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怀表

取怀表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知舟起得比平时还早。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东边才泛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墨蓝的纸上用极淡的铅笔画了一道。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探了探——炉子昨晚封了火,早凉透了,指尖触到空气,凉得像针尖扎了一下。

他缩回手,在被子里多赖了一会儿,听见楼下送牛奶的板车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砖路,听见老李在院子里一边摇辘轳一边扯着嗓子跟隔壁的厨娘拌嘴。老李说今儿个比昨儿还冷,辘轳把上又结了冰,厨娘说哪年冬天不是这样,就你话多。

沈知舟坐起来,把棉袍披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气倏地钻进来,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霜,被晨曦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谁趁夜给树镀了一层银。远处的钟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尖顶上那盏灯还没灭。

他关好窗户,对着手哈了口气,开始穿衣服。棉袍外面套了坎肩,坎肩外面又裹了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是陆清砚的,上次从琉璃厂回来之后陆清砚说“你留着吧,我还有一条”。沈知舟知道他没有另一条,但还是留着了。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是压箱底压了一年的味道,但底下还有别的——另一种更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大概是那人身上惯有的,绘图教室里的墨香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

他下了楼。陆清砚已经等在老槐树底下,还是那件深棕色呢子大衣,还是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还是仰着头往上看。看见沈知舟从楼门洞里走出来,嘴角先弯起来,然后眼睛才弯。

“你笑什么?”

“笑你穿得像个粽子。”陆清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是大晴天,没昨天冷。”

“你管我。”

“不管不管。”陆清砚跨上车,一脚撑着地,“上来。徐师傅说今天下午他有别的活,让我们早点去。”

沈知舟坐上后座,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住陆清砚的腰。呢子衣料粗粝而温热,他的手指攥住一小块,不敢攥太多,也不敢太用力。

车子出了校门。海淀镇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结冰的辙印,一颠一颠的。路边的田地早就荒了,枯黄的草茬子上覆着一层白霜。远处的村子里升起几缕炊烟,直直地往天上飘。有几个拾粪的孩子蹲在路边,冻得清鼻涕直流,看见自行车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你冷不冷?”陆清砚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还好。”

“手冷就把手揣我口袋里。”

“不用。”

“你这个人。”陆清砚没再说,只是把蹬车的频率放慢了些,好让风不那么急。

琉璃厂到了。

礼拜六的琉璃厂比平时热闹。满街都是人——穿长衫的读书人背着手在书铺门口翻书,穿西装的年轻人腋下夹着图纸行色匆匆,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古玩铺里挑东西,翻译在旁边不停地说着什么。街边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字帖的、卖印章石的、卖旧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磨刀匠人的铁片敲击声,当当当的,不急不缓。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香、老墨的松烟味、还有从茶馆里飘出来的茉莉花香,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踏实——这条街活了上百年了,什么风雨都见过,这点冷不算什么。

陆清砚把车锁在街口的老槐树上,两个人并肩走进了人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每个铺子门口东张西望,步子比平时快,径直往云锦斋的方向走。

“急什么。徐师傅不是说下午才有活吗。”

“我想早点拿到。”陆清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云锦斋的门还是老样子。楠木匾上的石青色颜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出温润的光,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阶沿上的青苔彻底枯了,只剩褐色的根须还贴在石缝里。陆清砚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前厅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檀香和铜锈混合的气味,八仙桌上的紫砂壶壶嘴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徐师傅不在前厅,后间传来刻刀敲击金属的声响,叮叮叮的,很有节奏。

“徐师傅!”

刻刀声停了。徐师傅从后间掀帘子出来,还是那件藏青色棉袍,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两截结实的胳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见陆清砚,把眼镜往上一推。

“来了啊。我就猜你今天一准来早。”徐师傅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后面,“怎么着,多等一刻钟都不行?”

“您东西做好了吗?”

“做好了。昨儿晚上刚装好机芯,调了摆轮,校了一宿。”徐师傅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柜台上,“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定东西一个比一个急。上回来个学生定了一方印章,非要第二天拿。我说你当刻章是擀面条啊?一刀下去就成了?”

陆清砚把手放在锦盒上,没急着打开。

“多少钱?”

“尾款两块五。上次你付了两块定金,总共四块五。”徐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这个价钱你别嫌贵。给你用的机芯是瑞士货,不是日本那种便宜货。日本货走个一年半载就快慢不准了,瑞士机芯能走二十年。”

沈知舟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算了一下——四块五,差不多是陆清砚一个半月的伙食费。他想起那天在松竹斋,陆清砚摸着那套十二块的《营造法式》,最后还是没有买。

陆清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里面的钱倒在柜台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一把铜板。他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推到徐师傅面前。

“您数数。”

徐师傅看了一眼那些钱,没有数,直接收进了抽屉里。

“不用数。你这孩子讲信用,我信得过。”他指了指锦盒,“打开看看。不满意的地方我还能改。”

陆清砚打开锦盒。

里面铺着一层宝蓝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两枚怀表。

沈知舟怔了一下。

“怎么有两枚?”他看看锦盒,又看看陆清砚。

陆清砚没说话,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的边沿,好像忽然对那个盒子的做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徐师傅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位先生本来定的是一枚。”他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单子都写好了,过了两天又跑回来,说再加一枚。我问他加的那枚刻什么,他想了好一会儿,说刻个‘砚’字。”

陆清砚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他盯着锦盒里的两枚怀表,声音有些发紧:“我是想——反正做都做了,不如做一对。”

沈知舟伸手拿起那枚圆形的怀表。素面黄铜,没有竹子,没有花纹,只在正中间刻了一个很小的篆书“舟”字,笔画圆润,落在黄铜的底子上像是天生就该在那里。他又看了看锦盒里另一枚——八角形,表壳上錾刻着几竿竹子,竹节分明,竹叶错落。他把那枚也拿起来翻到背面,竹子底下果然也刻着一个字,和那枚一样的篆书,只是这个字是“砚”。

