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悠站在刚刚李捷予站的地方,咀嚼着李捷予的名字。
肚子叫了一声,
陈林悠拣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放下书包,小步跑回教学楼。
“大伯要到了吗?”
“还没到吗?”
“不然打个电话问一下大伯吧。”
“那爸爸再问一下。”
陈林悠掐着点,电话机上的时间从2020.4.8零点四十变成2020.4.8零点四十一分,再变成2020.4.8零点四十二分。
“你大伯说堵车,你学校那条路都堵死了。”
陈林悠尽量心平气和道:“校门口都没人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不然你叫车让我自己回去吧。”
“有人接了又叫车。”
“天要黑了。”
“再等一下吧,都来接了已经。”
陈林悠没说话。
所有再稀松平常只是简单的衣食住行的事情,都那样麻烦。
陈林悠坐在零件店门口的台阶上。
老板娘超大声外放的短视频已经关了,零星来往的车辆,远处的引擎声,自己沉默地掉眼泪,地上两个影子,路灯投下一个,月光可能投下一个。
陈林悠用力地踩了一脚自己的影子。
玻璃台上的电话机响了,老板娘看了一眼陈林悠,接了,是来找陈林悠的。
陈林悠吸了吸鼻子,飞快抹掉眼泪,低着头接过电话。
喉咙哽着,以为自己“喂”了一声,却是张口无声。
“你脾气怎么变成这样啊!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那头大着嗓门,声音跳出话筒。
陈林悠按住听筒,还好身后的老板娘又开始外放短视频,声音震耳欲聋。
“要到了吗。”陈林悠打断道。
“马上到了,下次也不用让人来接了,人家在厂里这么忙,没有义务,弄的这么麻烦,自己这么大了叫车回来。”
陈林悠“嗯”了一声。
校门口,影子的颜色更深了。
一辆电瓶车从右边驶过来,光头带着头盔。
“大伯。”
校门口右边安静的零件店里,老板娘看店前飞驰而过的电瓶车,打了个哈欠,视线落到玻璃桌上。
黑色的电话机旁,躺着两颗糖。
老板娘挑眉,捏起一颗剥开糖纸,橘子味的。
“你学校的路太堵了,堵了好久。”
陈林悠坐着两个轮子,一路畅通无阻,心不在焉地应着。
穿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从灯红灯绿到昏暗白色的路灯,夜色朦胧愈发深沉,陈林悠慢慢靠近城外村的偏远。
田地嘈杂的虫鸣,3D环绕疯一样地叫,电瓶车驶过笔直的一条水泥路,直白的车灯光里尽是灰尘和飞蝇。
岔路口,电线杆,垃圾箱,陈林悠下车、道谢。
陈林悠落地才知并没有风,热意争先恐后涌至刚刚被吹凉的皮肤。她的脸黏黏的,干了的汗,额头鼻子下巴的油腻,一路过来打脸上的灰尘,搓一下估计能搓一层污垢。
陈林悠背着书包往土路里走,背后的重量变得奇形怪状。
脚下的土路,短而狭窄,延伸的尽头落着三栋房子,毫无遮拦,被烈日暴晒,被骤雨刮淋,冬冷夏热。
远处的钢铁森林闪着香槟黄的碎光,如海市蜃楼,盯久了却像是真听到了那边的声音,很热闹似的。
这片土地,没有片刻一隅宁静,不分昼夜,虫叫,不停的车辆,大型货车驶过的尾气。
土路尽头,陈林悠的奶奶在等。
陈林悠的心脏抽动了一下,不痛不痒。
“回来了啊,自己回来的吗?怎么这么久,你爸说你五点半放学,我看看看看,怎么都要七点了还没到。”陈林悠奶奶操着一口方言,走上前来。
“不重,”陈林悠躲过要拿书包的手,道:“大伯送我回来的。”
陈林悠奶奶往土路外望。
“到了就走了。”
“要跟他说谢谢知道吗,他来接你。”
“说了。”
走进前门,没开灯,发霉的木头、堆积的咸菜、潮湿的厚厚的灰尘。
陈林悠皱着眉,捂着鼻子,又走进厨房。
“悠悠回来了啊。”陈林悠的爷爷在端菜打饭。
“嗯。”陈林悠放下书包。
饭桌靠墙,灯光悬挂在上,昏白冰冷。
陈林悠奶奶拦住陈林悠不让她把碗里的饭舀出去,道:“你都不用的吃的啊!”
