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她一生中最恐惧两件事:一是看见它们。二是逃跑时,总会遇见新的 “惊喜”。

洛城三月三,上巳祓禊。

月色溶溶,烛影摇红。曲水流觞映着星子与笑语,夜色如墨,唯有临水点燃的灯盏与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照亮祈福者虔诚的侧脸。

“听说今年岚凤阁请来了福娘子。”“是那位许愿极灵的?”“我想求个如意郎君……”“我要金榜题名!”

曲水河岸,青年才俊、妇孺老妪皆双手合十,祈愿声此起彼伏。

薛泥提着河灯,窈窕身影穿梭在人群中。她着一身蓝色襦裙,腰间却未佩兰草香包,只别着一只陈旧的娃娃人偶。

她的河灯也与旁人不同,灯面上密密匝匝地钉着铜钱,走起路来叮铃作响,像一串不安分的心事。

“小姐,今年总算能过个安宁的祓禊了。” 丫鬟棉儿叽叽喳喳,“听说那福娘子是人间菩萨,比庙里的香火还灵验,说不定能替您赶跑那些东西呢!”

薛泥低头看着腰间的娃娃,无奈道:“父亲遍请江湖名医都治不好我的怪病,这福娘娘…… 真有这么厉害?”

祈愿声被一阵锣鼓骤然截断。

河岸尽头,仪仗浩荡而来。

八人抬的金漆鱼眼轿辇缀满帷帐,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白衣人影,手结施依印,对两岸欢呼视若无睹。那人一身白衣,姿态清冷,却丝毫不减众人热情。

“那便是福娘子?” 薛泥轻声道,“人间香火可不是谁都能受的。接了,就要为人间降福;否则…… 造神者,亦可毁神。”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前面一位大娘猛地回头,“这是万民敬仰的福娘子!休得胡言!”

薛泥讪讪闭嘴。

轿子缓缓停在祭台。

下一瞬,河岸众人纷纷惊叹。红色轿身挂满夺目珠子,抬轿的八个高大虚影在停下后化作滴滴泪状光珠,飞回福娘子掌心。轿子瞬间化作鱼形,流光溢彩。

人群疯涌上前,珍宝如流水般捧出,却被佩刀护卫冷冷挡回。

正喧嚷间,帷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

“福娘子来了!”

众人轰然跪地朝拜。

薛泥还没反应过来,回头便见棉儿磕得忘乎所以。她正愣神,棉儿拼命拽她袖子:“小姐快跪!快跪啊!”

薛泥膝盖将弯未弯,却像被无形力道托住,怎么也跪不下去。她憋得脸红,尴尬欲死,腰间的娃娃却突然剧烈震颤,仿佛要挣脱束缚冲出去 ——

“棉儿,我…… 跪了?”

她知道,要闯祸了。

膝盖一弯,“咣” 地一声重重跪下。

顿时电闪雷鸣。

一道雷电直奔福娘子而去。福娘子一个踉跄,扶着轿沿才勉强站稳。

薛泥腰间的娃娃开始异常躁动。

她尴尬地低着头,不敢抬眼。片刻后,一道影子覆了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

她缓缓抬头 ——

“福…… 娘子……”

福娘子神色淡然地站在她面前,周身散发着柔和却异样的光。

“你既是身体有恙,便不用跪了。” 她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声音温柔,“起来吧,我从不计较这些。”

薛泥被这声音安抚得有些迷糊,下意识道:“福娘子果真慈悲。”

可她的手,却死死抓着腰间的娃娃,生怕它一个不小心飞出去惹祸。

福娘子似察觉到她的异样:“姑娘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已握住薛泥的手,目光落在那只娃娃上。

“姑娘,你身体抱恙,便是这邪物作祟。” 福娘子语气笃定,“待我将其净化,还你一个真正的护身之物。”

不等薛泥解释,她已提着娃娃走向祭台。

“此邪物不可留!” 她高声道。

台下一片称赞,众人齐声吆喝,让她毁了那娃娃。

福娘子抬手,妖火燃起,将娃娃置于祭台之上。

“等等!” 薛泥急忙喊道,“这娃娃不是邪物,是我的护身符!因为…… 我能看见那些东西 ——”

话未说完,娃娃猛地挣扎起来,似要挣脱妖火。

众人吓得连连后退。

“妖女!” 先前那大娘又跳了出来,指着薛泥尖叫,“就是她刚才诋毁福娘子!请福娘子除妖斩邪祟!”

棉儿拉着薛泥就要走,可薛泥看着娃娃痛苦挣扎,心如刀绞。

她想救它。

就在这时,娃娃的心声突然在她脑海响起 ——

“泉客…… 好久不见。”

对了!那咒语!能助她们脱身的咒语!

