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车后的半年,两人又陆续去了十多个城市。
旅行账号更新得越来越稳定,留言也渐渐多了起来。有人问路线,有人想知道某家小店的地址,也有人跟着他们的视频,去了他们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王敦行总会认真回复。
有些问题他不知道答案,便去查资料;有些地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他会特意说明;如果有人说看了视频以后也想出门走走,他还会多写几句,告诉对方可以从哪里开始。
刘淙偶尔会看他回复评论。
“你每条都回?”
“看到就回啊。”
“有些问题重复了。”
“那也要再回答一次。人家可能没看到之前的回复。”
刘淙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王敦行做事就是这样。只要是答应过的事,他大多会认真对待。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问路,他也会想办法把话说明白。
这种习惯有时会让他忙到忘记时间。
有一次,王敦行为了回复一个粉丝关于平遥古城路线的问题,查了半天资料,连晚饭都忘了。刘淙做好饭,叫了他两次,他才从电脑前抬起头。
“等一下,我马上好。”
“先吃饭。”
“我把这个发出去。”
刘淙没再催,转身把饭菜盖好。
等王敦行终于坐到餐桌旁,菜还温着。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才发现刘淙已经把第二天的拍摄安排也看完了。
“你怎么什么都能这么迅速就做完?”
“事情不多。”
“那是你觉得不多。”王敦行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他,“以后我忙起来,你就直接叫我吃饭。真的,别跟我客气。”
刘淙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
王敦行说完,又低头吃饭。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后很平常的一件事。忙不过来的时候互相提醒,有什么事情一起商量,本来就不必特意约定。
半年里,两人的旅行账号陆续更新了十多期,留言渐渐多了起来。王敦行还是会认真回复那些问路线、问店铺的网友,刘淙则负责整理素材、检查画面。两个人各有各的事,忙起来时常常一人守着电脑,一人进出门店,等到晚上才有时间坐下来,把当天没处理完的事情一起做完。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许多事便不必特意商量。王敦行知道刘淙工作忙,出门前会替他检查一遍随身设备;刘淙也清楚王敦行一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做好饭后总要叫他几次。偶尔行程临时有变,他们便重新商量,不必解释太多。
日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两个人都渐渐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两人刚吃完晚饭。
刘淙在厨房洗碗,王敦行坐在沙发上剪影片。电视里投屏放着他喜欢的电视剧《那年花开月正圆》,声音开得不大,正好能听见人物说话。
手机忽然响了。
是妹妹打来的。
王敦行接起电话。
“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妹妹告诉他,母亲又住院了,这一次情况不太乐观,医生已经和家里人谈过后续治疗的事。
王敦行握着手机,原本还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哥,你快点回来看看她吧。”
“好。”他停了一下,“我明天就订机票,尽快回去。”
电话挂断后,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
王敦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也没有重新打开。
刘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便把擦手的毛巾放下。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王敦行低头看着手机,“我妹说,这次情况不太乐观。”
刘淙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回去?”
“我明天去请假,看看机票,尽快订。”王敦行顿了顿,又说,“我本来以为她前阵子好一点了,至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刘淙没有劝他往好处想,也没有说医生可能只是谨慎。他知道这种时候,旁人说什么都未必有用。
“我陪你回去。”
王敦行偏过头。
“你公司那边呢?”
“我安排一下。”
“你不用特意——”
“敦行。”刘淙打断他,语气仍然平稳,“我陪你回去。”
王敦行看了他一会儿,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刘淙处理完手头急需交代的工作,联系了团队,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重新理了一遍。他并不需要事事亲自处理,但重要的项目仍然要有人跟进。他把需要自己决定的事项标出来,留好联系办法,确认没有紧急问题后,才和王敦行一起收拾行李。
他们订了次日飞往台北的机票。
出发那天,王敦行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到了机场,他照常检查证件和手机,确认东西都带齐了,又打开妹妹发来的医院信息看了一遍。等到登机,他靠着舷窗坐下,看着云层从机翼下方慢慢铺开。
刘淙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
飞机下降时,王敦行的手一直攥着安全带,指节有些发白。
刘淙注意到了,便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王敦行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刘淙的手。
飞机落地,机舱里响起乘客解开安全带、取行李的声音。两人随着人群往外走,王敦行松开手,重新背好自己的包。
从桃园机场出来,妹妹已经在接机口等着了。
她比王敦行小几岁,长得和他有几分相像,扎着马尾。看见哥哥,她快步走过来,抱住了他。
“哥。”
“嗯。”
“妈知道你今天回来。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等你。”
王敦行拍了拍妹妹的背,随后向她介绍刘淙。
“这是我妹,王敦宁。这是刘淙。”
“刘大哥,你好。”
“你好。”
三人上了车。敦宁开车,王敦行坐在副驾驶,刘淙坐在后座。
车从桃园往台北走,路边的景色逐渐由机场周围的空旷变成密集的街区。王敦行看着窗外,偶尔回答妹妹关于北京生活的提问,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到了医院,他先上楼去看母亲。
刘淙留在楼下等着,顺便用手机回了几封工作邮件。过了一会儿,敦宁下来找他,神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刘大哥,我妈让你也上去。她说你是客人,不能一直让你在楼下等。”
刘淙收起手机,跟着她上了楼。
病房里,王敦行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王妈妈头发已经花白,脸色苍白,精神却还不错。看见刘淙进来,她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你好,你就是敦行的朋友刘淙吧?”