“真的吃不下,我在学校吃过东西了。”
陈林悠只留了一口饭,她坐下,夹了一筷子花菜,花小,根又大又长,吃起来有股土味。
“你妈妈有给你打电话吗?”
陈林悠摇头,拣了一块豆腐混着饭吃进嘴里,直接塞完最后一口,起身把碗筷放洗碗池里,背起书包道:“我上楼了。”
陈林悠跟她奶奶一个房间,唯一一间卫生间在陈林悠她爷爷房间里。
陈林悠撩开钉在门框上方的垂下的帘子,浓厚的廉价蚊香味涌来。她摸黑打开灯,窗户紧闭,床单上有死掉的蚊子尸体。
陈林悠没找到餐巾纸,手抓完又没找到垃圾桶,撩开帘子又到卫生间。
“呕——”
陈林悠弯腰咳泪。
“啪”一声,陈林悠打开卫生间的灯,水泥地坑坑洼洼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水坑,肮脏的马桶,黄色的尿液,两大桶脏水,几乎要溢出的厕纸。
陈林悠憋着气,食指用力按下冲水键。
两桶脏水太重,陈林悠忍着恶心往地漏里小心倒。
“呕——”
陈林悠跑出厕所大口喘气,深吸一口气又跑进厕所,挤了一大泵放地上的特惠大瓶沐浴露搓洗手。
陈林悠回到房间,拉开桌子抽屉。
缠绕的数据线,小本的电话簿,丢了盖子的眼药水,塑料口袋……
“奶奶!我的手机呢?”陈林悠喊道。
“哦,你说你那个手机啊,天气太热,坏掉了,放在楼下了。”
陈林悠“哒哒哒”跑下楼,问放哪了。
陈林悠奶奶放下翘椅子上的腿,起身翻了一下桌上靠墙的杂物。
“你看一下有没有在冰箱上。”
陈林悠蹲在楼梯上,往冰箱顶上看,扯着袖口,胳膊穿过楼梯的护栏,小心翻找,她敝帚自珍的小手机,屏幕被黑鼓鼓的电池顶起。
陈林悠拿着报废的手机上楼。
站在杂乱的房间中间,目光触及床边笨重的书包,陈林悠长吸一口气,掉下了眼泪。
陈林悠沉默地拉开书包的拉链,看到李捷予借她的书。
陈林悠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慢慢凑近闻封面的味道,纸墨的气息像是被蚊香烫出了一个洞。
不知道到了几点,体感没那么燥热了,陈林悠抬头看,奶奶一只手臂挡在眼睛上,被单盖住肚子,拿着扇子的另一只手压在被单上。
陈林悠起身,屁股酸痛,飞快收拾书本。
陈林悠穿过她爷爷震耳欲聋的鼾声,在厕所洗了一把脸。
陈林悠抹了几下脸,又用沐浴露洗了一遍手,甩两下,用食指最末端飞快按下灯的开关。
黑暗中,陈林悠湿着脸躺在床上,躺在书包旁,水汽蒸发,脸凉凉的。
鼾声、虫鸣、辘辘的车轮声,空气里是飘扬的小尘埃。
“嗡嗡嗡…”
陈林悠摆摆手,扯过校服外套,包住除鼻孔外的一整张脸。
“呜啊!”
陈林悠被这怪叫吓了一大跳,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是陈林悠的爷爷,像是梦呓。陈林悠听到急促的喘息,不断的叫声,那声音像是害怕又像是愤怒,还有手挥斥在空中的声音。
“这个老头,这个老头,你爷爷要死了。”
旁边传来陈林悠奶奶沙哑的声音。
陈林悠沉默,假装自己睡着了。
死亡并不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死亡只是死亡,会让死亡带上形容词的是死亡的对象。
并不是很好的人啊,只是老了罢了。
有些人老了,棱角会渐渐被磨平,有的人老了,只是“粉饰太平”。
她突然意识到,房子里怎么也散不去的奇怪的味道,是老人的味道。
死亡会有味道吗?
