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那由钢铁、烈火、寒雨与绝对威权构筑的死亡牢笼,正进行着最后的收束。沉闷如雷的铁靴践踏声、利刃出鞘的细微摩擦声、暴徒濒死的哀鸣与绝望的告饶,都被狂暴的雨幕隔绝、扭曲、稀释,最终化为遥远地狱传来的模糊回响。
而在破庙之外,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暴雨。
江挽月小小的身体,如同一枚被狂风巨力掷出的石子,狠狠砸进这片粘稠冰冷的黑暗泥泞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在泥水里翻滚了好几圈,冰冷的污水裹挟着腐叶、碎石和难以名状的秽物,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耳道,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左肩撞在一块半埋于泥中的硬物上,剧痛钻心,让她蜷缩的身体猛地一僵。
跑!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最后一道神谕,压过了身体的剧痛、肺部的灼烧和意识边缘的眩晕!庙内那冰冷如玄冰的目光、那沉默如山的钢铁洪流、那择人而噬的恐怖阴影……这一切带来的、远比赖头黄更纯粹的、源自绝对力量碾压的死亡恐惧,让她体内那缕在绝望中点燃的修罗之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力量!
她甚至来不及吐出灌入口鼻的污水,也顾不上去确认左肩的伤势。那只被火燎得焦黑、此刻浸泡在冰冷泥水中痛得钻心的右手,如同濒死者的最后挣扎,死死抠进身下的烂泥里!借着这股微弱的抓地力,她猛地将自己从泥水中拔起,如同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着与破庙相反的方向——那片更深、更暗、更未知的雨夜丛林深处,亡命狂奔!
噗嗤!噗嗤!噗嗤!
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泥浆被挤压、被拔出的粘稠声响。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根钢针,疯狂地抽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带走仅存的热量。沉重的泥浆像无数只贪婪的手,死死拖拽着她的双脚,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狂风在耳边呼啸,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撕扯着她的神经。眼前的景象在雨水的冲刷和泪水的模糊下,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扭曲的黑暗。
“爹…娘…”
一个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声瞬间撕碎的哽咽,从她紧咬的牙关缝隙中艰难挤出。冰冷的玉玦,如同她舌尖下唯一的、坚硬的、带着腥甜血气的锚点,死死抵在那里。这枚来自陌生将军、浸透了她血与泪的冰冷石头,此刻竟成了连接她与这冰冷世界、提醒她“活着”的唯一真实触感。它不再仅仅是可能换取活路的凭证,更成了她此刻对抗彻底崩溃、对抗无边恐惧、对抗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暴雨的精神图腾!
那刻骨的恨意——对赖头黄等暴徒的恨,对夺走父母生命的命运的恨,对庙内那冰冷目光的畏惧之恨——混合着纯粹到极致的求生欲,在她小小的胸腔里疯狂燃烧、沸腾!这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榨干她最后一丝潜能,支撑着她在这片泥泞的地狱里,踉跄着、挣扎着、如同一个从血污中爬出的复仇之灵,向着黑暗深处亡命奔逃!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庙内此刻是怎样的景象。是杀戮?是抓捕?还是……那个年轻将军冰冷的目光,是否曾在她狼狈逃离的背影上停留?她只知道,停下来,就是死!被暴徒追上会死,被那些如神似魔的玄甲军抓住,下场或许更不堪设想!她只能跑!用尽一切力气跑!跑离这个吞噬了她所有温暖的噩梦之地!
不知奔逃了多久。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疲惫中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她的肺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气。双腿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向前挪动。冰冷的雨水带走体温,她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那无边的黑暗似乎开始旋转、扭曲,要将她彻底吞噬。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淹没,身体摇摇欲坠之际——
“呼…呼…呼…”
一阵不同于风雨的、沉闷而富有规律的巨大声响,穿透层层雨幕,隐隐传来!
马蹄声! 而且,是整齐划一、数量众多的沉重马蹄声! 方向……似乎正是她逃离的破庙所在!
这声音,如同在濒死者的耳边敲响了丧钟!江挽月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庙内的玄甲军,有马!他们要追来了?!
