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蓝色便利贴

“李捷予夸我啦!”

陈林悠撑着下巴,打了一个哈欠后忍不住傻笑。

我觉得漂亮的的女生觉得我漂亮。

阳光大好,每个人都为即将到来的假期感到兴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张星把考场位置图贴在公告栏上。

陈林悠见教室前面围着的人少了,撕下两张便利贴,上前抄下准考证号。

下来时,李捷予还在睡觉。

陈林悠在李捷予额头上贴下一张便利贴。

黑眼圈,蓝色心事的落款。

浓密纤长的黑睫轻颤。

陈林悠连忙撕下,贴在李捷予书本上。

方方正正的蓝色纸张,带离微黏的胶水。

放学后,值日生开始布置考场,走廊上摆着多余的课桌。陈林悠的课桌不幸没能成为其中一张。

童圆圆从后门跑进来,上贡一般让李捷予帮忙握一下笔。

陈林悠搬着桌洞里的书,头像是要埋进洞里。

“脸又红了,我们412的红苹果!”童圆圆飞快摸了一把陈林悠的脸,赶在陈林悠羞恼前跑了。

陈林悠背上龟壳,重的差点没直接倒回椅子里。

“和我一起放吧。”李捷予抱起陈林悠的书压书箱上。

走廊上和电话区全是书,有的是书箱,有的连着书立,大多数都是直接垒在地上。

陈林悠抬高腿,书压在腿上,甩了甩手。

李捷予绕过电话区,领着陈林悠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啊?”陈林悠站在门口,踌躇着没进。

“嗯。”李捷予把书箱子推进专门用作公共打印的那张办公桌下。

陈林悠放下书,环顾一圈,直觉这真是放书的风水宝地。

下楼又要经过电话区,绿色的电话机,窗户大开,仿佛喜出望外。

“李捷予…”陈林悠犹豫再三,还是从龟壳旁摸出2b笔,道,“你可以也握一下吗?”

李捷予拿过陈林悠的2b笔,细白的手指衬的略扁的笔身更笨拙了。

“其实手不一定是传递运气的的最佳媒介。”李捷予怼着指尖把笔芯按进去。

“那是什么?”陈林悠接过笔。

李捷予忽然倾身向前,双手虚拢在陈林悠耳畔,她微微低头,额头轻轻相贴。

且听风吟,两人站立在在书堆中,地上的纸页被吹得簌簌作响,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抄写着笔记。

天选之子在传递自己虚无缥缈的运气,额头相触,却比“信徒”还要虔诚。

陈林悠几乎要溺在那双沉郁的黑眸里。

那不是深不可测的古井,古井死寂无波。

“啪”的一声,笔掉在地上。

一触即离。

陈林悠摸着额头,却好像是按在心口。

“扑通、扑通、扑通…”

摊贩的喇叭声,汽车的鸣笛声,来来往往同学的声音,太阳的声音——如果太阳有声音。

心跳声终于淡却耳中。

转过街角的书店,陈林悠叫住一辆三轮车,道:“师傅,一街去吗?”

“老街那里啊?”

“就是桥头过去,那边还有一家诊所。”

“知道,上来吧!”

“要多少钱啊?”

那师傅睨了她一眼,手比了一个数,道:“二十五。”

“太贵了,我不如打的过去。”

“二十三二十三!”

“算了,我没有多的零钱。就二十走不走?不走我打车去了。”

“走走走!上来吧。”

陈林悠上车,后背被书包顶得难受极了。

师傅掉头回江一高的方向,陈林悠身体往后靠。

书包带子被风吹着,像沉重年迈的老龟伸出爪子轻轻拍着陈林悠的手背。

余光里,公交车站旁好多学生。

欢笑打闹的模样不断倒退,陈林悠终于松开书包带子,看着车轮驶过老树落下的黑籽,桥头慢慢浮现。

一看到格外大的树,陈林悠总觉得该是叫大榕树。

独树成林,小小的三轮车载着陈林悠从这边的树下到桥的那边树下,沿桥散落着菱角壳和花生壳,下桥后,竹筐里叶子未摘的毛桃,还有一大卡车的西瓜。

水果摊上亮起红色的灯,陈林悠闻到了煎土豆和年糕的香气,。

诊所、诊所在哪里?

“到了!”

“谢谢师傅。”陈林悠收回目光,递出两张十块。

陈林悠左顾右盼,视线扫过街上四处,如同一个穿越者,又回到桥头。

“烤地瓜还有玉米要吗?很好吃的。”

“不用了,谢谢。”陈林悠勾过装着花生的透明塑料袋,递出零钱,一转身,和那竟还在原地的三轮车师傅大眼瞪小眼。

陈林悠心虚地收起零钱,那师傅鼻子里重重的地“哼”了一声。

如果他有胡子,那就是吹胡子瞪眼了。

陈林悠抓了一把花生给他,学着他在车上一直叨的话道:“都是生活不易哈…”

那师傅剜了她一眼。

“还是‘哗啷哗啷’的硬币声好听!”那师傅掂了掂手上的花生,鼻子里又是重重“哼”了一声,道,“快点回家去吧!”

