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钩吾山四

太阳西下,阳光已不甚耀眼,只剩几缕余晖,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千岫此刻站在舟采薇身前,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痕,开口道:“我师父说,让我收集够这么多妖丹,才能回去。”她伸手将装妖丹的香囊解下来,递给舟采薇,“你看,我只有这么一些。”

“我太想师父了,所以,才会不听你讲话。”

“而且……我忘记小鼠没有妖丹了。”

舟采薇接过香囊,又看看千岫,她虽然生了一张张扬凌厉的脸,可言语之间透出一股稚气,眼神懵懂清澈,好似蒙了一层轻纱,让人讨厌不起来。刚刚听哥哥唤她千岫,便知道她此行是与哥哥一起下山修行,原是清修门的守剑人。

舟采薇拿出手帕,擦去了眼泪,轻声问道:“你是初次下山么?”

千岫垂下了眸子,点点头道:“我想我师父。”

采薇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小鼠已死,再去抱怨也于事无补。何况,眼前人是因为思念师父,才贸然出手,实在不能算大错。要说过错,便是自己的错,当时若是没有看轻她,若是自己再说的清楚些,小鼠也就不会死。既然是自己的错,又何必去怪他人?

看着千岫垂着头,她心中也泛起一股酸涩。

忙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这都是我的错。”说着,拉住了千岫的手,见她仍是神色受伤,竟伸手将她抱入怀里。

千岫本不喜欢有人接触自己,可想到师父若是变成乞讨老者那样的处境,心里说不出的伤心害怕,于是紧紧回抱住了采薇。

舟安本想劝解两句,却没想两个姑娘已抱在一起,和好了。

他走向老人,蹲下身子。老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扬起了头,似乎在辨别来人方向。

舟安正要摸出钱袋,掏出些银子,却想起自己的钱袋已放在了酒肆后厨的桌子上。

只好缓缓开口道:“在下是清修门弟子,舟安。”

未等老人回答,他又续道:“我的徒弟,打死了一只你的小鼠。”

老人神色激动起来,一只手伸出来抓住舟安的衣袖,有些含糊不清地道:“这老鼠从来没有害过人,只是偶尔、偶尔……要是因为偷了东西,那些都是我吃的,去杀他们做什么?”

说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破布,塞到舟安的怀里,一面说道:“这些钱你都拿走。”一面将另一只老鼠推到身后,只是因为眼睛看不清楚,老鼠的一截身体还露在外面。

舟安打开一层层的破布,里面包着几枚因油污而发黑的铜钱。

他叹了一口气,望向两个此时轻声说话的姑娘,见她们眼圈都红得不成样子。将这铜钱尽数还给了老人,道:“它们靠吸血为生,人血最是养气,这两只小鼠一开始并不会叼东西给你吧。”

老人顿了一瞬,支支吾吾道:“你想怎么样?”

舟安轻声道:“我不想如何。只是长此以往,你的眼睛、腿,身体会变得越来越差。这妖不仅吸血,还吸人的精气。”

“所以,这一只小鼠我要将它妖力退去,变成一只普通的老鼠,你愿意么?”

老人冷冷道:“我不需要你管,本就是无依无靠等死的残躯罢了,还怕日子更差吗?”

“若是这小鼠吸了你的血,越来越厉害,出去害人又该怎么办?我的徒弟害了一只你的小鼠,作为补偿,”他随手画了张符箓,向天一拍,看着符箓飞向半空,停滞一瞬,顿时疾速飘远,又低头道:“你愿意来我门派,当守藏阁的看守人么?天行派钟灵毓秀,你在那便休养生息,待眼睛慢慢好转了,守藏阁的书随意翻看。”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这小鼠,自然也能带上。不过,需要洗去妖气。”

舟安走进老人身前时,先是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到他包袱中透出几个书角,书页边缘皱起,定是仔仔细细翻阅了多遍。

守藏阁是天行派一个小馆,其中放着的,多半是与修行无关的画本子,因各门掌门严厉,鲜少有人借阅,让这老者看管守藏阁,一是为了让他后半生不用再风吹日晒;二来这守藏阁许久没人,一些书已积灰,也需要有人时不时地翻阅。老人听见自己的眼睛还有好转,脸上不禁露出又开心又害怕的表情。

他道:“我的眼睛,真的还能看见么?”

老者眼睛虽视物不清,可在天行派这样灵气充足的地方好好养着,又不会有小鼠来吸食气血,总归会好转一些。至少看见东西不成大碍。

舟安握住了老者的手道:“能。”

这时,千岫与采薇已说了好些话,知道了二人都是十五岁,只不过千岫比她大两月,采薇便要叫千岫姐姐,被千岫拒绝了,此刻有些不开心。

二人来到老人面前,千岫颇感愧疚,她蹲在舟安身侧,开口道:“是我杀的。我……”

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好解下腰间的玉佩,她细细摸着这玉佩,还有玉佩上的结绳。

这玉佩是她七岁第一次会使剑招时,师父送给她的,从此便一直在她身上带了八年。

“这个给你,这是我师父给我的。你可以……把它卖了,如果觉得生气,也可以把它砸了。”

又掏出一个钱袋,舟安见里面放了满满的银子,底下还压着银票。“这个,你也拿去吧。”

老者摇了摇头,一声叹息。“罢了!罢了!这玉佩我收下了,这个,”他将钱袋扔回了千岫手中,“就不收了。”

千岫怔怔地看着怀中的钱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人继续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洗妖的,痛吗?”