可关键时候,她偏偏想不起来。

她急得抓耳挠腮,脑海里却突然浮现梦里那个声音 ——

“喉神虎贲,炁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炼液,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她凭着记忆念出咒语。

刹那间,天降雷鸣闪电,直奔祭祀台而去。

“雷咒?!” 福娘子连连后退,妖火瞬间熄灭。娃娃趁机飞回薛泥身边。

薛泥周身隐隐浮现出猫的影子。

众人见状,就要上前抓她。

福娘子却抬手拦住:“随她去吧。人各有命。”

往年她撒下的福鳞人人皆可得,可今年不知为何少了许多。众人开始哄抢、推搡、谩骂,哪里还有方才祈愿时的虔诚模样。

有人质问:“福娘子!今年的福鳞为何如此少?!”

就在这时,天空降下最后一片福鳞,竟直直追着尚未走远的薛泥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薛泥见状,将福鳞狠狠扔进身后的曲水湖。

福娘子望着那片落入湖中的福鳞,轻声道:“这最后一片福鳞,便是此次祓禊。得之者,可保家中邪祟退避。”

言罢,她乘轿离去。

众人像被控制了一般,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薛泥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小姐,你现在可不得了!” 棉儿一边跑一边说,“跑得越来越快,走过一次的路就能记住,妖都追不上你!可算是跑出经验了!马车就在林子外,我们快回去吧,老爷肯定急坏了!”

薛泥自从能看见妖,便时常被它们追着跑。地形、距离、妖的出没区域、习性弱点…… 这些都在她脑海里刻得一清二楚。她的眼睛和逃跑的本事,早已成了众妖争夺的宝物。

两人胆战心惊地穿过林子,薛泥这才松了口气,刚想在马车上小憩片刻,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腥味,顿时惊醒,忍不住干呕起来。

“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像死鱼!” 她捂着口鼻,叫醒棉儿。

棉儿却一脸茫然:“小姐,我什么也没闻到啊?”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哭声。

分不清是小孩,还是大人。

薛泥握紧棉儿的手,声音发颤:“今天是祓禊…… 还是妖界打开的日子?”

她轻轻掀开帘子,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哭声越来越近。

她斗胆循声走去,没多远便看见一个穿粗布烂衫的白衣女子背靠在树后。越靠近,那股腥味越重。

这么晚了,一个弱女子怎么会在荒郊野外?

“你…… 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多危险啊。” 薛泥忍着恶心上前。

棉儿急忙劝:“小姐别管!”

那女子停止哭泣,慌忙擦了擦嘴角,缓缓回头。

一张糊满泥巴的脸,煞白的粉黛,僵硬的身子,还有一双邪魅的红眼。她缓缓抬手,作施依印的姿势。

薛泥心头一震 —— 这模样,竟像一尊被遗弃的观音像,却又分明是人的肉身。

“啊 —— 鬼啊!” 棉儿吓得魂飞魄散。

薛泥也被吓得后退一步。

“你能帮帮我吗?” 女子用沙哑的声音恳求。

薛泥伸出手。

女子以为她要拉自己起来,谁知薛泥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冷静道:“钱。”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送我到寂水河,钱少不了你的。”

“这钱我赚不了。” 薛泥转身就走,“后会无期。”

她没注意到,一缕发丝已悄然被女子取走。

两人总算平安到家,鬼鬼祟祟溜回房间。

“去哪了?” 薛父薛广布的声音突然响起。

薛泥强装镇定:“今日上巳节,我和棉儿去看热闹,没发生什么事,父亲别担心。”

薛父上前检查了一番,见娃娃还在,女儿也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薛泥回到房中,疲惫地睡去。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个教她咒语的影子。

“再敢这么闯进来,小心我让你永远沉睡。” 薛泥没好气,“说吧,又有什么变故?”

影子笑了:“不错,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的怂包了。”

他顿了顿,郑重道:“来了。”

“谁来了?”

“你的命运。” 影子的声音低沉,“恭喜你,正式开启因果之门。”

不等她追问,影子猛地将她推出梦魇。

薛泥惊醒,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静谧得像一幅画。她正沉浸在这难得的安宁中,一道黑影却悄然落在床边。

那人一袭黑衣,手握长剑,腰间挂着铜钱,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神秘又危险。

薛泥怔怔看着他,喃喃道:“我一定…… 还在做梦吧。”

洛城月圆之夜。

月圆,是妖的致命时刻,妖力会大幅削弱。人们趁此短暂的平安庆祝,街市热闹非凡。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杂技的,平日里不敢看的傩戏也开了棚,小孩在一旁追逐打闹,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轻松。

“老板,一个糖人多少钱?”

“很少见男人买糖人啊。” 老板笑着递给他一个,“送你一个。看公子面相,最近怕是有喜事登门喽。”

话未说完,天降 “喜事”。

薛泥像一阵风般飞奔而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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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度
连载中月光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