他蹬着车子,没往桥上走,一路穿过绿灯。

“要下雨咯——!”

掉漆的暗红色三轮车消失在街角,陈林悠拾上石阶,顺着河滨东路信步而行。

“咔嚓”一声,陈林悠掰开湿润的花生壳,舌尖咸中带着一丝甜,糯糯的。

她找不到诊所了。

那种阳光灿烂的午后,不冷不热,一排排蓝色的躺椅,上面坐着全是来打点滴的。

柳树,依然全是柳树在河边。

绿河缠绕着绿坡,陈林悠跳起来,够住一根柳条,拽着不放。

芽少了,不绿了,枝条稀疏,不再长长地、触手可及地垂落着。

陈林悠松开手,柳条弹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缩回去了。

头上的花环,臂间的披帛,手上的的长鞭,都弹回去了。

陈林悠想一如既往奔下草坡,可惜草坡贫瘠,奔跑下去,仿佛会踩到干裂的狗屎,然后控制不住地跑进河里。

脸上兀的一滴冰凉,陈林悠回过神看向厚厚的云团。

真的下雨了。

陈林悠冲上台阶,看着马路对面的店牌,一路不停地小跑。

云在后面追赶,柳条毫无章法地乱打。

诊所不在了,宾馆一定要在啊。

陈林悠倒退两步,擦去眼镜上的水,仔细又看了一遍。

想、象、宾、馆。

黯淡的金色招牌在陈林悠眼里熠熠生辉。

陈林悠按住背后的书包,恨不得直接跳下路道,一路狂奔到河滨东路的尽头,

又是一棵大树,昏暗的遮蔽,陈林悠站在下面等着红绿灯。

雨势渐大,想象宾馆的大门被推开,吧台前转着电风扇。

“您好,要开一间单人房。”陈林悠掏出证件推过去,打量着老板娘的模样。

老了好多。

陈林悠在碎片中对上脸。

“这什么?”

陈林悠靠在台上,看过去,脸爆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拿错了!”

身份证掏成校卡了……

“你这满十六周岁了吗?”老板娘眯眼看着身份证,又扫了一眼穿着校服的陈林悠,狐疑道,“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不是离家出走。”

老板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问道:“要几楼的,电脑要吗?”

陈林悠道:“三楼,要电脑。”

“要电脑多加五十。”

陈林悠交过一张一百,拿上房卡,走进电梯,往上看。

像是在工业革命时的大工厂,一望望不到尽头的楼梯,顺着绳索而下的巨大衣筐,一墙之隔轰轰作响的洗衣机……

楼层往上推进,“叮”的一声,陈林悠像是从微波炉里走出。

“滴——”,房间亮了。

一张床,一台电视,一张电脑桌,一张小圆台桌,一把椅子。

陈林悠在桌上找到遥控器,打开空调后,立刻把小白从从装衣服的袋子里解救出来放在床头。

古老的台式电脑像一个古董文物,漫长的开机,蓝天白云绿草地亮了。

陈林悠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只腿跪在椅子上,倾身握住鼠标双击企鹅图标。

没反应,太卡了。

陈林悠按了一下桌面右下角的火箭,火箭飞升时企鹅弹出来了。

账号,密码。

大写,小写,数字,符号。

QQ安全中心、公众号、QQ提醒、频道助手……

窗外雨不停不歇,空调缓缓地释放冷气,暖调的灯光里,陈林悠**着湿身走出浴室拿毛巾。

“呼——”陈林悠打了个抖,飞快擦干身体换上衣服,调高空调温度至26度。

消息栏还是空的。

陈林悠扯下头上的毛巾。

倒着的视线里,红水从浴室门口涌出,陈林悠连忙站直身子,只有带出门口的水渍。

“咳咳!”电脑传来QQ系统提示音。

陈林悠吓一跳,关掉吹风机,连忙凑到电脑屏幕前。

联系人那里多了一个红点。

嗯?

的确是账号查找添加。

一张图片发来,蓝色的便利贴,抄着李捷予的准考证号。

电脑两端都盯着对方的昵称看。

耳东木木悠【童圆圆?】

童角大王【陈林悠?】

耳东木木悠【便利贴怎么会在你那?】

童角大王【借考运握2b笔的时候草稿本不小心粘上了】

童角大王【我去!李捷予的便利贴后面咋有你的扣扣号??】

电脑滴滴滴响个不停,童圆圆的2b笔变成腮红刷戳在陈林悠脸上。

陈林悠希望是自己做梦了。

电脑一夜没关,陈林悠一觉睡到自然醒,挪到床尾,艰难地伸手移动了一下鼠标。

十点多了。

每天上学早起居然没有养成生物钟。

陈林悠扯开窗帘,没有任何颜色的天像是一间巨大的病房。陈林悠看了一眼天,又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被子。

房间里的房间,所有人都住在宾馆里。

宾馆的大门敞开着,放着一块红色的防滑地垫,印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出去吃饭吗?”

“嗯。”

“熬夜了?”