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垮了残存的体力。她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冰冷的泥浆再次灌入口鼻,呛得她几乎窒息。这一次,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筋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左肩的剧痛、右手的灼痛、肺部的撕裂痛、全身的冰冷麻木……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汹涌爆发,将她彻底淹没。
要死了吗…… 意识模糊中,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爹娘临死前痛苦扭曲的脸庞、赖头黄狰狞的□□、皮包骨贪婪的目光、瘸腿汉子凶狠的踢打、庙内那冰冷如玄冰的将军目光……无数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破碎、重叠。
不!不——!
舌尖下,那枚冰冷的玉玦,被她的牙齿死死咬住!一丝腥甜的血味再次弥漫开来。这痛楚,如同最后的强心剂,猛地刺激了她即将涣散的意识!
不能死!爹娘的仇还没报!赖头黄还没死!那些害死爹娘的畜生……还有那个庙里冷冰冰的将军……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凭什么我就要像蝼蚁一样死在泥里?!
那缕深植于灵魂的、由恨意与执念点燃的修罗之火,在濒临熄灭的灰烬中,轰然爆燃! 这火焰不再仅仅是求生,更燃起了不甘、不屈、不共戴天的复仇之誓!
“啊——!” 一声嘶哑得不成调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尖啸,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用那只焦黑剧痛的右手,死死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地!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混入泥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借着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狂暴力量,她竟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将瘫软的身体从泥水里再次撑了起来!
跑!继续跑!
她不再盲目地冲向黑暗深处。求生的本能和骤然爆发的清醒意志,让她开始疯狂地扫视四周。借着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她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树木不算高大,但虬结的树根和茂密的灌木丛在雨夜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左侧,地势似乎微微向下倾斜,隐约传来更湍急的水流声。
水!河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她!水流可以掩盖足迹!可以阻挡追兵的马蹄!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几乎是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挣扎而去!荆棘划破了她本就褴褛的衣衫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嶙峋的怪石磕碰着她的膝盖和手臂,带来新的剧痛。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爬行。但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燃烧着绝不熄灭的火焰!
终于,她扒开一丛湿漉漉的茂密芦苇,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但在暴雨中已然变得浑浊、湍急的河流,如同一条狂暴的黑色巨蟒,在闪电的映照下,翻滚着、咆哮着,横亘在眼前!冰冷的河水挟裹着断枝、枯叶,打着旋涡,奔腾而去。
追兵的马蹄声似乎更近了些,甚至隐约能听到金属甲片在雨中摩擦的铿锵声!
江挽月没有丝毫犹豫!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如同择人而噬的黑暗丛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的只有冰冷的雨水和腥气),猛地向前一扑!
“噗通——!”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巨大的冲击力和湍急的水流让她完全失去了控制,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卷向下游!河水疯狂地灌入她的口鼻,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地拍打着水流。焦黑的右手在水中传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让她晕厥。
不能松口!玉玦!
这个念头成了她最后一道护身符!她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死死抵住那枚冰冷的玉玦,仿佛那是她灵魂的锚点!她强迫自己冷静,放弃无谓的挣扎,放松身体,努力将头向上仰起,试图在湍急的水流中寻找一丝换气的空间!
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把钝刀,切割着她的皮肤,带走她仅存的热量。水下的暗流拉扯着她,水面上漂浮的杂物不断撞击着她。每一次挣扎着将口鼻探出水面,都只能吸入少量的空气和更多的雨水。绝望如同水草,再次缠绕上来。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被这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时,身体猛地撞上了一样东西!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是河底一块巨大的、半露在水面的礁石!湍急的水流被礁石阻挡,在它下游形成了一片相对平缓、水较浅的回流区!
机会!
求生的意志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不顾一切地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抠住礁石边缘湿滑的缝隙!焦黑的右手也本能地搭了上去,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牙齿依旧死死咬着玉玦!借着水流的推力和手臂的力量,她拼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从湍急的主流中,拖进了那片相对平缓的回流浅滩!
冰冷的河水只淹到她的腰部。她瘫倒在浅滩冰冷湿滑的石头上,剧烈地咳嗽、干呕,吐出大量浑浊的河水和胃里的酸水。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肺部,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她浑身湿透,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左肩的伤、右手的灼痛、全身被荆棘划破的伤口,在冰冷的河水浸泡后,更是痛得钻心蚀骨。
但她活下来了!暂时!