舟安摇摇头,随即意识到老人看不见,于是道:“一点都不。”

老人点点头,须臾才道:“另一只,我也要带走。”

他扭头看了看帕子,傍晚的凉风吹拂过手帕,掀起一角,露出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来。他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千岫,只好说道:“妖被杀,身体便消散了。”

老人怔怔地点点头。

舟安一只手伸过去,捏住躲在老人身后的小鼠,那小鼠刚被拽出来一点,又拼命往老人身后拱去。

直到老人将它放在自己手心,才乖乖不跑了。

舟安伸出手,将手心朝着小鼠,在它头上悬停片刻,接着,几人便看见一股黑气从小鼠头上涌出,小鼠的毛发顿时变得蓬松起来,也失去了光泽,眼前的不过是一只营养不良的普通老鼠。

那老鼠“吱吱”两声,从老人手中跑走,钻进了老人怀里。

舟采薇在一旁看着,觉得惊奇。

她若是要净化妖类,需得法器符箓辅助,可哥哥却只伸出手,一瞬便好了,当即投过去一个敬佩的眼光。

千岫听得舟采薇说过“净化”之类的字眼,却并没有接触过,也没听师父说过,看舟安手一伸一放,小鼠确有变化,心中好奇不已。捏出一张符箓,果然只轻飘飘落了下来,并没有贴在小鼠身上。

三人将老人暂时安置在了酒肆的客栈之中,千岫与采薇将老人扶进门时,顿时招惹来几道目光,还有些嫌弃的啧啧声,被她一个眼神扫射过去,才悻悻住了嘴。

舟安向天空拍出的符箓,是传向各个修行的天行派弟子的。

天行派作为当今第一大派,虽说招收的全是天赋盎然之辈,但门内弟子仍然济济一堂,是以找个最近的弟子过来,用不了多久。

按照符箓的紧急程度,应当明日就有最近的弟子前来接应。

舟安在心中默默道歉:虽然不是为了捉妖,也不能增强你的修为,但是为了给徒弟赔罪,还是麻烦你来跑一趟。

自己定会回去给他一法器作为赔偿。

将老人扶回房间,采薇和千岫又叽叽喳喳地下楼,来到舟安身边。

采薇这才注意到舟安的佩剑“破尘”竟不见了,随即问道:“哥哥,破尘呢?”

舟安道:“在厨房。”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皆是不知所以。舟安向千岫伸出手,说道:“借一颗妖丹。”

千岫捂着香囊退后了两步,满脸戒备。

舟安无奈道:“保证还你。要一颗最大的。”

千岫拿出香囊,敞开口袋,让舟安自己挑。

舟安挑了一颗,向厨房走去。

此刻只剩落日余晖,浅浅的月亮坠在天的一边,与太阳交相辉映,夜晚马上就要来临。

几个伙计还记得舟安口中所说:若是他天黑还未归来,便能将钱分了。

有几人不想拿这钱,觉得丢不下面子;有几人则是害怕舟安回来找自己麻烦,也不愿靠近钱袋;还有几人则是觉得舟安是个好人,不应该拿好人的钱;有几个早早地守在了钱袋子边,眼巴巴地等着太阳落山。

舟安进门,正看见几个人围着钱袋。拱手道:“小妖已捉住。大家不必担心了。”

将刚刚从千岫香囊中拿出的一颗妖丹,捏在手上,举高在众人眼前转了一圈。

众人见这妖丹与寻常泥丸子别无二致,但是靠近时却能感到一股让人不适的妖气。旋即离得远了些。

接着,拿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道:“麻烦大家帮在下暂时看管,这钱和剑我便拿走了。”

说着,转身走出了厨房。留下身后的人窃窃私语。

千岫和采薇正点了些晚饭来吃,千岫那一边,全是辣菜,铺了满满的辣椒;采薇身前多为清淡的菜,以蔬菜为主。

舟安走过去坐下,将妖丹还给了千岫,千岫小心地接过,放进了香囊中,仔细地打了个结。

他端着碗,正要往采薇身前的菜落筷,却看见千岫正歪着头看着自己,硬生生将筷子一转,夹起了一块满是辣椒的肉,放进了嘴里。

采薇惊道:“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能吃辣了?”

舟安挤出一个苦笑。

天色已晚,不便赶路,舟安便提议在此修整一晚,第二天等天行派弟子接应,将老者带回后,再出发。

二人没有什么异议。

吃完饭,采薇小心翼翼地说道:“千岫,我们出去逛街吧?”

她在天行派时,好友众多,常常与好姐妹一同聊天说话,如今自己下山三月,虽然山下东西千奇百怪,少了人陪伴,颇觉得孤单。如今碰到与自己同龄的千岫,看她一身装扮十分精致,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必定喜欢逛街。

千岫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皱了皱鼻子。正想着怎么拒绝,采薇一只手却已伸了过来,拉她往外走了。

好吧,既然白天对她这样那样了,就当补偿了,她想。虽然哪样她也说不明白,但还是回握住了舟采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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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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