“阿姨好。”
“敦行跟我提过你,说你话不多,但人很好。这一路麻烦你陪他跑来跑去,还要你特地跟着回来,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应该的。”
王敦行在旁边接过话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妈,我跟你讲,他还带了托苏丹的同事寄来的植物染发膏给你。你不是一直说白头发越来越多吗?这个可以试试看,说不定染完以后就变黑了。”
他说着,从行李里把东西拿出来,递给母亲看。
王妈妈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包装,笑着说:“你倒是记得这些小事。”
“当然记得啊。”
“那你自己怎么不记得按时吃饭?”
“我有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王敦行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刘淙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讲话,没有插嘴。
王妈妈又问了刘淙一些家常,问他老家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又问他和敦行是怎么认识的。刘淙一一回答。王敦行偶尔补充几句,把当初在缅甸认识、后来又在大陆一起旅行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王妈妈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临走前,她又拉住刘淙的手。
“欢迎你来台湾。可惜我身体不好,没办法好好招待你。”
“阿姨,您先把身体养好。”
“好。”她笑了笑,“你们年轻人有时间,可以多出去走走。敦行从小就喜欢到处看,我总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现在有人一起,我也能放心一点。”
王敦行低下头,假装整理床边的袋子。
“妈,你怎么什么都讲。”
“我不能讲吗?”
“可以可以。”
他嘴上这样说,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离开病房后,王敦行带刘淙回家。
那是一栋旧公寓,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进门时,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王敦行喊了一声:“爸。”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刘淙,只简单应了一声,便低头继续看报纸。
王敦行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这是我爸。”他转向刘淙,“爸,这是刘淙,我之前跟你们大家提过的朋友。”
“叔叔好。”
男人又应了一声,没有继续交谈。
王敦行带刘淙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架上摆着设计类的旧书,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海报,床头放着一只旧史努比玩偶。
刘淙拿起玩偶看了看。
“小时候的?”
“嗯。我妹送我的。”王敦行把背包放到床上,“那时候她才读国小二年级,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买的。”
他接过玩偶,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又把它放回床头。
“她那时候很小一只,买完以后还不让我拆包装,说要留到生日才送我。”
刘淙看着那只已经有些旧的玩偶。
“你留了这么多年。”
“对啊。”王敦行笑了笑,“她难得送我东西,我怎么可能丢掉。”
他又翻了翻书架上的旧书,随手抽出夹着的几张草图。
“以前上课画的,画得很烂。”
刘淙看了两眼。
“还好。”
“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知道。”
王敦行把纸放到更好的位置,坐到床边。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说:“我爸就那样,你别在意。”
“没事。”
刘淙没有继续问。
他看得出来,王敦行并不想在这时候谈论父亲。既然如此,他就不必追着问。
不久,王敦行的哥哥来了。
哥哥比他大几岁,带着妻子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进门后,他先去和父亲说了几句话,随后才出来找王敦行。
“哥。”
“嗯,回来了。”
兄弟俩简单打了招呼。哥哥问了问王敦行这段时间在大陆的工作,又听他说起最近几次旅行的事。两人没有特别热络,却也没有明显的争执。
过了一会儿,哥哥在走廊里看见刘淙,主动走了过来。
“你是刘淙?”
“是。”
“敦行跟我提过你。”哥哥伸出手,“谢谢你照顾他。”
刘淙和他握了握手。
“应该的。”
“听妈说,你还带了一大包杏肉过来?”
“敦行说,阿姨喜欢吃。”
哥哥点了点头。
“她确实喜欢。以前她去大陆总要带一包回来,留着大家一起慢慢吃。后来我们长大了,反倒很少有机会一起坐下来吃这些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次辛苦你了。敦行在大陆这一年,很多事情都麻烦你帮忙。”
“没有麻烦。”
哥哥看了刘淙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我和敦宁会轮流去医院。你们先找地方住,家里房间不多,怕休息不好。”
“好。”
接下来的几天,王敦行白天去医院陪母亲,晚上回酒店陪刘淙。刘淙没有每天跟着去医院,有时在附近走走,有时留在酒店处理工作,等王敦行回来。他也会和敦宁、哥哥一家吃饭,帮忙买些生活用品。
王敦行每天回来,都会把母亲当天的情况告诉他。
有时只是说母亲今天吃了什么,护士提醒了哪些注意事项;有时会说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家里人还要再商量。刘淙不懂医学,也不会随便给意见,只是把他说的事情听完,必要时帮他理清接下来要做的安排。
有一天,王敦行从医院回来,脸色不太好。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开口。刘淙给他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医生怎么说?”
王敦行捧着杯子,低头看了很久。
“化疗效果不好。”
他说完,停了停。
“她说她想回家,不想再待在医院了。”
刘淙在他旁边坐下。
“那就让她回家。”
“可是回家以后怎么办?我怕她突然不舒服,也怕我们照顾不好。”
这些话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一句接着一句。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手指紧紧扣着杯沿。
“我知道她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她再受罪,可是我又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淙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水杯从王敦行手里接过来,放到茶几上,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让他靠过来。
王敦行把脸埋进手里,整个人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叫了一声:
“刘淙。”
“我在。”
“我怕。”
“嗯。”
刘淙无法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只能坐在那里,等王敦行慢慢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