陈林悠平躺着,后背薄薄的汗,粘着衣服,呼吸轻缓,溺毙一般,睡着了。
第二日是被吵醒的。
楼下厨房的烧水声,厕所里的尿尿声。
黏腻,还是黏腻。
等旁边房间里颤颤巍巍的滴尿声安静了,陈林悠坐起,扯了扯后背上的衣服,穿上鞋,走到阳台上。
天还是昏暗的,泛着一点鱼肚白
现在不热,微凉,陈林悠还带着凉席印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晨露没能压住灰尘和尾气,陈林悠退回房间,室内外已经开始有温差。
楼下的热水壶“咔哒”一声,烧好了,没有人在。
陈林悠抱起压在一个旧衣箱上面的棉被,在初中校服外套口袋里翻出一个皱红包。
红的十二张,绿的一张,紫的两张,还有几枚硬币,一块五角的都有。
抽出一张红的和所有零钞与硬币放裤兜里,陈林悠放回红包,盖上箱盖,抱起床上的棉被。
太阳出来了,一瞬间,全部在顷刻间都被笼罩。
陈林悠呼吸一滞,重新打开箱盖拿出红包,直接放进书包最隐秘的夹层里。
在厨房等了一会,陈林悠没等到人,刚背上书包要往外走去,人回来了。
“你是要走了?”
“要上学了。”
“就待一个晚上啊!”
“嗯,要上学了。”
陈林悠往外走,陈林悠奶奶跟在后面。
“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
“你饭还没吃呢。”
“不用了,我不饿。”
顶着几乎刺眼的太阳光,陈林悠眯着眼,从土路走出去,离那三座孤岛一般的房子越来越远,她知道后面的人在看,她不懂为什么要看着她。
从黑夜到清晨,如果陈林悠睡的是床单,或许还可以留下一丝褶皱,但她睡的是凉席。
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
只剩清晨厨房里安静的电饭煲和锅碗烧盆,就像是头顶悬日,是她暴露了一晚的肚脐眼。
校服外套披挂在头上,陈林悠缩在自己的荫蔽里,脚下从土路到水泥地。
昨晚天暗,现在凭着记忆沿着水泥路走,隔几步便可以见到被车轮反复碾扁又被烈日曝晒而干瘪的动物尸体。
陈林悠不忍直视,身体一阵哆嗦,走了几步,颤栗着转过方向,驻足,没再走。
“师傅,江一高去吗?”陈林悠叫住一辆三轮车。
“江一高,全夏路那边吗?”
“不鸣路那边,附近有一家新华书店的那个。”
“哦哦我知道了,那学校啊,是先从人民路过去,上来吧。”
陈林悠上车,三轮车巨大的发动声震的脚底麻麻的。
陌生,陌生,还是陌生。
“师傅,前面那家书店停吧,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好嘞!”
“要多少钱啊?”
“本来要三十五的,我算你三十。”
“好的,谢谢师傅。”
陈林悠攥着收回的零钞,买了糯米饭和一个鸡蛋饼,又去校门口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箱纯牛奶。
走在校内,路上两边的香樟树挥斥着干净的气息,寝室楼下一阵阴凉。
陈林悠气喘吁吁地打开寝室门,闻到淡淡的洗衣液混合着女生们沐浴露的味道。
镜子里,陈林悠感觉自己像个流浪汉。
她怀疑如果自己掏一下鼻孔,说不定鼻屎都是黑色坚硬的,弹在地上掷地有声。
噫,好恶心。
陈林悠关上门,放下东西,收下浴巾,拉起窗帘,去卫生间洗头洗澡。
一阵水声后,卫生间门打开,热气弥漫,陈林悠满嘴牙膏沫,上床看到靠在枕头上的小白狗,她摸了摸,心想周末还好把小白留在寝室了。
陈林悠扯下三件套,一起放洗衣机里搅。
忙完才感到肚子很空,陈林悠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牛奶,冰凉的液体一下便抵达了胃。鸡蛋饼不好吃了,糯米饭的油条碎还是脆的。
陈林悠拉开椅子,掏出政治书,背了几页又跑到洗衣房看洗衣机上的计时。
陈林悠推开窗,大概推到35度就推不动了,小小的白色限位器,死死堵住了往外推的距离。
陈林悠又想念自己的小手机了。
她的生活就像是那张昨晚睡过的竹席,只能留下一会儿体温,继而消失殆尽。
无趣的、没有床单褶皱的一张竹席一样的生活。
过季了就被遗弃收起。
对陈林悠来说,时间是线性流逝的,发呆却是多维似的无止境发散,感觉没放空多久,以为很久的半个小时却过去了。
天台门紧缩,陈林悠只好在阳台晾衣服和被单。好了以后,她背上书包往教学楼走,路过校便利店进去刷校卡买了一包糖果。
余额还剩五块三。
电话机前拨打陈谦的电话,两遍。
“爸,没钱吃饭了。”
“你这么快就又回学校了?有上课吗?”