“一点点。”

陈林悠买了一杯冰淇淋红茶,岂止是一点点,她和童圆圆翻校园墙翻到了半夜。

行人道上,一人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水花滋起。

陈林悠目瞪口呆,缩回要大跨步踩同一个色块的脚,挪到了盲道上。

陈林悠闭着眼,几秒后便左扭右歪。

陈林悠睁开眼,把挡住的共享单车往旁边推。

迎面走来几位同龄人,陈林悠抓住校服袖口,擦肩而过。

像是绘本《城里老鼠和乡下老鼠》里刚进城的乡下老鼠,从皮鞋和高跟鞋下死里逃生。

陈林悠走到十字路口,确有一家超市,但改名了。

可能是在光亮下待久了,天从一尘不染的白,变得灰蒙蒙的。

陈林悠掀开宽粉似的门帘。

记忆里每次逛这家超市人多得好像每个明天都是过年。

陈林悠拉了一个不带座椅的小车筐,扶梯缓缓上升。

“你跟你爸这样好,就让你老爸请客。”

小女孩拉着爸爸的手,一定要跟爸爸踩到同一级,妈妈在后面表现出一副很吃醋的模样。

陈林悠进货一般拿了许多生活用品后又到零食区开始搜刮。

收银台前,小女孩把妈妈推到前面,让妈妈结账。

旁边的人笑起来。

陈林悠避开一层避孕套下的折叠雨伞,拿起透明的长柄伞。

气味的回忆甚至不需要刻意,呼吸间鼻孔的翕动像是撑开两把折叠伞,难以言喻的塑料味笼罩过来。

超市门口,陈林悠撑起伞,跨过水坑上转着细小的圆圈。

麻辣烫的味道飘在空中,缓慢移动的伞像是汤里的一个小蘑菇

推开店门,陈林悠手忙脚乱抓住没收好要弹回去的伞骨,伞柄怼着肚子,恢复成一把拐杖。

站在夹菜的地方前,陈林悠没看见夹子和菜筐。

有人推门而入了。

陈林悠不想假装,但已经装模作样是在思考要吃什么。

压不下的脸红是弥久不散的潮湿。

陈林悠收回余光,回到入门处拿了夹子和碗。

“什么口味?”

“…原味吧。”

“你的号码牌。小料和米饭在那边打。”

“谢谢。”

陈林悠接过套着一个小圆牌子的电话圈。

雨滴划过玻璃,汇聚,停顿,加速流下,分裂,又汇聚。

小料每样都来一勺,味道古怪,蘑菇中毒了。

“咔哒”一声伞撑开,陈林悠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毛豆要不要吃?”

“不用了,谢谢老板娘。”

“拿一点去吧,清热除烦,养血安神。”

陈林悠掰了一盒酸奶放在台上,看着一大盆不锈钢碗里装的毛豆,闷绿的每一弯都圆鼓鼓的。

老板娘给她装了一大碗,让她什么时候下楼了一起把碗带下来。

陈林悠抓着碗底和碗口,很烫。

手被塑料袋勒出红痕,裤脚上水汽不散,陈林悠回到房间,桌上摊着作业本,被子没叠,衣服对着空调挂,还没干。

陈林悠像一位打猎的猎人,满载而归回到小木屋。雨伞是她的猎枪,书包是她的猎囊,一碗毛豆,森林里善良的魔女送的,是魔豆。

陈林悠坐在床边,按下施玫冬的号码。

算了。

陈林悠放下话筒,又打给了陈谦。

铃声响了一遍,两遍。

陈林悠剥开稍带毛绒的外壳,青涩新鲜的的口感,水分很足,一点咸甜,花椒的麻,还有茴香的气味。

外面的雨仿佛下得是昆明的雨了。

三遍。

口腔里炸开一颗花椒,有点麻。

没有电话的连接,陈林悠无从知道陈谦在哪,在做什么。

有了陈林悠的来电,陈谦一样不知道陈林悠现在是否真的在她说的同学家里。

他们互相欺骗,互相自欺这是善意的谎言。

只是陈谦真的相信陈林悠的谎言。

一个骗子在自我感动地负重前行,另一个骗子在惴惴不安地担惊受怕。

【你跟妈妈在一起吗】

删了。

【你有给妈妈打电话吗】

删了。

【你们最近怎么样了】

陈林悠看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像是十字阵地的符文。

昨晚说要早起写完所有作业并复习又变成昨日我非今日我了。

陈林悠输入搜索记录里的一串账号。

陈林悠滚动着鼠标滚轮,看头像里的橘猫,看空白的背景,看QQ等级。

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断断续续的雨,陈林悠学着李捷予,写完一科再对着不会的空题翻找书本上的内容。

下午三点零七了。

陈林悠一愣,突然在搜索栏上敲下一行字,讨论纷至沓来。

“在西方神秘学传说中,凌晨3点被称为 ‘恶魔时刻’,是恶魔与邪灵活动最为猖獗的时段。”

陈林悠揉着小腿上不知道何时磕出来的淤青,边往下翻,边想着是不是要到吃橘子的季节了。

“凌晨3点的颠倒与嘲弄在下午三点。“

“而据传在这个神圣时刻,耶稣基督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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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熟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