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令人窒息的黑暗。
江挽月感觉自己不是在昏迷,而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拖拽着,沉入了万丈冰窟的最底层。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彻骨的寒意在骨髓里蔓延、凝结,仿佛要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力也冻结成冰。身体的疼痛似乎遥远了,只剩下一种灵魂被剥离、悬浮在虚无中的空洞感。
“咳…咳咳…呕——”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意识深处,硬生生将她从无边的冰冷黑暗中拽了回来!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和破碎的玻璃反复摩擦,每一次抽吸都带出浓重的血腥气和铁锈味。她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重影,天旋地转。冰冷的雨水滴落在脸上、脖颈里,激得她一个寒颤,意识终于被这刺骨的凉意强行聚焦。
疼!
排山倒海般的剧痛瞬间淹没了她!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左臂被恶徒扭伤的地方更是传来钻心的灼痛。她下意识地想蜷缩,却发现自己几乎是平躺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雨水正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她的身体。
这不是城门洞!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身体的疼痛更甚!她挣扎着转动僵硬的脖颈,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扫视四周。
恶臭!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垃圾、排泄物、霉变食物和某种动物尸体气息的浓烈恶臭,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蛮横地灌入她的鼻腔和口腔,让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只能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酸水。
她躺在一个狭窄、肮脏、堆满污秽的陋巷深处!
头顶是两面高耸、斑驳、爬满青苔和污渍的破败墙壁,湿漉漉地向下淌着黑水,将本就阴暗的天空切割成一条令人绝望的细缝。雨水顺着瓦楞沟槽汇成浑浊的水流,哗啦啦地浇灌在巷子两侧堆积如山的垃圾上——腐烂的菜叶、发臭的鱼骨、破碎的瓦罐、沾满秽物的破布、甚至还有几只死老鼠肿胀发白的尸体,在雨水的浸泡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污水横流,几乎淹没了她半个身子,冰冷刺骨。
是那个小卒?还是那些流民?或者是……昏迷前那只冰冷的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心,让她猛地一个激灵!玉玦!
她用尽残存的力气,颤抖着、痉挛着的左手猛地按向心口——那里,原本贴身藏着玉玦的、被母亲缝在内襟最隐秘处的暗袋!
空了!
触手所及,只有湿透、冰冷、沾满泥污的粗布衣料!那个小小的、坚硬的、承载着她最后一点念想和复仇凭证的凸起,消失了!
“不……”一声嘶哑、破碎到不成调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比被赖头黄围困时更甚!比被小卒驱赶时更甚!这枚玉玦,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是找到恩人谢惊澜唯一的线索,是她在这炼狱中活下去、为父母讨个公道的精神图腾!
它丢了?被谁拿走了?是那个昏迷前摸了她一把的……贼?!
巨大的恐慌和失重感瞬间将她淹没,比这肮脏的污水更让她窒息。她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徒劳地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瞬间缠绕勒紧了她刚刚因求生欲而挣扎跳动的心脏。爹娘血泊中的身影在眼前晃动,谢惊澜模糊的面容在脑中闪过,一切支撑她的东西,似乎都随着那块玉玦的消失而轰然崩塌。
“嗬…嗬嗬……”她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呜咽,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伤口被牵动,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哟,小叫花子醒了?”一个油滑、带着浓重戏谑和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突兀地从巷子口传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刮擦着江挽月的耳膜。
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被雨水和血污糊住的视线望去。
巷口站着三个人影,挡住了外面本就微弱的光线,投下三道扭曲而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为首的是个干瘦如猴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同样破烂却明显“干净”些的短打,腰间胡乱系着一根草绳。他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狡狯和凶狠。他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用一种看猎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在污水中挣扎的江挽月。
他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个矮墩墩,一个细竹竿,也都是一身破烂,脸上带着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麻木和好奇的表情,像两只跟在头狼身后的小豺狗。
“啧啧啧,”干瘦少年——显然他就是“草上飞”口中的“猴三儿”——踢开脚边一个烂菜帮子,慢慢踱了进来,脏兮兮的破布鞋踩在污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有几滴甚至落在了江挽月的脸上。他蹲下身,凑近了点,一股浓重的汗酸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新来的?够惨的啊。”猴三儿咂咂嘴,三角眼在江挽月苍白的脸、被血污浸透的破衣和明显不自然的左臂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一件破烂货的价值。“哪个旮旯里爬出来的?爹娘呢?死绝了吧?”
