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对面传来一道温和儒雅的声音。
“文珏，你回国怎么不跟爸爸说一声？爸爸好安排人接你。”
“有事直说。”
四个字把裴德厚热络衬托成独角戏。
裴德厚也不在意，继续端着慈父的姿态。
“下周二是你爷爷的寿宴，家里内部简单聚聚。你提前把行程安排好，到时候把你的定位发给我，我派人去接你。”
早在沈渡二十岁之前，她根本就不知道裴德厚的存在。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她与裴家这种自诩清流的政界高门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更不会被迫有求于裴家。
“我知道了，裴先生，下次直接称呼我沈渡。”
过去，裴家的家宴和寿宴，她这个前妻留下的女儿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主动邀请她出席，实在讽刺得很。
“好，我记住了。”裴德厚从善如流，仿佛是个包容叛逆女儿的好父亲，“到时候你把定位发给我。”
一股无力感从沈渡心里蔓延开来。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裴家这种虚伪的试探，只能敷衍地应付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这下轮到裴德厚愣住了，他还以为对方会像以前那样油盐不进，毕竟之前发的邮件，打过去的越洋电话，全都石沉大海。
不过，肯答应出席，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他抿了口咖啡，心情难得舒畅。
在他看来，文珏这些年一直孤身待在国外，跟裴家联系少也算情有可原。如今她既然愿意回国，还松口答应回裴家参加老爷子的寿宴，就说明父女之间的关系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以后多走动走动，血浓于水，感情总能慢慢培养起来。等时机成熟，再利用裴家的资源替她物色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也算是尽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责任，替她安排好了后半生。
想到这，他起身打开留声机，放上一张自己最喜欢的交响乐黑胶。悠扬的乐声缓缓流淌，他不自觉地跟着旋律打起了节拍。
徐若兮一进门，便听见客厅里传来的悠扬乐声。
她放下东西，笑着问道：“今儿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要知道，黑胶唱片会随着播放次数的增加而逐渐磨损，音质也会慢慢变得浑浊。这两年，除非碰上极大的喜事，裴德厚几乎都舍不得把这几张绝版唱片拿出来放。
此刻，他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迫不及待地和妻子分享：“下个月老爷子过寿，文珏答应回来了。”
“是吗？”
徐若兮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
她可不认为那个讨债鬼会好心来参加什么寿宴。但看着裴德厚这副憧憬“家宅和睦”的兴奋样，她还是把扫兴的话咽了回去，没有当面点破。
徐若兮给家庭医生发了消息，让对方提前把急救药品和医疗设备检查一遍，以防老爷子寿宴当天发生意外。
——
国家队集训基地。
趁着训练中场休息的空档，韩啸东躲在休息区角落，偷偷用手腕上的智能手环给沈渡发了条消息，让她把粥热热再吃。
他是怕沈渡在他家饿死，到时候他家变成凶宅。
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韩啸东下意识地把手腕往宽大的外套袖口里一缩，旋即转过头，装得一本正经。
“教练，正好，刚才那个球我有点没想通。”
“哟，我说呢。”
周言嬉皮笑脸的欠揍声音从背后响起，“室内训练馆热得要命，你今天居然还套了个长袖外套，敢情是搁这儿藏东西呢？”
韩啸东看清是周言，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他把手腕从外套里抽出来，大大方方亮出表盘，斜睨了周言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真烦”。
“训练完了？这么闲，要不我去跟许教练建议给你加练几组折返跑？”
周言对他这副样子早就见怪不怪。
他俩从省队就睡上下铺，一晃相识已经十多年了。
他亲眼看着韩啸东一步步从省队走进国家队，拿下一个又一个世界冠军，后来又因为伤病，回到省队。
只要韩啸东站上赛场，其他人争的就只剩亚军。
真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偏偏他还足够努力，一点天赋都不浪费。
在周言眼里，他这个竹马平时活得简直像个苦行僧。不爱出去玩，不泡吧，生活里除了训练就是复盘比赛，妥妥的卷王。平时为了保持手感，韩啸东连护腕都不带，更别说戴这种累赘的电子表了。
今天不仅破天荒地戴了表，还欲盖弥彰地穿了件长袖外套遮掩，他周言眼睛又不瞎，一眼就察觉出了猫腻。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韩啸东脸上看到这么荡漾的表情。
周言勾上韩啸东的肩膀，一副哥俩好、要套八卦的架势：“可以啊兄弟，恭喜啊！你终于走出泥潭，准备迎接下一春了？”
韩啸东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笑容一点点消失，周言松开搭在韩啸东肩上的手，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把眼前的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试探性地、难以置信地开口。
“……还是她？”
见韩啸东没否认，周言终究还是没忍住。
“东子，我实在搞不懂，你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怎么偏偏是她？”
当年她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后半句，周言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没敢当面揭他的伤疤。
韩啸东听完，反而笑了。
“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是世乒赛的男单决赛。”韩啸东看向前方的球台，目光变得极其温柔，像是陷入了某种珍贵的回忆里。
“比赛结束，我从观众席前排路过，正好听见她跟旁边的朋友聊天。”
“我一直在尝试新的发球旋转和落点线路，只为了把球控制到自己想要的位置。至于赢球……只是顺带的。”
周言怔住了。
“当时，全场那么多人，甚至连专业的解说员都没看出来我背后的战术意图。”韩啸东转过头，看着周言，“唯独她，一个连规则都未必清楚的外行，只凭着直觉和计算，一眼就看透了我的野心。”
唇角不受控地扬了扬，眼底闪烁着某种隐秘的骄傲与偏执。
“她懂我。”
说完不好意思低下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再次看了眼手表，确认消息已经发送。
然而，沈渡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
她嫌麻烦，连粥都懒得热，直接将那半锅凉透的粥喝了个干净。等韩啸东的消息传来，锅碗早已被她送进洗碗机，这会儿都快洗完了。
沈渡吃完饭，强撑着精神在线上给欧洲那边的研究生上完了一节讨论课。
刚关掉电脑准备回主卧补个回笼觉，就被许岑一通夺命连环call强行叫魂。