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龙眼潭四

这人是拂云宗弟子。

跌入潭的弟子被她害死了。

师父知道了定会生气。

千岫愣愣地抓着那片衣角,脑海中瞬时就冒出来这三个念头。最重要的当然是:师父会生气。

她不死心,拽着衣角将人拖近了些,顺着祥云图案一路往上摸,手臂、胸口,再到脖子。这一次,实打实的摸上脖子后,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是绝计活不了了。只因脉搏全无跳动,皮肤冰凉一片,在这温暖的水中显得无比突兀。四肢还未变硬,皮肤触觉柔软,兴许是咽气没多久,多半和她一样,闯进洞穴,来到这腮室,却找不到出路,活活被溺死了。

作为修行之人,竟溺死于水中,说出去怕是要被人嗤笑不已,千岫却丝毫笑不出来,寻不到出路,下一个溺死在这水中的,便是她了。

她闭了闭眼,若不是不能呼吸,她此刻定要长长的叹一口气。心中愁云一片,出水后该如何交代?这人虽不是被她推了下水,但她若是没有拔剑,没有将钢珠射出,也不会害得人家跌下去,说到底还是因自己而死。她懊悔无比,可木已成舟,只能将他的尸体带出,再寻一处地方,好生安葬了才能稍稍减轻自己的罪孽。

她抽出随身短刀,“哗啦”一声,将那弟子的衣袖割为长长一条,两端各系在二人手腕上,紧紧打了个死结。做完正要起身,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探到那弟子的衣襟,在胸口处一阵乱摸,边摸边想:这拂云宗还真是盛产暗器。她已摸到数十件细针、细锥样式的东西。胸口没有她所要的东西,转向衣袖,双手细细捏过衣袖暗袋每一处角落,终于被她摸到一个圆圆的凸起,她心头惊喜,掏出一看,这东西犹如一颗小珍珠,在水底发着暗暗的光。

果然是荧石!拂云宗看着就是一副富贵人家弟子的装束,她只想碰碰运气,没成想真的摸出了罕见珍奇的荧石,还打磨为了珍珠模样。

千岫喜不自胜,虽光线微弱,相比刚刚眼盲一般的视物范围,这就犹如远古祖先升起的第一簇火光,既明亮,又带给她生的希望。

将荧石握在手里,忽然胸口一阵滞塞,千岫只觉腹部酸涩无比,喉咙发紧,这才反应过来:闭息丸已彻底失效,往后只能凭自己闭气支撑。

这闭息丸制作十分繁琐,花费的银两更是不菲,加上所用的场景少之又少,毕竟这年头哪个修士还会亲自钻入水里,送到妖兽嘴边?是以这药丸,她就带了一个,没成想出来不过几天,便已用掉了。

除非现在就能寻得出路,否则,不到半刻钟,自己将会和脚边的弟子一样,溺死在潭水里!

她收紧腹部,将荧石举到眼前,才发现,这里是一片火红的场景。

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腮丝顿时出现在她眼前,所望之处,尽是这样一根一根,在水中轻柔飘摇的丝状物,生长在鲜红的肉壁之上,像是某种动物的器官,正在过滤水流,不时有气泡从丝间冒出。

先前的猜测被印证,虽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但她此刻,正是身陷这鱼妖的鳃室之中!

眼前场景诡谲妖艳,如同置身火红汪洋,震撼无法言语,她一时怔在原地,只看着这些鳃丝不断舞动,萤石的微光将它们照出一片透亮的红色,好似极其珍贵的红玛瑙。

直到脚下的人再一次顺着水流撞到她的小腿,千岫才惊觉,自己的处境有多险峻,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出口!

她拖着那人往前,用荧石仔仔细细地照亮每一处地方,师父说过:若是鳃室,那定有鳃裂。只要找到与外界连通的裂口,就能出去!

这些鳃丝似乎洞悉她内心所想,不愿让这口中猎物就这样溜走,在不知不觉中已缠住了千岫的四肢,一些已攀爬到胸口,眼看着就要环住脖颈。

千岫只觉前进愈发吃力,手脚仿佛都被无形之物束缚住,只当是越接近深处,这腮丝越来越浓密,并不当一回事,直到右腿怎么也迈不出去,脚踝处传来阵阵疼痛,将萤石放低了些,赫然发现今日所穿的白衣爬满了火红的腮丝,好似植物的经脉在她身上扎根生长,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握住短刀,就要割断,随即又想到:若是贸然割断了腮丝,引得这怪物醒来,该如何是好?

她自从跌跌撞撞进入那个洞穴后,直到方才,才如梦初醒一般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腮室之中。之前从未察觉,其原因很大一部分都是这鱼妖似乎并未察觉有个修士进入了它的身体,想来或是在沉睡当中,并无异动,千岫才能一路平安,有惊无险地到达了这里。

这犹豫的瞬间,腮丝缠的越来越紧,也越来越多,甚至爬满了连接二人的布绳,如同一条火红的粗壮脐带,将二人的手臂连在一处,令她感到一阵恶寒,一些腮丝顺着脖颈已爬到了脸上,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将它们拂到地上,可一接触到她的指尖,这些腮丝有感应一般又缠住了她的手指。

浑身似乎都被包裹,这样的束缚感让她心中不快,若是寻常妖兽,定会使尽办法将修士开膛破肚,可这细腻柔软的丝线,没有利爪,也没有獠牙,就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她猛地举起手臂,丝线被扯成透明状,仍死死缠绕,不肯松脱,千岫不再犹豫,将短刃换到尚能勉强活动的一只手上,手起刀落,重重地朝拧成一股粗绳的腮丝上砍去!

