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岫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舟安。
面无波澜,目光死寂如寒潭,如同刚从阿鼻地狱中踏血归来,周身透出凌冽煞气。
绿鞋少女向前一步,声音微微颤抖道:“我姐姐呢?”
少年表情丝毫未变,似乎凝视着一团空气。他并不回答,缓缓朝她走来,手中破尘刀刃如雪、森然发亮。
“快说!”少女爆发出一声质问,袖子一甩,几道暗器怒射而出。
千岫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人首蛇的尖牙,月光下透着暗绿,必定喂了剧毒。
尖牙在漆黑森林中割开浓重黑夜,呼啸着袭去!
舟安手腕轻抬,好似随意一挥。
几声硬物撞击之声响起,毒牙便被尽数格挡开来,斜斜钉入泥土,力道之重,只剩尖牙尾部堪堪露出地面。
眼见毒牙被挡开,少女足尖重重一点,疾速飞去、身形如箭,千岫只看得眼前闪过一道白色身影。
眨眼间,少女便欺身到舟安跟前,顿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尖牙,要将眼前人一口吞吃!
千岫心里看得着急,掏出赤足蜈蚣一看,红光依旧暗淡,只好慌忙塞回去,正想出剑相助。
却看见,舟安腾空飞起,身影被月光镀上一层银光,如同盔甲。手中破尘高高举起,剑锋如霜,似一柄要审判世间妖邪的神剑,向少女脖颈砍去!
锐不可挡的剑气如潮水一般要将人席卷吞噬,少女暗叫不好,察觉到死亡逼近,硬生生将腰身一折,口中尖牙来不及收起,猛地刺入地面。
破尘一剑只削去几根白发,见妖怪俯身,斜削变化为直砍,“当——”一声巨响!少女两手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如铁般的鳞片,一手捂住脖颈,一手竟接住了剑刃。
舟安动作不停,依旧沉腕往下砍去,刀刃与鳞片摩擦出刺耳尖响。趁一瞬的喘息,少女嘶吼一声,周围妖气暴涨,已变出真身!
千岫不由得惊呼出声,婷婷袅袅的绿鞋少女此刻身形飞速变大,绿裙顿时被撕裂。露出底下雪白如山的蛇身,遍体覆着坚硬如甲的鳞片,在黑夜中莹莹发光,妖异、狰狞,又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诡丽。
她心中一闪而过:这妖怪原来是一条白蛇,才会生得一头白发。和师父一点关系也没有。
空中黑气滚滚翻腾,宛若神魔大门敞开,妖魔纷纷遁逃人间,一阵威压从天而降,千岫心头一紧,看向舟安,只见他仍稳稳站着,好似眼前这一幕与他无甚关系。
一道怒吼从天边传来,狠狠压向地面。千岫目眦欲裂、以手捂耳,还是听出滔天愤怒:
“你把我姐姐怎么了?!”
舟安墨发在脸边不断飞扬,神色漠然。
他缓缓开口:“你姐姐死了。”
时间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一声似从灵魂发出的嘶吼响彻整个山林。鸟兽惊窜,四散奔逃。
千岫死死抱住旁边的大树,才勉强站稳。感到怀中的蜈蚣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只能分出一只手,将它抓的更紧。
蛇尾重重向舟安甩去,刮起一道腥臭山风。破尘的凛冽银光似乎都要被这妖风吹散,在狂风中优雅一旋,与蛇尾缠斗起来。
速度过快,银光闪现,却不见剑身,千岫只看见几片钢铁般的鳞片混着血迹直直飞了出来。
巨蛇不死心般,再次咆哮:“把我姐姐还来!!”
破尘在空中凝滞片刻,忽然剑身倒转,剑尖朝天,又在空中回旋几圈,竟回了鞘。
紧接着,巨蛇发出口中毒液,眼中红光激射而出,眼见舟安避无可避,千岫抢上两步,佩剑“铮——”一声已然出鞘,就要向蛇头飞旋而去。
她虽然没指望能将蛇头斩下,只求吸引片刻注意。
舟安转头,朝她沉沉望了一眼,伸出手,那剑在半空之中猛然变了方向,便飞到了他手中。向着千岫轻巧一抛,又稳稳回到了她的手里。
只见舟安一张符箓向天掷出,顿时,一道结界笼罩在他周身。不过,毒液碰到屏障,只消片刻,这结界瞬间破裂——
这一瞬间,舟安甩出右手,巨大光芒从右手脱手而出!