两人都没有提昨晚吵架的的事情,翻篇了,但折了一个角。
“下午上课,想早点回学校。”
“哦,中午给你充,一定在你吃午饭前充上。”
“好。”
一直到十一点半,都还没人来教室,陈林悠补作业补困了,校服外套作枕头压胳膊上,趴桌上休息了。
午后窗外大雨滂沱。
陈林悠坐在教室里上课着急的要命,又不能直接跑回寝室,跑回寝室也没用呀。
一下子又到寝室,莫名其妙的好多人。
李捷予在铺床单,问她为什么不在家里用烘干机烘干了再带过来。
宿管突然出现,拉着一筐脏衣篓,说怎么一大早来学校洗澡洗衣服。
有人在说班长,有人在叫她班长。
喂!说归说,别挤我啊!
陈林悠被推的直接往李捷予的床上倒,一只腿的膝盖撞到床边,乍的一疼,扑通”一声,却是落在水里。
水纷涌而至,像一床密实的棉被盖住她。
窒息感袭来,陈林悠醒了,坐起身,连带披在身上的校服外套往下滑落。
十二点,教室开空调了,26度,低风速,上下摆风。
陈林悠拿起桌上的校服外套。
嗯?
那披在她身上的这件是?
陈林悠迟钝地往一旁看过去,李捷予有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上拿着一本书,一只腿还翘在课桌下的横杆上,旁边的窗帘已经拉上。
“一起去便利店吗?”李捷予见陈林悠醒来,问道。
或许是因为一整个上午都是一个人待着,陈林悠没摇头。
小路上,枝桠疯长,叶子茂盛,绿意盎然。
起的风是温的,仔细感受似乎有一丝丝凉意。
陈林悠的外套还放在桌上,李捷予的外套还在她的椅子上。
虽然她是忘记了,但她确实没穿外套了,不用拉上拉链,也不用顾虑地往下扯外套下摆来确保遮住自己的屁股。
像第一次两人一起走路那样,李捷予还是没有说话。
李捷予刚开学的时候是不是被夺舍了?
虽然不说不笑也很好看。
有的人,真是一出生就在罗马。
因为一出生就在罗马所以走路才这么慢的吗?
陈林悠跟着李捷予慢慢走,感觉十分钟的里程在不断地被拉长。
到了小卖部,等待微波炉高温加热饭团三十秒时,陈林悠突然紧张陈谦是否记得给她充饭卡。
小卖部没开空调,陈林悠有点热了。
“叮——”加热好了。
陈林悠拿出紫菜饭团,很烫,隔着裤兜贴着大腿的那张饭卡也烫了起来。
“那个…”陈林悠欲言又止。
李捷予回头。
“我的校卡落校服口袋里了,可以先借你的卡吗?”
“嗯,还要吃什么吗?”
“不用了。”陈林悠见李捷予拿了一袋收银台前的橘子味酸糖。
学校最高的树已经碰到了第四层楼了,正对着校门口的两幢楼间,两人站在连廊上吹着风吃着午餐。
陆陆续续的有学生返校。
陈林悠小口嚼着,放空,放空,放空…
“像不像圆圆她们?”陈林悠指着一个方向,开口道。
李捷予顺着陈林悠指的方向看下去,点了点头。
陈林悠仿佛听到她们随着奔跑书包里笔盒中霹雳乓啷的声响。
“你作业写完了吗?”陈林悠又开口问道。
“没有。”
“……我也没有。”
陈林悠轻轻踮了一下脚,又站稳。
回到教室,陈林悠把椅子上的校服外套还给李捷予,瞥见倒扣在桌上的书。
The……lepetit、prince,小王子吗?不是little吗?
“封面是法语。”李捷予出声道。
“啊?”陈林悠收回偷看的视线,低头坐回位置道,“哦。”
陈林悠翻出课外书,贴在封面上的便利贴上写着页码,她抽出那本封面蓝蓝绿绿的本子,翻开对应的页码,认真抄下一句又一句。
空调的制冷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声音,偶有拧开杯盖的喝水声,翻页、翻页、翻页,看到伏笔揭开情不自禁地小声抽气声。
一节自习课过半,陈林悠小心往抽屉塞进课外书,耐着性子又开始背课本,时不时目光游离到身旁不受任何影响的人身上。
理科可以一学就会,文科总不能过目不忘吧?
李捷予会有一通接不通的电话的烦恼吗?
暑期是全寄宿制,家长经常在家长群里让老师跟学生说带个电话。
李捷予经常榜上有名。
陈林悠不敢顶风作案看课外书,不止是因为没有勇气,更是因为没有底气。
一直到放学打铃,陈林悠都在学习和看课外书之间反复横跳。
“好看吗?”