他身后的矮墩小子嘿嘿傻笑了一声,细竹竿则缩了缩脖子。
江挽月死死咬着下唇,尝着那熟悉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扑上去撕咬的冲动。她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毫无价值地死在这几个小混混手里!恨意,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恨意,再次成为支撑她的唯一燃料。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死死盯住猴三儿,那眼神里的怨毒和冰冷,让猴三儿这样的小地痞都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一下。
“嘿!还挺横?”猴三儿被这眼神激起了凶性,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江挽月湿漉漉、沾满污泥的头发,粗暴地将她的头往上提了提,“问你话呢!哑巴了?还是聋了?”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江挽月闷哼一声,被迫仰起头,雨水直接浇在她脸上,呛得她又是一阵咳嗽。
“猴…猴三哥,你看她…她身上好像有伤…”细竹竿在后面怯怯地提醒了一句,指了指江挽月被血染红的左臂和衣襟。
猴三儿这才注意到那些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更浓的贪婪和兴奋。“哟呵!还是个带彩的?晦气是晦气了点……”他松开揪头发的手,转而用脏污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江挽月脸颊上用力拍了拍,留下几道污痕,“不过嘛,规矩不能坏。进了咱们‘耗子巷’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想在这儿喘口气,避避雨,得交‘孝敬’!懂不懂?”
“孝敬?”江挽月嘶哑地挤出两个字,喉咙火辣辣地疼。
“废话!”猴三儿啐了一口唾沫,正好落在江挽月身侧的污水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铜板儿……啥都行!要是啥都没有……”他三角眼里的凶光一闪,伸手就朝江挽月那件破烂不堪、早已湿透的粗布外衣抓去,“那就扒了你这身皮!老子看看里面还有啥值钱的玩意儿没!”
“滚开!” 江挽月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破碎却带着一股濒死野兽般的疯狂!她猛地蜷起还能动的右腿,狠狠朝着猴三儿抓来的手腕踹去!同时,一直死死攥在左手里、在污水中摸到的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毫不犹豫地朝着猴三儿的小腿划去!
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反击!猴三儿根本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只剩半口气的小叫花子还有反抗之力,更没想到她出手如此狠辣果决!
“哎哟!”猴三儿痛叫一声,手腕被踹中,剧痛让他下意识缩手。几乎是同时,小腿处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虽然江挽月力气不足,只划破了皮肉,留下一道不算深却火辣辣的口子,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激怒了他!
“妈的!找死!”猴三儿勃然大怒,三角眼瞬间充血!他猛地站起身,抬脚就朝着蜷缩在地上的江挽月狠狠踹去!一脚、两脚!都重重踢在她受伤的左臂和腰腹!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江挽月喉咙里迸发出来,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如同被沸水烫熟的虾米。腥甜的液体再次涌上喉头,被她死死咽下。她手中的碎瓦片在刚才的反击中脱手,掉进了污水中。
“猴三哥!猴三哥别打了!”细竹竿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又不敢。矮墩小子也有些傻眼。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不识抬举的贱骨头!”猴三儿状若疯癫,还要再踢。
“够了,猴三儿!”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破锣般从巷子更深处传来,打断了猴三儿的暴行。
猴三儿的脚停在半空,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混杂着忌惮和不甘的神色。他悻悻地收回脚,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老不死的多管闲事!”
