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晋京城,从最早成为一朝之都的时候到如今,已逾千年。这座千年古都,今日迎来了它最不寻常的时刻——

秋日的午后,乌云微笼。北戎人铁蹄夹带的黄土,被秋风卷起,裹挟着,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黄沙,将本就不甚分明的太阳熏染成了惨淡的颜色。

那漫天的黄沙越发地肆虐,风中像夹着刀子,扑打在城楼上每个人的脸颊上,更将面面旌旗抽打得“噗噜噜”作响。尤其是正当中代表着天子所在的黄罗伞盖,被风卷着,在风中挣扎着,令人不由得生出摇摇欲坠之感。

两军对垒,亦是两国对垒,大战一触即发,一旦触发便是生死之战。

城楼之上,严阵以待,几十名晋**兵弯弓搭箭,箭尖所指,便是城下的北戎人;城楼之下,是数不清的北戎人的骑兵,黑压压的,如天边即将倾覆而至的乌云。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烈烈劲风,以及北戎人的坐骑踢踢踏踏,那是按捺不住的躁动。

泰始皇帝元孝化便是在此时,被押至两军阵前。

他身上穿的,早已经不是离开时穿着的五爪金龙的天子常服,而是一件根本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袍子,脏兮兮的,甚至还有几缕破损。头上的玉冠也早已经不见踪影,虽不至于披发,但那根寒酸的木簪,以及凌乱的碎发,与他当下的不堪处境一般无二。他一向是以自己的英俊容貌而自得的,此刻却一脸胡茬,那张脸上粘的,仿佛是几辈子都洗不干净的油渍、脏污。

可无论元孝化不修边幅到何等地步,城楼之上的大晋人,还是有很多人一眼便认出了他。尤其看到这位曾经的大晋天子此时双手被绑缚在身后,嘴被破布堵着,被两名外形剽悍的北戎人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来到城楼下的时候,那几十名弯弓搭箭的晋兵,都咬紧了牙,拉弓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更有几名护卫城楼的军兵,已经攥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吴仁硕等一众要臣,就站在元孝礼之侧。看到元孝化的时候,这些大臣的脸上,皆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几个人的目光暗暗瞄向元孝礼——

北戎人狡猾,就凭着押泰始皇帝到城下这一招,叫开了多少座城池的城门了?若是这京城的门也被这么着……谁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元孝礼原本是不许旁人插手抱着元宸的,怎奈他从小身子骨就弱,加上这月余来一夜不停地在后宫里忙着造人,身体几乎被掏空。元宸又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只抱了一会儿,元孝礼就抱不动了,索性把元宸放在一边,令她挨着自己。

司云见状,忙不着痕迹地将元宸护在自己身前。

眼下的情形,让她很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至于这场雨会是怎样的,会否变成倾天洪水,淹没整座晋京城,司云不敢想。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无情的战争机器面前,是何等的脆弱无助。

也许,下一刻,她就会和这漫天的黄沙一般,被劲风裹挟到身不由己,甚至被北戎人的铁蹄碾压为齑粉……

元孝礼始终盯着下面的元孝化。许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眼底有寒芒闪烁。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这时,不远处城楼的入口处有躁动,接着便传来了一叠声的行礼声:“拜见太后!”“太后万安”……

元孝礼眉心一跳,接着嘴角便满意地勾起——

他早就想到了,只要把太子带到城楼上,太后必定会来。既然太后来了……

城楼之下的元孝化突然躁动起来,他“唔唔”地叫着,双眼死死盯着城楼之上。当太后仪仗出现在城楼之上的时候,元孝化仿佛发了狂一般,用他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唔唔”叫,挣扎着想往城门的方向跑。

登时被他右边高壮的北戎人一个耳光抽在了脸上,又被照着小腿猛踹了一脚。元孝化吃痛,“扑通”摔倒在地,两名北戎人毫不客气将他按在了地面上。他犹不甘心,被大力按着,脸颊摩擦着地面上的尘土,仍“唔唔”地挣扎。

“孝化!孝化!你们怎么敢——”

这一幕被城楼之上的太后看得清清楚楚,她撕心裂肺地恸哭出声,恨不能冲下城楼,以身相代。

“太后……”她身旁的青嬷嬷慌忙搀扶住她,很是担心她揪心之下再跌下城楼。可也只能这么搀扶着,却不知如何劝慰。

元孝礼将所有看在眼中,眼神渐渐变作阴鸷,不由得想到自己自出生起便没有了娘,从小长到大,莫说太后,就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这般掏心掏肺地在意他。而元孝化——

元孝礼死死盯着城楼下被北戎人压制着已经难以挣扎的元孝化,把着城墙的手,用力攥紧:凭什么?这么一个刚愎自用、贪生怕死的误国的废物,还能顶着天子的名头?还能得到太后的在意?