无法运气使用内力,千岫只能凭着一身蛮力,在这些坚韧丝线上反复切割,终于,几根腮丝断裂开来,她将手臂重重一扯,脱开了绝大部分束缚,只觉一阵畅快,两只手重获自由。

她正要弯腰将脚上的丝线也斩断,这些腮丝忽然颤抖起来,下一瞬,她就知道,并不是腮丝在颤抖,而是这腮丝的主人,鱼妖醒了!

刹那间天旋地转,两只脚被钉在地上,上半身便犹如海浪风暴上一艘小船,四处歪倒、摇摆不定,顿时狠狠呛了一口水,千岫立刻将手死死捂在嘴上,只觉得腹腔都要爆炸,耳鸣不止,咸涩潭水顺着喉咙而下,让她止不住作呕。

一股强大的气流将她狠狠卷起,脚上的腮丝应声断开,步伐一晃,整个人便重重摔在了腮室壁上,那拂云宗弟子的尸身,也因着这气流上下翻滚,千岫只能奋力抓住肉壁上的腮丝根部,来稳住身形,一条手臂也随着那人不停摆动,手腕处被勒的生疼。

千岫方才呛了一口水,在水中的状态瞬间便急转直下,鼻腔灼痛难忍,激得她泪水直流,已是自身难保,何况还带着这样一个巨大无比的累赘。

四周的内壁也开始蠕动起来,向中间挤压,她一手举着珠子,一手死死攥着布绳,拖着那具尸身艰难前行。荧光石微弱的光亮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希望。

因长时间的闭气,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见荧光石模糊光晕,胸腔处像有铁钩拽着她死命往下拉,又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皮肉,痛苦不已,火烧一样的疼痛不断蔓延开来,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几欲晕厥。

硬撑着走了几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可一股顽强执念令她仍旧死死拽住布绳,拖着身后已溺死的人,刚刚还视作累赘的弟子,此刻竟变成支撑她走下去的支柱。

她只有一个想法:将人带出去。

此刻眼前一片漆黑,却不是因为珠子失效了,而是闭气到极致,头脑发晕,全然看不清楚了。

千岫颤抖着将珠子放回衣袖,一只手朝内壁上一点点摩挲,另一只手上不断传来拉扯感,告诉她还有一人要她带出去,还有一人需要她。

死亡在不断逼近,可硬生生激出她心中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壮来,腿走不动,那便一点点向前爬去,如果眼睛无法看清,还有一双手,只要胸膛中的心脏还在跳动,脉搏中的热血还在流淌,就一定会找到出去的路!

一定会出去的。师父还在等她回家。

她心中不停默念这句话,给自己注入一丝微薄坚定力量。

不知摩挲了多久,四周的内壁已然挤压到极致,只剩下仅容一人可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她指尖微微一顿,摸到一道宛若被割开的伤口,再往前,又是一道,这几道缝隙紧密排列,同时微微翕动着,从缝隙中灌入些许清凉,她瞬间反应过来:这便是腮裂!

千岫摸到一处缝隙正张开,她赶忙将一截手臂伸了出去,通过那道缝隙,再往外,是空的,是流动的潭水!

手臂全然伸了出去,外面的潭水顺势从外面涌了进来,扑在她的脸上、身上,说不出的狂喜,从未觉得这潭水如此亲切。

她只要从这缝隙之中钻出去,就能回去,回到岸上。

绝处逢生的喜悦,让她身上涌现了全部的力量,她两只手一齐用力,死死扒开裂隙边缘的肉壁,大致可通过一个人后,接着,双手双脚同时用力,先是头,再是胸膛,整个上半身钻出,她双腿乱蹬,踩到一处着力点,重重往外一推,浑身一轻,腮丝已缠不住她,全身置身于龙眼潭温暖潭水中,欣喜万分,几乎要欢呼出声,终于——她终于出来了!

她双手攥紧布绳,死命往外拉,那弟子的上半身已出来,再去拉,只觉沉重无比,无法再动一丝一毫,千岫只当尸身被腮丝缠的太紧,心中焦急,九死一生后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此刻已是凭着意志力要将人拉扯出来,下一秒,妖兽感到拉扯,再次剧烈扭动身体,水流再次卷起狂澜,又是一口水灌入千岫肺腔,这一次,她却没力气再次捂住嘴。

她双手抓住绳子,脑袋里有千万根针在扎,混沌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不知该做些什么,周围的水流声越来越远,眼前冒出点点白光,让她恍惚此刻已耗尽力气,魂归大地,身处地府之中,黑白无常就在眼前,拿着铁钩,前来治她害人性命之罪。

她的身体随着水流不住地飘摇,如同暴雨中的浮萍,恍惚中,这涌动的水流化作了师父的怀抱,身上的不适一扫而空,只觉得已在自己的房间之中,醒来师父就在旁边,一切都昏昏沉沉,下一秒就要阖眼睡去。

闭眼的一刹那,一道凛冽白光刺破黑暗的潭水,晃得她不可直视,这白光宛若水中游龙,照亮了一大片天地,千岫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朝白光摸去。

摸到一片冰凉坚硬,是一把剑的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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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行
连载中象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