江挽月蜷缩在污水中,痛苦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她艰难地抬眼望去。
在巷子最深处,一个几乎被垃圾堆淹没的、用破木板和烂油毡勉强搭成的窝棚口,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极其枯瘦的老乞丐,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裂的树皮,浑浊的老眼深陷在眼窝里,稀疏的白发黏在头皮上。他身上裹着几层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散发着一股和陈年垃圾无异的腐朽气息。他就那样冷冷地看着猴三儿,又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江挽月,眼神麻木得像是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破烂。
“打死了,巡街的皂隶过来,你担着?”老乞丐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想引城防营的兵痞子来‘耗子巷’犁一遍地?想死,滚远点死,别连累大家伙儿。”
猴三儿被噎得脸色铁青,显然对这老乞丐颇为忌惮。他狠狠瞪了地上的江挽月一眼,又朝老乞丐的方向不甘地哼了一声:“老棺材瓤子,就你规矩多!行,今儿算她走运!”他转头对着矮墩和细竹竿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晦气!”
三个小混混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口,留下死寂和更深的冰冷。
江挽月躺在污水中,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左臂的伤处被踢中,疼得钻心,腹部的闷痛让她怀疑内脏是否破裂。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再次缓缓注入她的四肢百骸。连这样的小混混都能随意践踏她,这人间,果然比破庙里的恶徒更令人心寒。
那老乞丐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漠然地缩回了窝棚里,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巷子里只剩下雨水冲刷垃圾的哗啦声,和她自己微弱、痛苦的喘息。
活下去…怎么活?玉玦丢了,身无分文,遍体鳞伤,还被城里的地痞盯上了。这“耗子巷”只是这庞大城市最肮脏的角落,却已是她无法逾越的深渊。
饥饿! 在剧痛和寒冷的间隙,一种更原始、更磨人的痛苦开始灼烧她的胃。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哀鸣。这感觉比伤口的疼痛更清晰地提醒着她生命的脆弱。
她必须动!必须离开这个污水坑!否则就算不被冻死、痛死,也会在昏迷中被这肮脏的污水溺死,或者成为老鼠的食物!
求生的本能,那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焰,再次在绝望的深渊中顽强地跳动了一下。她开始尝试移动。
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剧痛和肌肉撕裂般的痉挛。冰冷的污水浸泡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感染的危险。她像一条真正的蠕虫,用唯一还能勉强用力的右臂和右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巷子边缘、相对干燥一点(也只是相对)的、靠着墙壁的垃圾堆挪动。那里或许能稍微避开一点直接冲刷的雨水,或许……能找到一点点能入口的东西?
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更加清晰、混合着新鲜血水和污泥的拖痕。她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下唇更是被咬穿了一个小洞,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挪动”这个动作上。
短短几步的距离,对她而言如同跨越刀山火海,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她的背靠到了冰冷湿滑的墙壁,身体蜷缩在一堆相对干燥些的烂稻草和破布片里。这里的气味依然令人作呕,但至少没有污水直接浸泡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视线再次模糊起来,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识吞没。她下意识地在身边的垃圾堆里摸索着。
腐烂的菜帮子…冰冷的石块…尖锐的碎骨…黏腻的破布……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放弃时,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坚硬、冰冷、不规则的东西!
不是石头!她猛地一激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块东西从污物中抠了出来!
那是一小块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白、边缘已经发霉变黑的硬面饼!不知是谁丢弃的,大半陷在泥里,只有小半露在外面。
江挽月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如同濒死之人看到了一线生机!她甚至顾不上那刺鼻的霉味和附着其上的污秽,用颤抖的手将面饼凑到嘴边,用牙齿狠狠地啃咬下去!
“嘎嘣!”霉变的硬面饼如同石头,几乎崩掉了她本就松动的牙齿,一股浓烈的酸腐霉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忍着,用尽力气咀嚼着,将那如同木屑般粗糙、带着难以言喻怪味的面饼碎片,混合着唾液和血水,强行吞咽下去!
生理性的反胃让她剧烈地干呕,眼泪都呛了出来,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哪怕吃的是垃圾,是腐肉!