“竹子是你的,”陆清砚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跟锦盒说话,“那个——是给你的。”

徐师傅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说,但那两条被刻刀磨出厚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打开看看里面。”他说。

沈知舟把自己那枚圆形的怀表翻过来,打开表盖。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蓝钢指针,正在稳稳地走动着。表盖的内侧刻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凑到近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岁次庚午孟冬——”

最后一行字更小一些,刻得却格外仔细,每一笔的深浅都一模一样。

“——赠知舟。”

他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

“云程发轫,万里可期。”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云程,万里。这是祝福一个人前程似锦的话,是送人远行时才会用的词。可他们谁也没有要远行——至少现在没有。陆清砚刻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怕有一天会分开,所以提前把祝福刻进表里?还是单纯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觉得这句话好听?

不。陆清砚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实在在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好了才做的。

“你刻这句话——”沈知舟抬起头来。

“是我们建筑系毕业纪念册上印的。”陆清砚很快地接了一句,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觉得好,就拿来用了。”

“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说一个人以后会走得很远,能看到很好的风景。”陆清砚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很亮,“你以后会看到很好的风景。”

沈知舟攥着那枚怀表,感觉到机芯在掌心里走动的细微震动,一下一下的,很稳,像心跳。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的。他低下头,把陆清砚那枚八角怀表也拿过来,打开表盖——里面同样刻着字。同样的“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同样的“岁次庚午孟冬”,只是最后一行换成了“——赠清砚”。

“你给自己也刻了这个。”沈知舟说。

“嗯。”

“为什么?”

陆清砚把那枚刻了竹子的怀表从沈知舟手里拿回来,合上表盖,攥在手心里。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不管走多远,都是同一条路。”

徐师傅在旁边咳了一声,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去后头收拾收拾。你们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陆清砚一眼,又看了沈知舟一眼,“好好收着。瑞士机芯能走二十年,别让它停了。”

后间的帘子落下来,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柜台上的空锦盒上。街上的吆喝声隔了一层门板,听起来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隐约能听见卖糖人儿的老头在吆喝——“糖人儿——孙悟空猪八戒——”声音拖得长长的,被风刮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沈知舟把那枚圆形的怀表攥在手心里,表壳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了。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会好好收着”,想说“你为什么要刻这句话”,想说“什么叫做不管走多远都是同一条路”。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够。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走吧,街上走走。”

陆清砚点了点头。

他们出了云锦斋。阳光把琉璃厂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街上的行人比刚才更多了些。一个卖糖人儿的老头挑着担子从他们面前走过,担子上的草把子上插着糖做的孙悟空和猪八戒,金黄色的糖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站在那里不肯走,指着糖人说“我要那个猴子”,母亲说“回家再买”,小女孩说“你上次也说回家再买”,母亲笑了,说“你这孩子记性怎么这么好”。

沈知舟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怀表,表壳还是温热的。

“刚才——”陆清砚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那句‘云程发轫’不太吉利?”

“没有。”

“你犹豫了一下。”

沈知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陆清砚。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人扛着扁担喊着“借光借光”。太阳照在陆清砚的脸上,把他鼻梁的线条照得很分明,也把他眼底那一点不确定的试探照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觉得不吉利。”沈知舟说,“我只是在想——你刻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想有一天我们会分开。”

陆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想分开。”他说,“是怕分开。”

“怕什么?”

“怕你以后去别的地方,看到更好的风景,就不回来了。”

沈知舟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围巾边缘露出的喉结微微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会。”沈知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的风景都在琉璃厂了。”

陆清砚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大的笑,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翰墨轩的时候沈知舟往里看了一眼,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还是坐在书堆后面翻旧账本。经过松竹斋的时候陆清砚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那套《营造法式》,什么也没说。沈知舟在旁边陪他站着,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数字——十二块。

中午在街边吃了打卤面。吃完出来天色还早,他们在琉璃厂一直逛到太阳偏西。回学校的路上,陆清砚骑得很慢,夕阳从西边烧过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大片橘红色。火烧云一层一层的,从金黄到赭红到暗紫,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沈知舟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陆清砚的腰,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怀表。机芯在他掌心里轻轻地走动着,和前面那个人的心跳隔着呢子大衣和羊绒围巾,遥遥地呼应着。

到了学校,天已经黑透了。未名湖上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湖边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地响。陆清砚把沈知舟送到宿舍楼下,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你进去吧”。

“今天——”他握着自行车把手,指节微微泛白,“你喜欢吗?”

沈知舟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黄铜表壳上,把那个小小的“舟”字照得分明。

“喜欢。”他说。

陆清砚点了点头,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好。”他说,“晚安。”

“晚安。”

沈知舟走上楼,到了二楼走廊的窗前停下来往下看。陆清砚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扶着自行车,仰着头往上看。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沈知舟知道他一定在笑。他冲楼下摆了摆手,陆清砚也摆了摆手,然后跨上车,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声音渐渐远了。

回到宿舍,沈知舟拉亮台灯,把怀表放在桌上,打开表盖。指针正稳稳地走动着,一秒一步,不快不慢。表盖内侧那几行字被灯光照着——“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岁次庚午孟冬——赠知舟。”

他把那本《饮水词》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叶子已经完全压平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叶脉却更加分明了。

他把怀表和银杏叶并排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表盖轻轻合上,贴在耳朵上听。机芯走动的声响很轻很稳,像是有人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频率,一分一秒地、认认真真地走着。

窗外传来钟楼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地在夜空中回荡。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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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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