只见毒液一瞬便被蒸发,冒出丝丝热气,红光被金光所遮,巨蛇痛斥一声,向后游去。
千岫看得清楚,竟是一对日月金轮飞驰而来,道道金光闪在眼前。
日月金轮都呈弯月状,收尾尖锐之处极其张扬覆上一层鎏金,周身银白如雪,飞旋时如同天上弯月下界。不由得感叹:真是一件相貌实力都呈上品的上好宝器。
日月金轮左右开弓、不断旋舞,眼见巨蛇周身笼罩了一层金光,先是蛇尾,一路延伸到蛇头,不消片刻,巨蛇便全身被困在了金光之中。
巨蛇在光环中不断悲嘶,千岫心下不忍,踏出一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忽然想到师父所给香囊。
以妖丹装满,就算三年期满。
这化了人形的妖,妖丹一定比寻常小妖要大的多吧。
千岫又紧紧靠着树,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看眼前金光飞舞。
光环越缩越小,渐渐听不见巨蛇的声响。只剩下日月金轮不断飞旋的破空声。
舟安双目沉沉,脸上被金光照的一片明亮,更显得意气风发、英俊至极。头发丝都在冒着金光,好似天神下凡。不知为何,却显出几分煞气。
光环之中血液不断飞溅出来,偶尔砸到千岫的脸上、身上,她不断抬手擦去,余光中,却见舟安脸上也血迹斑斑,白色衣衫也被鲜血晕染几角,可他只是站着。
嘶吼彻底消失,只传出几声少女的声音,不过也只寥寥几句,便再无声响。
千岫听见,她在喊:“姐姐、姐姐.......”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渐渐退去。黑夜似乎更加暗了,日月金轮已看不出原先色彩,仿佛两轮血月。
舟安沉默的伸出手,接着,食指上多出一对好似鲜血铸的戒指。
巨蛇已不知踪影。
千岫等目光适应,连忙站起身,在刚刚巨蛇之处寻找妖丹。只是此刻不知为何,双手颤抖,寻找起来额外麻烦。
正拨开一处草丛,亮光却突然被遮蔽。她抬起头,却见舟安已无声无息走到她身后,挡住了月光。
背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对灼灼双眼,正盯着她。
她没有说话,慌忙将头低下。
舟安仿佛很累,他重重叹了口气,慢慢坐到一旁的地上,看着千岫的动作。
“别找了,我没杀她。”他轻轻说道。
千岫停下动作,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只见不远处,草丛耸动,一条莹白如雪的小蛇从碧绿中游了出来,依偎在了舟安手边。
紧接着,舟安衣服中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他拉开衣襟,一条通体墨黑的蛇钻了出来,游到了白蛇旁。
一黑一白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似乎也是累了,不多时便盘在一起,不再动作。
千岫好奇地看着这两条小蛇,心中说不出的奇异。她既开心这小白蛇还活着,能和姐姐又在一起;又伤心本可以收集的两颗妖丹就这样飞走了,回家的日子又远了些。
舟安此刻已躺了下来,双手放在脑后,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千岫看着他,和刚刚那个祭出日月金轮的人明明相貌相同,为什么又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想起师父说:看人要看他的心。可是心又不能被掏出来,怎么样才能看见?
她一直以为,舟安就是个喜欢装老成,爱说胡话爱编手绳的小毛头,今天却发现他居然这么强,强的让人害怕。
就连她自己的心,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一边会想让小白蛇死,一边发现她还活着又这么高兴?
心真的是一个很难搞懂的东西,她忍不住把手放在心脏上,感受着跳动。心里轻轻地问,好像在和谁说话:我的心,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心脏没有说话。千岫想:师父说长大就知道了,那我等我长大的时候再问吧。
她也躺下来,靠着两条小蛇,学着舟安的样子的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
天空永远是这样,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她看着天,天也看着她。
千岫忍不住问道:“舟安,天会变吗?会长大吗?”
舟安坐了起来,习习的凉风吹过二人。
千岫听见他说:“不会,天是不会变的。和以前一样,看着天的时候,就可以回到以前。”
千岫小声说:“为什么要回到以前?现在不好么?”
“你不想回到你师父身边了吗?”
“很想很想,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想了。”她舒服地在草地上伸展下四肢,“大”字型躺着。
二人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千岫只觉困意渐渐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正想开口回去。
忽然听见舟安说:“我小时候有一个妹妹,不是采薇。”
这句话就好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人所说,说的很艰难、很慢。
千岫没有说话,侧过头看着他,他则是看着两条小蛇。
“她和采薇完全不一样。”
“七岁那年,我被天行派掌门接走,也算是我的爷爷。我当时昏睡了七天七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跪着求掌门把妹妹也接过来。掌门只说,他们找遍了整座山,没有看见第二个小孩。”
舟安还记得那一天,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切都虚虚实实、沉浮不断。
睁开眼,却是陌生的环境,自己正舒服的躺在床上,床边还备着早点。他环视一圈,却不见妹妹的身影,连忙跳下床,可七天没动作,直直地趴在了地上。
他爬过门槛,爬过走廊,爬过一扇扇不认识的门。
然后一个老头出现在背后,将他抱了起来。
接着,他就知道,妹妹死了。自己在世上,再没有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