她不敢停留太久。追兵的马蹄声似乎沿着河岸向下游移动,并未远去。她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河湾,背靠着一片陡峭的、长满灌木和藤蔓的土坡,相对隐蔽。湍急的河流成了天然的屏障。暂时,这里算是安全的。
紧绷的神经一旦稍松,那被强行压抑的、撕心裂肺的悲伤,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爹…娘…” 她再也无法抑制,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眼泪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无声的恸哭。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礁石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父母临死前的惨状,那温暖的怀抱变成冰冷的尸体,那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园化为一片焦土和血泊……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温暖,所有的依靠,都在这个冰冷的雨夜被彻底撕碎!
她颤抖着,从紧咬的牙关中,小心翼翼地吐出了那枚玉玦。冰冷的玉石沾满了她的唾液、血丝和河水的湿气,在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下,反射着微弱而诡异的光芒。她伸出左手,紧紧握住它。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支撑。
这是爹娘用命换来的…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凭证…
她死死攥着玉玦,仿佛攥着父母最后残留的温度,攥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魂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玉玦上,又迅速被雨水冲走。
哭,不能太久。悲伤,需要埋葬。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如同黑暗中的孤星,逐渐清晰、坚定——葬亲!
爹娘不能曝尸荒野!不能任由那些畜生玷污!更不能落入那些冰冷的官兵手中!她要回去!回到那个破庙附近,找到爹娘的遗体,让他们入土为安!这是她为人女,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驱散了部分迷茫和无措,赋予了她新的、沉重的目标。尽管这目标意味着巨大的危险——赖头黄可能还在附近,那些可怕的官兵更可能没有走远!但这份执念,已经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擦干眼泪(尽管很快又被雨水打湿),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那修罗般的火焰,在悲伤的淬炼下,似乎更加凝练、更加深沉。她开始冷静地思考下一步。
首先,需要工具。徒手挖坑是不可能的。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河滩边缘散落的一些被河水冲刷上来的枯枝和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扁平石片上。她挣扎着爬过去,捡起石片。石片冰冷沉重,边缘参差不齐,但勉强可以当作挖掘的工具。她又挑选了几根相对粗直坚硬的枯枝,用破烂的衣带费力地绑在石片后端,做了一个极其简陋、但能省些力气的“石锄”。
然后,是地点。不能离破庙太近,太危险。也不能太远,她的体力无法支撑背着父母走太远。她的目光投向河湾后方那片陡峭的土坡。坡上植被茂密,相对隐蔽。而且地势较高,不会被河水淹没。
选定地点后,她将玉玦再次小心地含在舌下,用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她握紧那简陋的石锄,如同握着一柄复仇的短剑,拖着疲惫、冰冷、剧痛的身体,开始沿着陡峭湿滑的土坡,向上艰难攀爬。
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痛和力竭的眩晕。雨水冲刷着坡面,泥泞不堪,她不得不手脚并用,那只焦黑的右手每一次用力抓握湿滑的泥土或植物根茎,都带来一阵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石锄很重,效率极低,挖掘冻硬的土层更是艰难无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挖掘着。
挖!为爹娘挖一个安息之地!
她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力量微弱。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下,混合着汗水(或许还有泪水)和泥土。粗糙的石柄很快磨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木柄,又被雨水冲刷掉。指甲在挖掘中翻裂、折断,十指连心,痛彻骨髓。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停地挖、挖、挖!
时间在无声的、近乎自虐的劳作中流逝。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如同泼墨般漆黑。惨白的闪电偶尔撕裂夜幕,照亮她小小的、在泥泞土坑中奋力挖掘的孤独身影。那身影是如此的渺小、脆弱,却又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如同磐石般的顽强!