“好看。”陈林悠看着站在桌旁的李捷予,低下头合上书,心跳飞快道,“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还你钱。”
前两周,陈林悠都是一个人去吃饭的,奇怪的是,李捷予也是一个人。
陈林悠总是等李捷予出教室了再出教室,距离几步远地跟着走向食堂,仿佛这样自己就不会是自以为的显眼。
陈林悠紧紧抓着她自己创造的跟李捷予之间的看不见的那根线。但这根线太脆弱,因为总是会有人突然出现与李捷予说话,有时候只是几步路,
有时候却是一路。
李捷予像是感受不到别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的。
陈林悠走下楼,直视着傍晚的太阳,以为自己直视了所有。
“台阶。”李捷予出声提醒。
陈林悠还是踩空了,心跳漏了一拍,手臂被一阶之下的人抓住,她低头,直视着正直视着她的李捷予。
天欲晚,从白昼到黑夜,隔着校服外套的温度,陈林悠看到她跟李捷予连着的那根线,仿佛是在水中,她从颈侧悄悄捻下的那根陌生的黑色的长长的发丝。
在这样的近的距离,紧紧连着。
好像这根线也不是那么容易断,不然她也不会在地上少摔一跤、在水中少呛一口。
如果今天傍晚,真的有四十三个日落就好了。
顺着线,鬼使神差的,陈林悠松松地抓住李捷予的指节。
“走…走吧!”陈林悠目视前方,另一只脚也踩下台阶。
身后落一步的人跟上前来,陈林悠看过好多次李捷予的背影,而现在李捷予并行在她身旁,温凉的手没有犹豫地反握住她的手。
陈林悠微微睁大眼睛,她听到李捷予好听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明天也一起吃饭吧。”
早,午,晚,都一起吧。
陈林悠目视前方,贴着的手掌心起了一层汗也没有松开,像李捷予总是回答的那样,“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被拉着到食堂后门洗了手,陈林悠张开手指,看着李捷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抿嘴忍不住上扬。
晚饭后二人一起回了寝室。
阳台上,窗户没关,吹的床单角轻飘。陈林悠洗净擦干手,踮脚摸了一把床单被套,都干了。她松了一口气,拿起晾衣杆,小心勾着。
“那个,李捷予,”陈林悠抱着一半被单,尽量举高以防拖到地上,手脚行动颇为受限,道,“你可以过来帮我拿一下吗?”
“好。”李捷予放下手上刚套了一个角的被套。
陈林悠勾着一个衣架又并着去勾另一个衣架,结果后一个衣架还没勾起,前面那个衣架就掉了。晾衣杆上重量消失的一瞬间,床单从天而降,衣杆砸在地上,陈林悠只来得及说句“我靠”,下意识地要接住。李捷予一手抱着刚收的部分,也一手张开要抓住掉落的一角。
不约而同地都上前一步的两人被床单刚好罩住,陈林悠矮李捷予半个头,浅浅的呼吸,热热的,毛茸茸的。窗外近黄昏,光线晦暗,被单下更是模糊。李捷予漆黑的瞳中像是夜色化开,陈林悠几乎在里面要看不清自己。
陈林悠一矮身子钻出去,掀开罩着李捷予的床单。
掀开一半,陈林悠看着李捷予露出的半张脸,又掀起剩下的被单。
暮色朦胧,李捷予抱着陈林悠的被子,对陈林悠道:“像在掀新娘的头纱。”
陈林悠手一抖,“头纱”又重新盖住新娘了,新娘闷闷叫的一声“陈林悠”从头纱下传来。
抱着被子在上铺三下五除二弄好,陈林悠下床,李捷予的床铺已经整整齐齐。
天才的通病或许是在某一方面格外突出,然后细枝末节上是个左撇子,或许不会系鞋带,或者不会铺床。
李捷予通通没有。
只是陈林悠第一次注意到李捷予的被子是先对折被子短的两头。
她突然想起第一天,她以为自己忘记叠被子了,中午回寝睡午觉时掀开的被子,好像就是这样呆呆扁扁的一块。
在门口蹲下穿鞋时,陈林悠突然对李捷予笑道:“你记不记得第一个晚上,我们就是在寝室门口打的招呼。”
并且是我跟你的太阳人格在打招呼。
“嗯。“
陈林悠边绑鞋带边等着后话,结果没了后话。
陈林悠抬头看李捷予,李捷予又道:“记得。”
说完冲陈林悠伸出手,像是要扶她起来。
陈林悠轻轻拍了一下李捷予的手,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