一小块霉饼下肚,虽然带来的能量微乎其微,胃部的灼烧感却奇迹般地稍稍缓解了一丝。这微不足道的“补充”,让她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点知觉。
然而,身体的危机暂时缓解,精神的绝望和玉玦丢失带来的恐慌却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浸湿了她的后背。玉玦丢了……丢了……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反复啃噬着她的心。
是谁?是那个昏迷前摸她的人?是猴三儿他们?还是……城门洞里的流民?她混乱的思绪无法理清。绝望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巷口再次传来脚步声!不是猴三儿那种轻佻的,而是沉重、拖沓,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江挽月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蜷缩进垃圾堆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右手再次下意识地在污水中摸索,希望能找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或木棍。
一个高大的、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巷口。那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乞丐,穿着一身几乎成了破布条的棉袄,赤着脚,蓬头垢面,脸上满是污垢和冻疮。他眼神浑浊,神情麻木,拖着一个破麻袋,步履蹒跚地走进巷子,似乎是想找个地方避雨。他根本没注意到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江挽月,径直走到巷子深处,离老乞丐窝棚不远的地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肺咳出来。
江挽月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但警惕丝毫未减。她死死盯着那个新来的乞丐,像一只随时准备搏命的小兽。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和死寂中缓慢流逝。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上次更甚。胃里那点霉饼带来的微弱暖意早已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绞痛。寒冷也再次侵蚀着她的意识。她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视线又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就在她的意志力即将被疲惫和寒冷彻底击溃的瞬间——
巷子深处,那个靠着墙剧烈咳嗽的乞丐,咳着咳着,突然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还在微弱地持续。
老乞丐的窝棚里,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外面死个人也与他无关。
江挽月的心猛地一沉。又一个……像她一样,或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肮脏的角落,成为老鼠和蛆虫的食物?
不!她不要这样!
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意念支撑着她,她猛地抬起右手,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呃——!” 尖锐的剧痛从手腕处传来!她咬的是自己!咬得极深!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雨水流淌。这自残带来的强烈痛楚,如同强心针般瞬间刺穿了麻木和昏沉,让她濒临熄灭的意识之火再次猛烈地燃烧起来!
活下去!找到玉玦!找到他!为爹娘报仇!这执念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灵魂深处!
她松开嘴,看着手腕上深深的、渗血的牙印,剧烈地喘息着。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这世间的冰冷。
天,似乎更亮了一些。雨势也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城门,应该快开了吧?
她必须进城!必须离开这个如同坟场般的“耗子巷”!城里再危险,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渺茫的机会,找回玉玦?
她开始积攒力气,尝试着活动麻木的双腿和剧痛的左臂。每一次尝试都带来巨大的痛苦,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撕下破烂衣襟上相对干净一点的内衬布条,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笨拙而用力地将流血的手腕伤口紧紧缠住、打结。然后,她开始尝试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来。
失败,跌倒,再尝试……一次,两次,三次……
汗水(或许是雨水)混合着血水从她额头流下。当她终于摇摇晃晃、如同风中残烛般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时,感觉像是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气。左臂完全无法用力,垂在身侧,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半身和冰冷的墙壁上。
她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个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乞丐,又看了一眼老乞丐那毫无动静的窝棚,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麻木。然后,她拖着剧痛、疲惫、饥饿到极点的身躯,一步一挪,如同踩在刀尖上,朝着巷口那一点点微光的方向,艰难地挪去。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随即被雨水冲刷变淡。
走出巷口,外面是一条同样狭窄、肮脏、但稍微“开阔”一点的街道。雨水冲刷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流淌着浑浊的污水。低矮破败的房屋挤挤挨挨,墙壁上糊着各种颜色的招贴和污渍。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潮湿的霉味、未散尽的炊烟味、隐约的尿臊味,还有……食物的香气?
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油脂和麦香的温暖气息,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钻入江挽月的鼻腔。
这味道,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无异于天堂的召唤!
饥饿感瞬间被点燃,如同燎原之火!她的胃袋疯狂地抽搐起来,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循着那微弱却致命的香气,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
转过一个堆满泔水桶的墙角,香气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她看到一个半掩着门的、极其低矮破旧的棚子,门口挂着一个被雨水打湿、模糊不清的破布幡子,依稀能看到一个歪歪扭扭的“饼”字。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坐在棚子门口一个低矮的小泥炉旁,炉子上架着一个黑黢黢的平底锅,锅里正煎着几块巴掌大的、颜色焦黄的粗面饼,发出滋滋的响声,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江挽月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锅里的饼,再也挪不开半分。饥饿如同无数只小虫,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肚子里传来的、雷鸣般的咕噜声!