终于,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个成年人的浅坑,在土坡上一棵虬曲老树的根部旁,被艰难地挖掘出来。坑底积着冰冷的泥水,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几乎虚脱。但她的眼神,却死死望向破庙的方向。最危险的一步,即将到来。
她需要回去,带回父母的遗体。
她再次将玉玦含入口中,如同汲取最后的勇气。然后,她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和伤痕累累的身体,如同一个蹒跚的幽灵,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无边的雨夜,向着那个埋葬了她所有温暖、只剩下血与火记忆的破庙方向,潜行而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一次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兽吼),都让她心脏骤停,浑身僵硬。她利用一切可以遮蔽的地形——倾倒的枯树、茂密的灌木丛、起伏的地垄——将自己融入黑暗,屏住呼吸,如同最谨慎的猎手,又如同最惊惶的猎物。
近了…更近了…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被雨水稀释后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皮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江挽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借着最后一段低矮土坎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向破庙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瞳孔收缩,浑身冰冷!
破庙,已经化为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大火显然刚刚熄灭不久,几处残存的木梁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在雨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雨水冲刷着黑色的灰烬,流淌出如同墨汁般的污水。
庙前的空地上,景象更加骇人!
几具焦黑的、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散落在泥泞中。他们的肢体扭曲,保持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姿态。雨水冲刷着焦炭般的表面,露出下面暗红的血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焦臭的味道,正是来源于此!
是赖头黄他们! 虽然面目全非,但那件烧了一半的蓑衣残片,那特有的佝偻身形(皮包骨?),足以让她辨认出来!他们显然是被活活烧死,或者杀死后焚尸!
而在这些焦尸不远处,泥泞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两具相对完整的尸体!
江挽月的呼吸瞬间停滞!目光死死锁定!
那是她的爹娘!
爹的身体蜷缩着,胸口一个巨大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血洞,狰狞地张开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最后的痛苦和愤怒!娘亲则伏在爹的身上,背部同样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她的手臂还保持着最后护住爹的姿势,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散乱的头发被泥水和血污粘在惨白的脸上,那双曾经充满温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圆睁着,望着铅灰色的、永无休止般落下雨水的天空!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早已冰冷僵硬的躯体,混合着泥土的血水在他们身下汇聚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又被更多的雨水冲淡、带走,渗入冰冷的大地。
“爹——!娘——!”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如同杜鹃泣血般的悲鸣,终于无法抑制地从江挽月撕裂的喉咙中迸发出来!尽管她死死捂住了嘴,但那绝望的嘶鸣,依旧穿透了风雨,在这片充斥着死亡与焦臭的废墟上空,短暂地回荡!
她再也无法保持潜伏,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土坎后冲出,不顾一切地扑倒在父母的遗体旁!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冲刷着她的脸庞。她伸出颤抖的、伤痕累累的双手,想要触碰爹娘冰冷的脸颊,却又害怕弄脏了他们,害怕惊扰了他们最后的安眠。指尖悬停在离娘亲惨白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
“爹…娘…月儿…月儿来了…”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她伏在爹娘的遗体之间,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却远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寒冷。
悲伤需要宣泄,但时间同样紧迫!此地不可久留!那些可怕的官兵虽然焚毁了破庙,杀死了暴徒,但他们可能并未走远!随时可能返回!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擦掉糊住视线的泪水和雨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悲伤依旧汹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血泪彻底淬炼过的、冰冷到极致的坚毅!
她伸出手,无比轻柔地,为娘亲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肌肤,让她心如刀绞。她又轻轻抚平爹蜷缩的身体,让他躺得稍微安详一些。然后,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爹的遗体背起来。
然而,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对于一个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十三岁女孩来说,如同山岳!她试了几次,都无法将爹沉重的身体完全挪动,反而牵扯到左肩的伤口,痛得她冷汗直流,几乎晕厥。
绝望再次袭来。难道连让爹娘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吗?!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泥水中散落的一块破门板上。那是破庙被烧毁后残留的较大木板。一个念头闪过。
她放下爹的遗体,踉跄着跑过去,费力地将那块被雨水浸泡得异常沉重的门板拖了过来。然后,她再次尝试,一点一点地,如同蚂蚁搬运巨物般,将爹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挪动、翻滚到门板上。这个过程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汗水(也可能是泪水)混合着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接着,是娘亲。她小心翼翼地将娘亲同样冰冷的身体,也挪到门板上,让她依偎在爹的身旁。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彻底虚脱,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敢休息。她挣扎着爬起来,抓住门板前端绑着的一截断绳(或许是原来固定门轴用的),将那截断绳缠在自己焦黑剧痛的右手手腕上,然后用还能用力的左手和肩膀,死死抵住门板边缘,开始发力!
