摇摇晃晃的山羊!
这下可好,袁辞瞬间成了众矢之的。黄勇和叱干原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向他看来。
黄勇怒喝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敢抢本公子的羊!”叱干原则眼神冰冷,手腕一用力,试图将山羊夺过去。袁辞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那山羊死沉死沉的,被两人这么一拉,他整个人都快被拽下马来了。
“误会!都是误会!”袁辞连忙松手大喊,可这时候谁还听他解释?红队的人见袁辞“加入”了争夺,也纷纷围了上来,试图帮叱干原。青队的人更是不干了,认为袁辞是红队的帮手,立刻上前阻拦。
袁辞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努力骑在马上不让自己摔下来,别提多狼狈了。他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早知道如此,说什么也不来凑这个热闹!
就在这混乱之际,黄勇突然大喝一声,手臂肌肉贲张,他猛地一甩手臂,将山羊抡了起来,趁着众人不备,竟直接扔向了青队另一侧的一位少年!那少年反应也算迅速,一把接住山羊,策马便向终点冲去。
“拦住他!”姜恭又惊又怒,立刻调转马头追了上去。其他少年也如梦初醒,纷纷策马追赶。
汗水、呼喊、嘶鸣裹挟在一起,观者无一不被这种激烈的氛围感染,身体里热血沸腾。
“好小子们!这才该是西北儿郎该有的样子。”姜治好久没看过这般酣畅淋漓的场面了,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眼中也泛起几分难得的光彩。
小林将军坐在一旁,见姜治神色缓和,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快到终点栏框时,一名白队少年拦住了青队少年的去路,青队少年见状不对往黄勇的方向一丢,黄勇凌空接住,避开了抢夺的黑队和白队,又稳稳坐回马鞍,继续朝着终点疾驰。姜恭哪里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手中马鞭甩得“啪啪”作响,紧追不舍。
两匹骏马几乎并驾齐驱,马蹄踏过草地,溅起一片片尘土。黄勇回头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姜恭,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他将马鞭叼在嘴里,腿下的山羊被他压得更紧。就在距离终点只剩下不到十丈远的时候,姜恭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将身体向侧面倾斜,几乎要贴在马背上,借着马速,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山羊!
“给我放手!”黄勇怒吼,向前拚命拖拽。
“休想!”姜恭也不甘示弱,两人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拽,山羊被拉得长长的。一霎间,羊皮破了,水和肠子流了一地。这时候,意外发生了,姜恭的马忽然发狂,不断嘶鸣、乱晃,一下子把本就没坐稳的姜恭甩飞出去。
“啊啊啊——”
姜恭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摔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观台上的林夫人站起来“啊”地一声惨叫,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幸好被身旁的侍女及时扶住。姜治猛地站起身,大吼道:“快去叫御医!”
黄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勒住了马。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羊皮和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姜恭,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叱干原反应最快,他几乎是在姜恭落马的瞬间便调转马头,如闪电般冲了过去。他翻身下马,几步跑到姜恭身边,轻轻地将他扶起。只见姜恭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抱着右腿,额上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右腿怕是骨折了!”叱干原抬头对着观台方向厉声喊道。
场上的少年们也都下了马,刚才激烈的争夺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弥漫的尘土。姜宝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从观台上跑下来,却又被匆匆赶来的侍从挡住,只能焦急地伸着脖子望。
姜治早已大步流星地走下观台,身后跟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御医。他来到姜恭身边,蹲下身,看着姜恭疼痛难忍的样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救治!”姜治对着御医怒吼道,声音沙哑。
御医们大致给姜恭检查了一下,又用手轻轻按压了他的右腿,姜恭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为首的御医颤声回禀:“陛下,其他并无大碍,只是王子殿下右腿胫骨折疡,还需立刻诊治,否则恐有后患。”
姜治长呼一口气,“用最好的药,最快的速度医治!若有半分差池,本王要你们所有人的命!”御医们不敢怠慢,连忙让几个精壮的侍从拿出担架,小心翼翼地将姜恭抬了出去。
林夫人也被侍女掐着人中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姜恭被抬走,挣扎着就跟了上去,“恭儿,我的恭儿……”。
黄勇见状,连忙翻身下马,跪在姜治面前,低着头说道:“陛下,此事……此事皆因臣下而起,还请陛下降罪。”
姜治刚要开口,小林将军忽然跪地大喊道:“求王上明查!恭王子的马绝对有问题!”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姜恭的白马上。那匹刚才还载着姜恭疾驰的白马,此刻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脖颈处的鬃毛根根倒竖,显然极不寻常。
姜治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匹马,又扫过周围的侍从,声音冷得像冰:“去把照顾恭儿马匹的圉官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