北戎人此时故技重施,已经把元孝化塞嘴的破布取了出来,扯着他起来,推搡着他,令他再次叫开城门。

元孝化这次却没如他们的意,能说话了便没命地冲城楼上喊:“母后!母后救我!救我啊!”

一边说着,一边又拼命地挣扎,几乎让他身侧的两名高壮北戎人弹压不住。

蓦地,自他身后传来嘚嘚的马蹄声,那名压阵的北戎高级军官策马过来,扬起马鞭,照着元孝化的身上就是一顿猛抽。元孝化疼得嗷嗷乱叫,躲又躲不开,身上顿时挨了十几鞭子,那件破袍子几乎要被抽碎,露出了内里肌肤,已经见了血……

城楼之上,太后见到这些,几乎要昏厥过去。几名大臣无不皱眉不安,有几个已经顾不得元孝礼在场骂起了北戎人,还有几个纷纷焦急地看向元孝礼——

目睹泰始皇帝被北戎人抽打,这总不是个事啊!眼下究竟该如何,您倒是说句话啊!

元孝礼其实看城楼底下抽人的场景,看得心头极其痛快。北戎人的这顿鞭子,替他把三十年来的不忿都宣泄了出来。尤其想到元孝化曾经欺负他的场景,还有那些高高在上、俯视自己如同俯视蝼蚁的场景,元孝礼更觉得心头畅快无比,恨不得北戎人再继续这样抽下去,一直抽下去才好。让这个所谓的“泰始皇帝”既痛苦不堪,又在所有人的面前丢尽了脸面,那才最好。

可惜,不能尽兴!

元孝礼在心里暗骂众臣子和太后捣乱,面上却摆出了一副悲愤慨然的表情:“獠子竟敢如此羞辱朕的皇兄!谁愿替朕射杀?!”

登时就有三名早就随扈在元孝礼身侧的军官越众而出:“臣愿为陛下分忧!”

此三人说做便做,立刻弯弓搭箭,照着城楼之下“嗖嗖嗖”,三支箭几乎同时射了出去。

司云的眉心猛地一跳——

她怎么觉得那三名军官出现得如此突兀呢?

而且,为什么是三名?

其实,这个念头也只是疏忽划过她的脑海。那三支箭飞得极快,等到她猛然意识到元孝礼的真实意图的时候,那三支箭已经抵近城楼下之人的面门。

大晋的冶炼技术先进,所造兵刃一直被北戎人所觊觎。那箭簇尖锐十分,且为三棱,阳光恰在此刻于乌云间显露一角,将那箭簇上的青芒照得分明……

见血封喉!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不止司云一个人。

然而一切,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亦飞来三支箭,如天外飞龙,就觑着那三支毒箭的着落点,不偏不倚,箭尖刚好撞在三支毒箭的箭杆上,使得那三支毒箭皆失了方向——

一支箭跌落在地面上,一支箭射中那名北戎高级军官所骑战马的马前腿,还有一支箭擦着元孝化左侧的北戎人的面颊而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溜血珠儿。

战马吃痛,发出了“唏律律”的惊叫,前蹄疯狂扬起,几乎将那名北戎高级军官掀下马背。

北戎人自幼长在马背上,无不精擅骑术。这名高级军官亦不遑多让,他惊震了一下之后就有所动作,腾挪之下便躲开马蹄子的踩踏。他还想扯住缰绳,制伏躁动不安的战马,然而刚一回身,便听见“扑通”一声震响,那匹战马已经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死了。

北戎人以游牧为生,全民皆兵,无论平时放牧还是战时攻伐,马都相当于他们的腿,对马的感情也格外深厚。眼见自己的爱马就这样死在了当场,那名北戎军官几乎不敢相信,哇哇叫骂,尤嫌不解恨,又冲着城楼上咒骂。

而就在此时,那名被箭簇擦过面颊的北戎人,突然按着胸口抽搐起来,只眨眼功夫,便扑到在地,胳膊腿儿抽了两下,死了。

城楼上的元孝礼亦被眼前的情景惊住。这根本不是他预想的结果。

元孝礼本能地低下头,恰好撞上城楼之下元孝化的目光——

离得那么远,远得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清对面是谁,他却看到了元孝化眼底的怨毒。

元孝礼此刻无比后悔:怎么就不趁着元孝化的嘴还被堵着的时候,就令人射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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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欢
连载中沧海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