拖!
沉重的门板,加上两具成人的遗体,在泥泞中如同生根一般!她用尽吃奶的力气,全身的肌肉都在哀嚎,那只焦黑的右手仿佛要被绳子勒断!门板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牙齿死死咬住舌尖下的玉玦,鲜血的腥味再次弥漫!那修罗般的意志再次爆发!她低下头,弓起背,如同纤夫拉纤,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一寸一寸地,拖动着承载着父母遗体的沉重门板,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混合着血水与泥浆的拖痕,又被无情的雨水迅速冲刷、填平。
这段不算长的路,对她而言,如同穿越了十八层地狱!身体的极限被一次次打破,又被那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悲伤强行支撑着,再次突破!汗水(血水?)浸透了她的全身,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只是凭着本能和记忆的方向,机械地、无比艰难地拖行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她终于将沉重的门板拖到河湾土坡上那个浅坑旁时,她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接瘫软在冰冷的泥水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父母的遗体就在眼前,安息的坑穴就在身旁。
葬!让他们入土!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再次榨干骨髓深处的最后一丝力气。她挣扎着爬起来,用那简陋的石锄,将坑穴又加深、拓宽了一些,将冰冷的积水尽量舀出。然后,她开始将父母冰冷僵硬的遗体,无比艰难地、无比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挪进坑中。
当爹娘冰冷的身体终于并排躺在那个简陋的、积着泥水的土坑里时,江挽月跪倒在泥泞的坑边,久久地、深深地伏下了身体。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雨水,渗入埋葬着至亲的土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嚎,只有无声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悲恸。小小的身体在风雨中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枯叶。
许久,许久。直到冰冷的雨水几乎将她冻僵,直到那汹涌的悲伤暂时被深埋心底,化为更加冰冷坚硬的磐石。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悲伤已被一种死寂的、凝固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所取代。
她伸出伤痕累累、布满泥污和血痂的双手,开始将冰冷的泥土,一捧一捧地覆盖在爹娘的身上。动作缓慢、沉重,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泥土落在爹娘冰冷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捧土落下,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割过。爹慈爱的笑容,娘温暖的怀抱,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馨……所有美好的画面,都被这冰冷的泥土一点点掩埋、封存。
当最后一捧泥土覆盖上去,堆起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坟茔时,江挽月浑身的力量仿佛也被彻底抽空。她跪在坟前,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风雨依旧,吹打着老树虬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新坟,冲刷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右手。那只手焦黑、肿胀、布满水泡和裂口,剧痛钻心。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被体温稍稍焐热了一点的玉玦。玉玦上,还残留着她舌尖的血迹和泥水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泪,深深地沁入了温润的青玉纹理之中,形成了一道再也无法抹去的、妖异而悲怆的印记——玉玦凝血!
她死死地盯着掌心的玉玦,看着那道如同生命烙印般的血痕。冰冷的雨水打在玉玦上,却无法冲刷掉那深入玉髓的暗红。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座在风雨中显得无比孤寂、无比脆弱的新坟。目光,从坟茔移向破庙废墟的方向,再移向那片深邃无边、仿佛永远不会有黎明的黑暗雨幕。
一个声音,极其沙哑、极其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焚尽灵魂般的决绝誓言,从她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地挤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沫,砸在冰冷的雨水中:
“爹,娘…”
“月儿在此立誓…”
“以血为凭,以玉为证…”
“此仇不报…”
“此身不葬!”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如巨蟒的惨白闪电,撕裂了厚重的铅云,将整个雨夜照得一片惨白!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惊雷!轰隆隆——!!!
惨白的光芒中,映照出河湾土坡上,那座孤零零的新坟。
映照出坟前,那个跪在泥泞中、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复仇修罗般的小小身影。
映照出她掌心那枚,浸透双亲之血、承载滔天之恨、于炼狱中淬炼而生的——半玉玦!
惊雷的余音在旷野中滚滚回荡,如同上苍对这血泪誓言的见证,又如同命运齿轮再次沉重转动的轰鸣!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刺骨,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的悲伤与仇恨,都冲刷进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