她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棚子挪去,一步,两步……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江挽月。那眼神里,没有猴三儿的凶狠,也没有老乞丐的麻木,但也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善意。只有一种看多了苦难后的漠然和深深的警惕。她布满皱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炉子和旁边一个小木盒——那里面或许是她一天微薄收入的铜板。
江挽月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她想求,想讨要一块饼,哪怕是最小的一块,哪怕是用她身上这件破烂衣服换!但她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的样子也恐怖得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老妇人看清了她的模样——浑身湿透,泥污和血污糊满全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血肉模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饼,充满了疯狂的饥饿和绝望。
老妇人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驱赶。她拿起炉子旁一根用来拨火的、烧黑了的细柴棍,朝着江挽月挥舞着,用嘶哑的声音厉声呵斥:“滚开!哪来的小瘟丧!滚远点!别沾了老娘的灶头!滚!听见没有!”
那根带着火星的柴棍虽然没有真的打过来,但那挥舞的动作和尖锐的呵斥声,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江挽月的心上!比猴三儿的拳脚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这人间……果然容不下她一丝一毫的喘息吗?连一口食物,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僵在原地,最后一丝力气似乎也被抽空了。身体的剧痛,玉玦丢失的恐慌,猴三儿的殴打,老妇人的驱赶……所有的冰冷和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她。
就在她摇摇欲坠,即将再次瘫倒在这冰冷的污水里时——
一只冰冷、枯瘦、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猛地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江挽月如同触电般一颤!以为又是地痞或者新的驱赶者!她下意识地想挣脱,想反击!
然而,那只手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死死地攥住了她,不容她挣脱。同时,一个同样冰冷、硬邦邦、带着某种熟悉轮廓的小东西,被那只手粗暴地、迅速地塞进了她紧握的右手里!
江挽月浑身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赫然是那枚失而复得的半块玉玦!
冰冷的玉石触感,边缘熟悉的弧度,甚至上面还残留着她昏迷前咬出的细微牙印和淡淡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是它!真的是它!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她冰冷僵硬的身体!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是那个巷子深处窝棚里的老乞丐!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枯树皮般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浑浊的老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一抹看透世事的麻木?还有一点……极其隐晦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警告?
他没有说一个字。
在江挽月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中时,老乞丐已经松开了手。他佝偻着背,仿佛只是路过,脚步蹒跚地、头也不回地朝着与烧饼棚子相反的方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重新没入了“耗子巷”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阴影和恶臭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江挽月掌心那冰冷的、失而复得的玉玦,和他最后那一眼复杂难明的目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江挽月死死攥着掌心的玉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冷的玉石硌得她生疼,却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踏实感。玉玦回来了……可是,为什么?那个老乞丐……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谁?是他偷的?还是他从别人那里拿回来的?他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她心头。
然而,还没等她理清思绪,烧饼棚子的老妇人更加尖锐的呵斥声再次响起:“还不滚?!等着老娘拿扫帚赶你吗?晦气东西!快滚!”
同时,远处似乎也传来了城门开启时沉重绞盘转动的嘎吱声,以及人声逐渐嘈杂起来的动静。
江挽月猛地惊醒!玉玦失而复得带来的短暂冲击,无法抵消身体濒临崩溃的现实和眼前的威胁!她深深看了一眼老乞丐消失的巷口,将那复杂的眼神和疑问暂时压下。然后,她攥紧玉玦,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支撑着身体,不再看那诱人却遥不可及的烧饼一眼,转身,朝着人声嘈杂、象征着“生路”也意味着更大未知危险的城门方向,一步一挪,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走去。
冰冷的雨丝打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手腕自残的伤口和全身的伤痛依旧火辣辣地疼。饥饿如同跗骨之蛆。但掌心的玉玦,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成了支撑她走向那未知人间地狱的唯一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